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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掩藏在层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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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藏在层层叠叠的藻类植物和珊瑚丛之后,那座由贝壳搭建的小房子便静静立在那里。孟笙带着江余年往那个方向去,可还没有完全靠近那座房子,海水突然开始有了剧烈的震感,就好像整个海地面都在剧烈地抖动一样,周围原本安安静静的鱼群惊恐地四处逃窜,江余年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的海市蜃楼术还从来没试过在海底施展,此刻连自我保护都做不到。情绪挣扎之间,手腕上那片带他下海的鱼鳞都开始发烫,直至灼热,他觉得难受极了,海水的咸湿味几乎就在鼻间。进入大海的这么长时间后,他再一次感觉到了呼吸困难,和上一次依旧可以呼吸不一样,这一次,是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孟笙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用力摆动着自己的尾巴,试图拉着江余年重新找到稳定感。她察觉到江余年的不对劲,那块鱼鳞不至于这么快失去功效,本该长久地庇护他不受大海的侵犯才对。难道,她的鲛人力量也开始退化了吗?小鲛人松开始终紧紧拽着江余年袖摆的手,双手合十,无名指和中指指背响抵,结出那个时候她并没有意识到的,她人生最后一个海市蜃楼术的结印。
结印朝向江余年,带着小鲛人手足无措的,在大海里根本看不见的眼泪,对江余年进行最后一重保护。孟笙想,哪怕这个时候海地地震,又或者是什么海兽海怪出现了,这个耗尽她近乎全部能力的结印也一定可以保护江余年。
江余年看见了小鲛人毅然决然的表情,也看见了那块漂亮的结印。小鲛人在那结印之后,明明在做勇敢漂亮的事情,可是眼睛里的害怕怎么也藏不住。哪怕是再害怕,她此刻也坚定地选择了保护他。
江余年感觉到手腕上的鱼鳞片在恢复温度,直至长出了第三片。三片鱼鳞像是花一般长在他的手腕处,藏在袖子底下,发出银白色的光。
可还没等到第三块鱼鳞片生效。海面像是受了什么重力压制,带着凛冽的空气狠狠劈下。然后顷刻之间,海中出现了一道裂痕,露出海底的沙土,江余年站在那条裂痕的中心,小鲛人摔在那沙土上,他们的左右两边依旧是海水海洋,可他们身处的这一片是凭空被开出来的地方。
江余年重新呼吸到了空气,抬起头,第一次觉得自己此刻就好像是井底蛙一般,被海水围拢的天空是灰色的,海水明明磅礴,却再没有一滴敢靠近这一寸。
这也是江余年第一次真正看到了他爹传说中的模样。
一股海浪像是受了控制一般,从这甬道而来,带着吞天的气势,直至江余年面前。江余年下意识抬手挡了挡。而小鲛人也好像是下意识一样,扑到江余年面前想要保护他。可这一片早已不是孟笙熟悉的大海,她重重地摔倒在海底灰黄色的沙土里。海贝磕得她生疼。可还没等她直起身子,那涌来的海浪里突然伸出一簇水流,紧紧裹挟住她的身子,将她高高地抓到半空中。
“爹!”江余年早就知道能做出这样事情的人是谁。这四海之内能够有这样本领的也就只有他爹江陵。
海浪像是温顺的巨兽俯下了脖颈。江陵从海浪上走了下来。他就像是没有看到小鲛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是那个不苟言笑、但温和的父亲,他看着江余年,只是说:“大海很危险。海上还有很多东海尚未收服的岛屿,海底也有数不清的野蛮人、海兽海怪种种。你不该到这里来的,余年。”
“放了她。”
没有得到心满意足的回应,江陵也难得没有生气,右手快速抬起的过程中,包裹住小鲛人的海浪无声地收紧。明明是水,却在此刻成了最具杀伤力的武器:“余年,很多事情,不是你非得知道不可的。”
“我说,放了她!”江余年伸手探向海水筑成的高强,然后再收回手的时候,俨然引出了一条巨大的水流,水流掌控在他的手臂之间,虽比不上江陵来得顺手,但操使起来还是够用的。父子俩针锋相对的局面不是第一次,却是最严重的一次。
第一次被海水困住的小鲛人想哭,却发现自己再也流不出眼泪来,她一时间怔在那里,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在江余年看来,就是无辜受牵连的小鲛人委委屈屈的痛苦模样。
“何苦要为难孩子呢。”那尾白发苍苍的鲛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慢慢游出了江余年他们方才看到的贝壳屋子,在到水墙边上的时候,迟疑了片刻,还是穿过了水墙。就在在她穿过那道海水筑成的围墙的那一刻,鲛人尾巴上的鱼鳞都随着海水留在原地,出现在空地上的鲛人,带着一双人类的腿。她穿着最普通的渔家女的装扮,虽是一头白发,可容颜却还是三十几岁女人的模样。
就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包裹着孟笙的海水往她身上聚拢过去,就好像是亲人的幼兽一般缠绕在她的身边。孟笙从半空中掉了下来,江余年操纵着水流,接住了她,小鲛人慢慢下落,然后落到了他的怀里。
江陵的不悦在那个老鲛人出现的那一刻达到了极点,连周围的海浪都察觉到了他的不悦,暗沉沉的海色翻滚。小鲛人看到老鲛人连江余年都顾不上理会,才到了江余年怀里,便扒着对方的脑袋使劲往身后够手:“婆婆!婆婆!”
