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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直到日上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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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日上三竿的时候,司徒家的人到了。
从叔不知内情,虽知晓谢逸没有在关键时候能帮到寻兮,但也可怜谢逸这么跪着,毕竟从前谢逸帮着夜家实在不少,便帮谢逸找了一把寻兮从前做失败没有安装一点机关的轮椅。
温凉走进祠堂的时候,便看见司徒家四个跪在寻兮面前,叩了首。司徒未安站起身,他的弟弟妹妹却没敢动,司徒家最小的孩子司徒岳的反应有些不大对,看背影便知道在哆嗦,好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一般。
司徒斜眼瞟了一眼一边的谢逸和晏梓菁,只是点了点头,也算打了招呼。“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温凉没有细问司徒未安遇到了什么麻烦,司徒家又出了什么事儿,无论如何,这都是司徒家自家的家事,温凉哪怕是想插手,也有诸多不便,况且以司徒未安的本事能压制司徒家的长老会这么多年,现在大概也还能对付,不然以他的性格,估计能主动请辞。
因而温凉想,她唯一可以帮上忙的地方,怕是护着司徒这几个弟弟妹妹吧。
司徒闻言只是轻轻拍了拍温凉的肩,然后摇了摇头。
司徒瑛听到哥哥没有言语,自然就知道了哥哥的决定。可她不明白,司徒家既然效忠夜家,那司徒家出事了,哥哥为什么不能让她夜温凉帮帮司徒家的忙,司徒大长老蹬鼻子上脸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哥哥坐的是家主的位置,却要被这般欺压,司徒瑛越想越气愤,忍不住站起身:“哥哥!”
两字才出口,司徒瑛觉得膝盖一痛,又重新跪在地上,再要说话,嘴上一痛,一颗红枣从她的嘴角擦了过去,没受伤,却留下一个红色的印子。司徒未安只是转过头看着她,眼神中的不悦已经显而易见了。司徒瑛虽是跪着,但固执地转过了身,看着自家哥哥,哪怕不再说话,眼神中满满都是执拗和不高兴。
温凉想起之前这个大小姐还闹着来夜家做侍女,屁股后面还跟着自己的小弟弟,而过去司徒家这个大小姐亦是出了名的任性刁蛮,目中无人,可没想到却是极其护内的,如果有需要,大约她也能为哥哥拼命吧。温凉眼神一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司徒未安皱着眉,轻声叹了口气,像是托付什么一般:“如果可以的话,让司徒瑛司徒岳留在夜家吧。”
温凉抬起头,恰好看见司徒椋晔后背显而易见地一僵,然后慢慢地低下头去。温凉知道司徒椋晔不是司徒家嫡小姐,听说生母的地位也十分卑微,在司徒家没什么地位,可照理司徒未安也不会是这样只顾着自己嫡亲的弟弟妹妹的人啊。
司徒瑛却更不高兴:“不行!凭什么我不能留在司徒家!我也要……”司徒未安没有心软,又是同刚刚一样往司徒瑛的嘴边丢了一颗枣子,可司徒瑛这次哪怕吃了痛也不肯松口:“我也要留在司徒家!我可以……我可以和哥哥……并肩作战的!”每一次断了句,便是司徒未安出了一次手,且是一次比一次更加狠心。小姑娘眼见着嘴角已经被蹭破了皮,见了血色,司徒未安依旧没有停手,妹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又是一颗枣子。
温凉虽然知道这个时候腹诽司徒未安到底藏了多少枣子有些不合适,但她真的好想问问,司徒未安这厮到底藏了多少枣子啊!
司徒未安可能也猜到了温凉在想什么,低声在她耳边叹了口气:“没了。就这几个。”
司徒瑛也是了解自家哥哥,跪在地上一步步挪到哥哥身边,拉了拉哥哥的衣摆:“我会乖乖听话的,我不会给哥哥惹是生非的,不会让司徒孑意那个老头抓到我任何不是,我也吃的了苦,你可以把小岳留在夜家,为什么我不能跟着你!?”
司徒岳也出了哭腔:“我不要!我也要跟着哥哥姐姐!”
温凉站在那儿,看着一堂瞬间变成了一出兄友弟恭,难以分割的戏,万分感慨,寻兮见了,大约也会很高兴的,要是四家这几个他喜欢的孩子们都能够像司徒家一样,寻兮此刻大约都要高兴地跳起来了……如果那一天,她也去了晏家呢?她和寻兮站在一起,现在,会不会就不是这样的结果了。
“我没有打算征求你们的意见。哪怕绑着锁着关着,你们也得留在这儿。”司徒未安想扯走拉在司徒瑛手上的衣摆,司徒瑛紧紧不肯松手,司徒未安低了低头,半点感情都不带,问道:“你知道若是我割了这衣摆是什么意思吗?”
