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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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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
江缨来了帖子,邀请东海沃洲水泽千岁江余年进宫赴宴。江缨不相信传闻所言,江沅那个好师哥实际上真的并不喜欢这个师弟,甚至想尽方法要对付这个师弟。于是巫灵建议他,把江余年召进皇宫来,巫咸长久流传下来的秘术或许可以短暂地控制住这位千岁大人,哪怕只是一刻钟,要套出对方对待江沅的态度也足够了。
这件事情当然是巫灵和江余年提前说好的。只是那个咋咋呼呼的巫咸大人根本没有察觉到江余年明显有些不对劲的反应,自顾自便做好了这样的决定。
巫灵才解了自己在江缨面前的怀疑,不敢在江余年这儿多待,来转了一圈,茶都没喝一杯,丢下一句:“左右你精通海市蜃楼术,断不会我这种鸡毛蒜皮的伎俩蛊惑了。我到时候使术法了你记得装得真一点。”就走了。
江余年的脸色不大好。倒不是江余年不乐意。他巴不得江沅早点完成夺回皇位的任务,把江缨拉下马,他也好立马回去东海,只是……
赴宴当天,江余年独自一人坐着轿子进了宫。
这次的夜宴设在了花园,以饮酒赏月之名拜会东海沃洲水泽这位千岁大人。江缨早早在花园里布置好了机关和暗卫,只待巫咸施法“拷问”之下的江余年露出破绽便能够快速准确地击杀。江缨当然不会蠢到直接要了江余年的命,但也会叫他放逐东海,短时间之内无论是自保还是保住江沅都没有多余的力量。江缨从不忌惮东海。毕竟整个东海唯一厉害的也就只有那个沃洲水、泽的千岁大人。近些年来,当初称霸东海的鲛人一族都再也没有了动静,还能指望别人闹出什么水花来。
傅衍自然也到场了。巫灵不明白,这个傅衍怎么哪儿哪儿都有哪儿哪儿都在。江缨虽然看傅衍不舒服,但到底也没有多说什么。而傅衍哪怕没有拜帖也能够顺利到达宴席唯一的原因,则是基于他国相身份之上,他还是小皇帝的亲舅舅。
江余年到的时候,难得一见人都到齐。连次次宴会都要姗姗来迟的缨帝都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巫灵站起身,一身灰色袍子,一大圈灰色的裘毛簇拥在脸颊两侧,她朝着江余年行了行礼复而又坐下。傅衍亦站起,拱手:“千岁大人。”
江余年点了点头:“我们阿缨好兴致啊。”一声阿缨唤得熟稔,大剌剌入座。江缨再不高兴,此刻面上也摆得好看:“哪有余年叔叔兴致好。堂堂东海沃洲水泽的千岁大人竟然没处去,成日窝在孤这小小的燕京城,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另有什么别的目的呢。”
“我能有什么坏心眼儿呢?我可是满心想着要帮你呢。”江余年拦了拦上前给他倒酒的侍女,眼神扫过场上众人。江缨坐在上首,他的两侧一边坐着皮笑肉不笑的巫灵,另一边则是那个傅衍。江余年隐隐有些不安。傅衍不是个什么良善的人,也绝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此刻出现在这儿,大概率是看清了巫灵的站队又说服不了江缨,铁了心来找麻烦的吧。可这次,大概是要让他失望了。
江缨眼尖,看着江余年推开那酒壶,就知道江余年猜到了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可是不是他不信任巫灵,他只是觉得这个人过于厉害,特别是玩得一手海市蜃楼术从某个角度来说,和巫灵擅长的方向差不多,只不过一个造假环境,一个蛊惑人心,若非真的把对方弄得醉醺醺的,万一巫灵没能够成功蛊了他,反而让他演了戏可就白白设宴了。于是江缨说:“今夜就是邀请千岁大人来喝酒的,你便是这样推开了算是什么意思?”