江余年勉勉强强把小姑娘按在自己怀里,小声提醒:“没注意到现在场面很不一般吗!”小姑娘眼巴巴地看了看自己的婆婆,又看了眼高高在上的江陵,识相地往江余年怀里缩了缩。
“为难孩子的是我吗?海婆,您真是一如既往爱说笑。”江陵冷笑一声,好像真的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这么多年以来,我们两生安好,可你现在怂恿了小鲛人骗我儿子入深海,到底是何居心!”“那什么,爹,没人哄骗我……”江余年本来是没打算介入这个战争的,可是看了看怀里委屈巴巴的小鲛人,还是忍不住“伸张正义”。
海婆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告诉他他想知道的。鲛人族对你也好,还是对你的孩子从来没有恶意。你们受到的不是鲛人族的馈赠,是东海的馈赠。整片东海大陆把海市蜃楼术给你,是它自己趋利避害的选择。它相信你可以帮助东海,可以保护东海不受其他国家的伤害。”“呵,说得倒是好听啊。”江陵面不改色,看着海婆的眼神里满是忌惮和不快,“说的好像现在快灭族的是我,而不是你们鲛人一般。我儿子想知道什么来问我就是了,你能告诉他什么!”
“可你从来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
“爹。可你从来、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场上寂静,孟笙抬起头,看向江余年。这个抱着自己的少年的脸上是她从没看过的无力感,他的眼角发红,不知道是刚刚海水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这也好像是他第一次全然没有了一点点笑意。孟笙一直没有告诉江余年自己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他了。在海底的最深处,有一面只有鲛人才看得到碰得到的镜子,那面镜子的四周布满了裂痕,就好像是哪一个鲛人看到了什么伤心的东西气急了才砸碎了镜子。那是孟笙诞生的第一百年,可换算成人类的年纪,她不过五岁。她在海底探险,找到了那一面镜子,可是她没有如愿看到什么,明明传说可以看到什么的。她甩甩尾巴要走的时候,却在角落里看到了一块发着光的镜子碎片。她小心捡起那块碎片,在碎片里看见了小小的江余年。
孟笙此刻特别想拍拍江余年的脑袋安慰安慰这个人,告诉他自己都知道的。可最终孟笙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拽住了江余年的衣服,好像这样就能够距离他近一点。
江陵看向了江余年,他好像也在认真回忆这个事情,他面露迷茫,才变成了一个父亲,他甚至嗫嚅着想解释什么,可还是闭紧了嘴。江陵那一刻意识到,儿子没有说错,两个人相处的时间或许比他和江沅相处的时间还要更短些。江余年从小到大身边只有两个人,一个江沅、一个阿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向儿子伸出了手:“回家吧。你要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我要知道你为什么对鲛人一族的衰弱视而不见,我要知道我娘是谁为什么故去,海市蜃楼术为什么从前是鲛人族的现在却是我们的,你都会告诉我吗?都会如实说吗?”江余年言辞恳切,江陵没有回答,于是江余年替他回答:“你不会说的。你只会觉得我不知道才是最好的。你只会觉得我变成江沅那样,为了别人活着才是最好的。你只希望我成为东海沃洲水泽的储君,而不是我自己。我有时候甚至觉得,如果可以,你甚至希望我离开东海。甚至有时候我也会想,你这么处心积虑帮助江沅更多的原因就是有朝一日把我送到南国去。”
江余年说对了。江陵确实是想这么做的。他不敢对儿子投入太多的感情,是因为他也自私地想过,他不要江余年做什么了不起的人。他希望江余年做自由快乐的人,远离东海。远离鲛人。他不必肩负因为得到海市蜃楼术而随之而来的责任。对江陵来说,海市蜃楼术从来都不是馈赠。是诅咒。
因为诅咒,他失去了爱人。因为诅咒,他才背负了本身他不该背负的东西。他希望江余年离开东海,而百年之后,他将殒身东海,把从东海得到的,还给东海。
“我因为鲛人一族,失去了一切。我能够做到视而不见已经是对鲛人族最大的仁慈。海市蜃楼术从来不是我自己要的。你也听到了,是东海选择的。”江陵不想再多说什么,随手一甩,江余年怀里的小鲛人腾空而起,落回水墙的另一边,回到大海的小鲛人没有游开,眼巴巴地扒着水墙还看着江余年的方向。
“爹。鲛人是东海的一员,东海选择了你!”