司徒瑛哪怕没见过也听说书的说得多了,听到这话手一抖,但还是不肯松,对上哥哥的眼睛,她知道哥哥能狠得下这个心,犹豫了两秒,还是慢慢松开了手,颓废地跪坐到地上。
司徒未安转过身:“我久待不了,待久了,司徒家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得尽快离开。寻兮舅舅这边,我很抱歉。”
温凉强打精神拍了拍他的肩:“抱歉什么,谢家和晏家那两个还高高兴兴站在这儿呢,你说抱歉是不是抢了别人的活儿了?你就回去做你的镇宅神兽吧。”司徒未安被温凉镇宅神兽四个字说笑了:“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司徒未安借一步说话,借的可不止一步,两个人到了祠堂院门外才停下,江沅虽然一直闷声不响,但到底担心温凉,走太近又怕温凉不高兴,远远在听不见的距离里跟着。温凉看江沅就像某些大型犬科动物一般,无奈地摇了摇头,忍不住侧头小声,也不知道是在和司徒说还是在自言自语:“哎你说,江沅小时候也没像现在一样啊,好像我随时会倒下去一样,我是那么脆弱的人嘛,我可是那种挨了打想法设法都要加倍还回去的啊。”
温凉回头看到司徒未安眼中闪过讶异,但没有更多惊讶,似乎觉得也是正常的事情,由衷高兴地轻轻拍了拍温凉的头,远远看到江沅不好看的脸色,更是高兴,干脆又抬手揉了揉温凉的头,然后在江沅发飙之前收回手:“挺好。”
“对了,你要借一步,和我说什么?”
“司徒家的事情得尽快处理,我爹下不了手的,或者说,没办法下手的,都是时候处理干净了,不然司徒家到你手上就变成长着倒刺的刀了。我这次回司徒家恐怕长时间便没办法再出来了,我把小岳和瑛儿交给你,你帮我顾好。这是第一件事。”司徒未安说。
“好。”温凉想了还是忍不住问,“虽然是你的家事,可是,司徒……司徒椋晔呢?那个孩子是叫椋晔吧?你不把她留下吗?”
司徒未安觉得自己眼前好像又浮现了那张满是胆怯却坚定的脸,摇了摇头:“她自己要留在司徒家的,我想了很久,还是答应她了。司徒孑意在意的怕也只是司徒家的嫡子嫡女,她应该没关系。”
“第二件。”司徒未安又说,“还记得我给你的血玉吗?”温凉往腰间拍了拍,示意司徒放心,司徒未安才接着说:“司徒家的暗客之首叫十六,是我从小一起长大习武的好兄弟,不会有任何问题,你可以对他抱以绝对的信任。平常有需要,你喊一声,他便会出现的。司徒家教练场那边,他会顾,但我希望你也顾一顾,近几年寻兮做得再好,夜家的实力虽然还在,但毕竟不如你娘那个时候了,那场大火以后,很多事情都变了。至此,我便把司徒家所有的暗客和一切力量都交给你了。你有需要,便尽管用吧。”
温凉怎么听怎么觉得司徒未安像是在交代后事,偏偏对方还笑着,不以为意,司徒未安交代完,后退一步,朝着温凉拱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大概是准备要走,温凉连忙拉住他:“你怎么回事?身边一个人都不留?全给我算是怎么回事!”
“你在担心我啊丑猴子。”司徒未安抱着胸,突然笑得不怀好意,“你这样我才有生命危险好吧,江沅那货估计得把我按在地上打。司徒孑意弄死我之前我恐怕就得被江沅弄死了,行行好,放过我哈。”
温凉见他避而不答,还想在说什么,却见他朝着祠堂内大喊了一声:“司徒椋晔!走了!回去了!司徒瑛你给我带好弟弟老实在夜家待着听到没!”
司徒未安说完便大步离开,一边还不忘朝温凉摆了摆手,司徒椋晔向寻兮又磕了三个头,才忙不送迭地往外跑追到司徒未安身后两步的地方才停下来,埋着头小心翼翼地跟着。
温凉回到祠堂,司徒瑛抿着嘴低着头在那边不说话,司徒岳倒还是老实跪着,眼泪鼻涕却流得满脸都是,怎么看怎么难看,小朋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大哭崩溃:“啊——哥哥一句话都没给我啊!他都和两个姐姐说话了,怎么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啊!”