“回家了。余年。”江陵转过身。
江余年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大约他本来就是属于大海的,海洋认可他,他掌心朝下朝着虚无一拍,海浪涌起便托起他,他站到和江陵一样的高处,快步去要拉江陵的手。此刻大约少年意气少了几分,江余年不是想做拯救别人的英雄,他只是觉得江陵做的不对。
江陵要甩开儿子的手,却突然碰到了什么,然后他拉过儿子的手腕。那三片鱼鳞落在他眼里实在刺目。江余年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父亲死死箍住。江陵再没有从容,他满是惊惧,他像是在责问儿子,又像是再责问海婆,甚至也像在责问自己:“这是什么!江余年!这是什么!”江余年不知道怎么和父亲解释,只能固执地与他原地僵持。
江陵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久久沉默的儿子带回了家。
他没有关住江余年,他只是近乎哀求地说:“不要再去海边了。”
江余年想去也没办法去海边了。他生了场大病,几乎下不来床。东海的城邦一座连着一座,现如今近乎都归顺于江陵。江陵找了整个东海最好的大夫,江余年都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才有力气下床走走。江余年一病,整个人都消瘦了半圈,连话都少了。阿七看着他,万分无奈:“从前公子想方设法地模仿江沅公子,但总是照猫画虎地,现在一生病吧,倒是反而像了许多。”
江余年懒得和他扯皮,随手扯了件袍子往身上一披,走出门的时候才发现东海已然有了要入冬的架势,天气转凉,院子里堆满了落叶。这几天以来,他和他爹江陵两个人就没说过几句话。江余年大概明白,不管怎么样,他没有办法说服江陵,而江陵也是没有办法说服他的。江余年垂眼,又是轻声咳嗽,从海底回来,他便生了重病,大夫说只是风寒,可他自己知道,早年间他始终没有明白的东海的“馈赠”此刻正在他身体里翻腾。每一下都撞击着他的血脉。某一刻,江余年觉得自己大概会死在那个被下了禁制的江沅前面。
江余年不知道,觉得自己一定快死了的那个人,此刻,是孟笙。小鲛人痛苦地倒在那座贝壳房子前,她抽搐着抱住自己的身子,那条漂亮的鱼尾巴冰凉到近乎麻木,她连海水的感觉都变得模糊了,只觉得整个身子不断下沉。海婆叹了口气:“你想救他,就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孟笙点点头,把所有痛苦的呻吟咽下肚子。海婆告诉她,江余年现在很痛苦,大海给予了他力量,也只有来自深海的药才可以治愈他现在的病。可是小鲛人没有双腿,如果她要到岸上去,就必须忍受了鱼尾褪去变成双腿的痛苦。她还没有到能够自如转变鱼尾和腿的年龄和能力,海婆说,如果她这一次化成了腿,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到大海了。
刚开始小鲛人还觉得这又有什么呢?她更小的时候还差点被海兽吞了呢。海兽尖锐的牙齿刮过她的尾巴,那才叫痛呢。况且孟笙觉得,哪怕没有办法回到大海也没关系啊,只要江余年活下来了,他那片海市蜃楼术就可以带着她重新看到海底的盛景。只要江余年活下来了……于是,孟笙毅然决然吞下了海婆给的化形药丸。
几乎就是在她吞下药丸的同一刻,当初温和托举着她,让她能够在大海里自由穿梭的海洋收回了他对鲛人的馈赠。孟笙跌入海底的沙尘,尾部的每一块鳞片,每一片血肉都好像被放在沸水里一般,继而又是坠入冰川的刺痛,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尾巴就要这么炸裂开了,那是骨骼重生带来的致命痛苦和打击。还没等到痛苦过去,孟笙感觉到了大海的恶意。那股缠绕在喉头鼻尖的海水就好像要填满她的胸腔一般,小鲛人第一次感受到了窒息。
海婆没有办法帮助孟笙。哪怕她是鲛人族难得一遇的、珍贵的新生儿。在药彻底发挥效果前一刻,海婆还在问的:“你不是非要救他不可的。”
孟笙耗了最后的力气,将手心海市蜃楼的力量拍向海底,借由着那股力量勉强把自己往海面托去。大海听到了她作为鲛人在海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是非要救他不可的。”
小时候在海底偶然看见的那一个人,哪怕她只是隔着一面破碎的镜子碎片,也成为了她漫长人生过程中的念念不忘。那个是本领高超、洒脱自在。那个人爱着周围的一切,也渴望着被爱。那个人觉得自己的父亲不爱他,觉得世界上没人喜欢他。
孟笙从没想要一定要成为江余年生命里的什么人。她的本领高超和洒脱自在是她能救她想救的人,也能从这场不一定有回报的爱里抽身。
江余年又是一阵咳嗽,每一次他都觉得那股蔓延在喉头的血腥味真是嘲讽,他之前还觉得他爹不识好歹,捡了便宜还卖乖,等轮到他了,他才知道这感觉也不好受。江余年苦笑。阿七都快哭了:“大夫都说公子的身体要大好了,看脉象面相都没什么大问题了,怎么还是断断续续咳啊,还越来越严重。这可怎么办啊我的公子啊。诶,我听说夜城谢家的医药才是天下顶顶厉害的,我们要不去夜城?”江余年懒得应他,唠唠叨叨跟小老头似的。
江陵踏进江余年的院子的时候,江余年正站在屋檐下看着什么地方发呆,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鱼鳞。他老觉得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不是自己身体上的问题。江陵沉默了片刻,选择主动开口和儿子搭话:“身体好些了?”
阿七才要说话,江余年抢先一步开口:“好多了。再过两日下海打海怪都轻而易举了。”江陵点了点头,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再叮嘱些什么,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抛下一句:“那你好好休息。”就离开了。江陵走出院子没有几步,江余年快速回到屋子,近乎是强忍着,勉勉强强才咳得细碎又小声,压抑得就好像要因此折了半条命一样。阿七急忙去倒热茶:“公子啊,您这样不行啊。还是和大人说吧。”
江余年接过热茶,喝了几口才勉强好了些:“有什么可说的。说了无非又是让鲛人族背锅。”
“公子啊!”
“阿七啊。”江余年觉得自己明明还是少年,此刻就像是垂垂老矣一般,他抬手,薄雾翻转,里面却再也没有景象,“你一直都待在我们家,你就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特别想做的事情吗?”阿七把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吐了口气,然后说:“阿七跟着公子就好了。那些戏文中的大英雄身边不也都需要一个帮忙瞻前顾后的小喽啰嘛,阿七、阿七做那个人就好了。公子嘛,就做东海最最最最厉害的沃洲水泽千岁!我们一辈子生活在沃洲城。”
“好啊。”
“公子你去哪儿记得都带着我。阿七很听话,也会帮上忙的。”
“好。”
“江余年!江余年!”好像有什么人在叫他,江余年站起身,恍恍惚惚。“你清醒一点!”江余年蓦然回神,下意识地去看自己手腕处的鱼鳞片,可是除了狰狞的伤疤,上面哪里还看得见银白色的鱼鳞片,他又抬头环顾四周。这里也不是沃洲他的家,身边也没有阿七。巫灵看着他满脸无语,翻了个白眼,用力地戳了戳他面前的木桌:“清醒了吗?你到底在干嘛啊?还嫌不够乱啊,堂而皇之就在南国后宫玩儿你的海市蜃楼术了。要不是我及时赶过来,要惊动江缨,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功亏一篑你知不知道?”
江余年没有说话。这里是南国。他也已然不是什么少年。
“你很奇怪。”巫灵察觉到了江余年的异常,“你不是会深陷幻术的人。可是你昨晚不仅中了我的,连你自己醉酒设下的幻境,你都走不出来。”
江余年伸了个懒腰:“问题解决了不就好了。你管我走不走得出来。对了,我师弟那边怎么样了?此前不还说赶回来,我看就是不信任我!”