温凉蹲下来,想给小朋友擦擦眼泪,小朋友却一下子扑到她怀里,哭倒是慢慢不哭了,却还抽噎着,好像真的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温凉一下一下慢慢拍着他的后背。
你看啊寻兮,司徒家几个好让人羡慕啊,有一天,夜城四家也会这样的,你希望看到的一定会出现的。到了那个时候,你再冲我笑一笑,好不好?
司徒未安一走,司徒家留在温凉这儿的两个难过得不行,温凉也不好意思再让他们在寻兮面前跪着,就差了小仆下去安顿两个人。百晓木莲自己身体都不大好,算着时日,大概离病期又近了些,温凉便也让他回去了。
夜家祠堂一下子空了下来。谢庄回到祠堂之后,自顾自跪着,没有和谁说什么话,温凉送走了司徒,也回来跪在那里。谢逸和晏梓菁两个人被丢在一边忽略了许久,谢逸倒还是温和模样,似乎十分体察温凉的情绪,知道温凉不高兴也不多说什么,晏梓菁稍微有些不耐,但顾及的好像是谢逸的身体,几度要伏身劝谢逸要不先走一步,回谢家看看他方才猛然下跪的腿有没有什么问题,忍了又忍,见谢逸没有反应,便向温凉开口:“温凉……”
“你们回去吧。”温凉知道她想说什么,翻来覆去,要么是宽慰她不要过度伤心从而牵连他人,要么就是以提醒的名义,实则是警告,莫要伤了与四家的和气,离了心,这样的话温凉实在不想再听了,索性就想让这两个人走了算了,站在这儿,寻兮不觉得闹心,她还觉得烦呢。
“你不愿再相信我了吗?温凉。”晏梓菁要去推谢逸的轮椅,可谢逸却固执地按住了自己身下轮椅的轮子,手指不小心被轮椅边轧了一下,晏梓菁吓了一跳,要去拉谢逸的手,谢逸没有动。
“谢家的人,手最是重要啊。”晏梓菁有些慌的样子就好像被轧到是她的手一般。谢逸却充耳不闻,只是看着温凉。温凉没有回头。谢逸又说:“今日的局面,在座的我们谁都不想,也不曾料想。谢家多年来对夜家的支持满城皆知,现在你何必迁怒……”
“啊,那真是不好意思啊谢家主,迁怒您了,您要不先回去,眼不见我心不烦?”温凉应着。
“你现如今无非是怀疑我别有用心,一切是我在背后做推手。那么我且问你,我双腿有疾,晏梓菁被关起来数年,那个白影和我们有什么牵扯,再来,穆姜言和我是什么关系,和谢家有联系,就至于为谢家如此肝脑涂地,以至失了性命?我和寻兮又有什么仇怨,诸多布置筹谋都是为了至他于死地?”谢逸知道温凉疑心什么,就更要把桩桩件件都开诚布公地摊出来,只有这样,才或许有打消温凉怀疑的可能。
“挺好,您说的有道理。再见?”可温凉想起来过去的一切,再没有一点方微生的影子,当初那个温和待人亲近,对熟悉的人绝不会叫对方没有了半点面子的方家小姐好像被她藏进了骨子里,变得油盐不进,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你若是想猜,也要让你再怎么说的怎么噎回去。
谢逸脸色一黑,果断转身离开。到门口的时候,丢下一句:“我且只当你现在心情不好。等你舒服一点了,我们再找把寻兮害成这样的幕后凶手。”
温凉还是默默跪着,眼睛没有焦距地看着远处,眼睛实在撑不住了,酸胀得厉害,才眨了两下,慢慢低下头去:“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
夜家祠堂的院门慢慢合上。院门内跪着温凉,躺着寻兮,院门外,江沅和谢庄倒是颇有默契地一个都没有离开。
温凉跪了一会儿,突然不认真起来,干脆半跪半坐:“夜寻兮!我都跪了这么久了!膝盖又酸又痛你玩儿够没有啊!什么毛病,就喜欢看人跪着是不是?”
无人应答。温凉慢慢挪到寻兮身边,靠在那白色的棺木旁边。温凉想寻兮总是穿深色的袍子,难得这么素净。“寻兮。我都想起来了。你说我厉不厉害?虽说的确是晚了那么一点,实在不行,你就骂骂我呗。”
“寻兮,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以后要跑出去玩儿的,我说不定就跟江沅去南国了,夜城怎么办?你不帮帮我吗?我就这么和江沅跑了,你不生气啊?这可不像你夜寻兮。”
“我说,我翻来覆去想了想,算了很久,我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我算漏了一卦,我没想到你是个傻子,碰到那种情况自己跑了不行吗?先来找我把毒解了,然后我们一起去杀人放火不行吗?还耗在那里,至于吗?”