“今日怕会来找你一趟然后便再立马回夜城。半路到漓水,在江缨派过去的人面前露了个脸,此番也能够叫我们的小皇帝暂时放一放他那防备心。不过你不觉得奇怪吗?照理来说,我们送过去的信还没有到才对,主子怎么会提前一步从夜城赶回来。他这次来虽然戴着人皮面具,但还是得小心的。我等等先走一步,你记得提醒他,注意四周动向,小心功亏一篑。”
“能有什么大问题?”江余年给自己倒了杯水,太阳穴隐隐作痛,他现在什么问题都想不明白。
“说难听了,主子是被放逐到的漓水。这突然回燕京,被人撞见了算是怎么一回事儿啊?那个把主子引回燕京的人,要么就是存了别的心思,要么就是被什么人利用了。要真的是那个人自己的问题倒还好。若是被利用了,那么就说明燕京城里还藏着我们不知道的人,他站在江缨那一边。”巫灵分析得头头是道。
江余年摇了摇头:“警惕,你就是太警惕。说不定就是傅衍的手段呐。”
“不可能。”巫灵万分肯定,“傅衍的手法我一眼就知道了,这虽然像他,但肯定不是他。”江余年不知道为什么听对方这么一讲心里很不爽,莫名出现了一股酸臭味是怎么回事,他忍不住开口问了句:“你和傅衍……”
话还没说完,巫灵干脆利落地离开:“告辞。”
江余年挑了挑眉:实锤了。他倒也不屑管那么多。巫灵和老巫咸之间的问题还不至于因为多出来一个傅衍就被化解了去,既然化解不了,巫灵便会长久地站在小皇帝对面、和江沅为伍。与其担心这个人,还不如担心自己呢。江余年叹了口气:此去经年,年年复年年。
此次醉酒中术对他而言,本不过只是小事。只不过在这背后牵扯出太多鬼祟的欲望和过往的挣扎,叫他一时间竟然看不出清楚自己了。
江沅推门进来的时候,江余年正坐在桌边发呆。江沅看了他半天,对方才回过神来。江余年二郎腿一翘:“你舍得回来?你还知道回来?夜城呢?搞到手没?”
江沅的脸上带着人皮面具,此刻看来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脸。江余年看着碍眼,念念叨叨:“这人皮面具你哪里搞的,制作很粗糙啊。摘下来摘下来。”江沅挑了挑眉,顺从地摘下面上的人皮面具。他连夜赶路过来,此刻眼下微青。江余年走到江沅身边,上下打量了打量他那张脸,看着还是不爽,抬手从他额前抚下,隔了间空,江沅闻到了些许海风的味道。睁开眼的时候,江沅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换了张不会被轻易识破的脸。倘若说人皮面具还能叫人揭下来,那么江余年做的这张,就绝对没有被人识破的可能性。
江沅看自己的师兄,觉得好笑:“听说你恨我?”
江余年喉头动了动,一下觉得没脸,想来江沅消息灵通,头天晚上皇宫的种种他定是知道了才说的这样的话,但江余年的没面子也只是短瞬的,他立马找回场子:“恨你怎么了!你不招人恨吗!你自己说说该拿下的夜城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没拿下!看上人家小姑娘了?这是你畏畏缩缩的理由吗!”
江沅想起了从前的江余年。从前的江余年不会这么关注他什么时候成为南国的皇帝的。哪怕真的是有些许期待和盼望,也不过是江陵看重他,因而作为江陵儿子的江余年以为自己没有承载父亲的期待,便期待着承载这份期待的江沅能够成就大事罢了。可近些年来,江余年愈发偏执,几乎到了若是江沅做不到或者不想做了,他强行压着,也要压着江沅走到那个位置上一样。
江沅多数时候其实更像是师兄。他难得有耐心地坐下来:“你怎么了?”
“我能怎么了?我警告你啊别肉麻昂!没事赶紧给我回夜城去做正事。”
“我在好好问你。”江沅正色。
“阿七!阿七!”江余年大喊。只是江沅没有反应,连那道本该进屋来的黑影也只是落在了门口的位置又悠悠地自己退了下去。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让我坐到那个位置上不可?为什么这么在意老巫咸的预言?师兄,我是你的师弟。也是你现存在世的唯一的亲人。”
江余年沉默了多久,江沅就沉默着陪他坐了多久。然后江余年问:“如果我说了,你会杀回夜城然后夺了夜城势力回来,把江缨拉下皇位然后自己坐上去吗?”江沅没有回答。江余年站起身,双手抬起的瞬间,水雾从干燥的地面凭空升起。江余年所有的故事曾都被藏在空洞的回忆里。
江沅看见的零星,足以让他知道江余年偏执背后的原因。只有江余年自己,将每个瞬间都烙印进自己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