“寻兮啊,我知道错啦,你不要生我的气了。我现在不会老吵着要去北都了,我那么听话!你还生气吗?我警告你啊,你不准生气,不要难过听没听见,不然,不然…不然我就放把火把有座山烧了!”
温凉边说,眼泪就一边掉下来了。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她和寻兮哪儿有这么深的感情,何至于到这样难过的地步啊。等等!有座山!温凉猛然站起身,但由于跪得实在久了,一个踉跄,要不是扶住了棺木,都要摔倒在地上。
温凉笑:“我怎么没想到,有座山!那个地方本来就奇奇怪怪,我记得那座山平平无奇,可偏偏突然认主,我外公还说那个地方大约和夜城一样有什么天机,你这只老狐狸怎么会没留下半点退路!”
就好像看到了希望一样,温凉连忙往夜家外跑。过去的记忆回来了,原来只有危难紧急时刻才会自己展现的功法,现在用起来倒是顺手了许多。江沅看到温凉的身影二话不说追了上去,谢庄知道自己追不上,想了想还是守在夜家祠堂。
温凉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有座山下,到了山下她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有座山的气息不大像她从前到的时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死气沉沉得连树木都有要枯萎的前兆。温凉连忙往山上去,那些枯败的树木此刻却是从未有过的多,甚至生生挡了路去。原来温凉闭着眼睛都可以摸到的小路,再没有半点踪迹。温凉不信邪,硬要往山上闯,江沅到的时候,温凉的衣摆和袖子都已经被树枝划得乱七八糟,手上带着伤,连脸上都有了血痕。
温凉出门的时候着急,没有带任何武器或是其他,此刻完全是想空手找出一条路来。江沅连忙去拉,温凉甩掉江沅的手,固执地往前冲,江沅厉声:“夜温凉!你做什么!”
“有座山!”温凉抬手指着上山的方向,“这里说不定可以找到救寻兮的方法!它和寻兮就好像生命相连一般,它一定可以救寻兮的!”
“你疯了!夜寻兮已经死了!”江沅拉下温凉抬起来的手,什么仪容仪态他现在一个也顾全不了,他只想把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丫头带回去。温凉把自己的手慢慢从江沅手中抽出来,她看着江沅,固执地抿着嘴,一分也不肯让步。江沅知道温凉固执起来比起那填山的愚公都要再厉害一些。两人沉默了片刻,江沅还是选择的服软。小丫头要上山去,给她去便是了。
江沅喊了一声魑魅魍魉,两个身影便出现在江沅身后。
“主子。”魑魅魍魉异口同声。温凉看过去的时候,觉得和温凉比较熟和魑魅这种冷漠无情的人不一样的魍魉还微微抬手小声跟温凉打招呼:“嗨,温凉小主子!”魑魅本来以为魍魉又会挨骂,哪里知道这声主子喊得江沅自己都莫名高兴,只是挥了挥手:“清一条上山的路出来。”
其实温凉自己也能料想到结果的,可是真的看到的时候,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净了一样。有座山有座寺庙前再也没有长开不衰的花了,那棵高大的,开满了花的树好像一夜之间枯萎了一样,没有了生息,满地的落叶,继而是要腐朽的花,连天空都是黑涔涔的一片,就好像要压在人身上似的。
怎么会呢……
这一天是元宵。家家户户团圆庆贺,夜城里的烟火好像放了大半夜,按照旧俗,这烟花哪怕放到凌晨也是不为过的,元宵一过,夜城的年才结束了。可午夜后夜家门口才挂上了白色的灯笼,夜寻兮过世的消息自夜府传来,于是,烟火散了。
百晓记,时年大千元年214年正月。夜城小舅舅夜寻兮故去,年二十七岁。夜寻兮,无字,大千元年187年生人,生为孤,为夜家时任家主夜黎收养。历经夜城城主夜黎、夜卿卿、夜温凉三代。墓碑上仅留数字,为其生前玩笑时所作,但确是其心中所念想。夜城上下俱悲,有座山自此封存。
“哎,小木莲,你帮我记一下,我突然想到一句特别好的话,特别适合我,要有一天我死了,你把这句话给我写上就行,旁的无论是画像抑或是丰功伟绩都不用给我留,我怕后世的漂亮小姑娘看到我太倾心。”
“小舅舅,不要说这样的胡话……”
“哎呀你记一下记一下,你就写:歲必終,而我欣然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