江余年捏着酒盏的手顿了顿,知道避不过去,只能痛痛快快接过酒壶:“莫要把话说得好听,我看阿缨今日就是想灌醉我,听听所谓酒后真言罢了。”
江缨笑而不语。傅衍说:“听闻千岁大人有一手好本事,凡是在您手上的,就没有看起来不真的假东西,也不知道这酒后真言,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傅衍这副好奇发问的样子莫名让江余年火大,他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饮了一杯酒,一声“是吗?”伴着酒盏落下的声响,傅衍觉得眼前一花,一双柔软的手拂过他的侧脸,他侧过头,对上那双熟悉的眉眼,巫灵看着他,就像书中走出来的山精妖魅一般,他皱了皱眉,转眼看向江余年的方向,却只剩下一棵棵梅花树。傅衍其实知道,身边这个,眼前种种不过是江余年创造出来的幻境罢了,可就是那一瞬间,他几乎都要相信了。
傅衍低笑一声,美人在身边,他都似老僧坐定一般。于是幻境散去,只余下淡淡的海水的气息。江余年朝着傅衍举了举酒杯:“佩服。”
傅衍同样举起酒杯:“过奖。”
酒过三巡,除了假借着尚且没有到了该喝酒的年纪滴酒未沾的江缨,傅衍和江余年都有了醉色。傅衍是一开始就被江余年那招糊了眼,只要不喝酒,就觉得喉头干涩,就干脆纵容自己一杯接着一杯,一壶接着一壶。江余年则是一早就知道,若是他不醉,江缨是绝对不会相信的。至于巫灵,光明正大坦坦荡荡,杯中酒要么不喝,要么就干脆随手倒到一边,也无人责怪。
恰到了时候,江缨朝巫灵点了点头,巫灵接了暗示,施施然走下座位。不知从何处响起来编钟乐声,乐声清脆好似什么叮咛从悠远的地方传来。江余年像是突然感知到了什么一般,撑着身子,勉勉强强站起身来,身形踉跄,眉目之中竟然溢满了痛苦之色。巫灵隐约觉得不对,江余年这个状况很明显已经受到了影响。可是不应该啊,按照江余年的本事,他同样也精通她手上这点糊弄人的东西才对,怎么会这么至于陷进去了。还是,做戏?
江余年的反应不对,连他身下的影子都开始有了挣扎,就好像凭空有了生命一样。有一道黑影自暗处而来,江缨戒备地站起身,却在看清黑影的那一刻抬手拦住了要从暗处出现的侍卫和皇家军队。那道黑影确乎只是一个黑影。如真正的鬼魅一般,没有实体,只是影子,那个影子呈保护的状态将江余年护在最中间,可是江余年还是中术了。
东海沃洲水泽千岁大人,千年难得一遇的操纵海市蜃楼术的天才,在那一刻,陷入了自己的梦魇。巫灵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手了,万一哄骗着,江余年偏生说了要拉江缨下马又或者是替江沅说起了话,那么此番败露,对他们来说几乎就是诛心一般的打击。江沅再想坐到南国的皇位上,就没有了东海的帮助。江缨看了大喜,连忙低声要求巫灵快速反应。傅衍一脸探究地坐在那儿,巫灵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边暗骂江余年这个狗东西居然什么都不提早说一声,要早说一句她至少放点水,不至于到了现如今这个状态,一边抬起手,系在手上的银铃作响:“余年?江余年?你和江沅的关系,很不一般啊?”
“当然不一般。”江余年轻笑了一声,可眼神涣散,毫无焦距。巫灵已然在心里骂人了。那些藏在暗处的弓箭手默默做了准备,江余年脚下黑色的影子耸动,竟然隐隐有了要化出实形的架势。
江余年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随手抄起桌上的酒壶,往自己嘴里灌,酒水顺着他的脖颈,滑过他的喉结,酒壶空,他便狠狠往地上一扔,抬眼眉目间藏不住的厌恶和狠意,他大步走至巫灵眼前:“我不该恨他吗?我不应该吗!”巫灵的心才要放到肚子里,却被江余年的目光惊得一怵,她没有想到江余年真的恨江沅。傅衍醉了脑子,可行动比脑子快,江余年靠近巫灵的那一刻他已经站起身来,快步上前把巫灵拉到自己的身后。
江缨就好像看戏一般,是真正的置身事外。
“我也恨你。”江余年不知道是对着谁在说,他是在憎恨什么人的,可在那个憎恨的人面前,他又是那么的颓废无力,就像是哪怕说出憎恨的话都花了很大的力气。
江余年脚下一直不安在动的黑影意识到了什么,快速闪开,然后在片刻之间,远处编钟的声音被什么东西打断。江余年身形一颤,眼神中恢复清明,连醉意都有了恍惚要散去的征兆。
“千岁大人醉了。”江缨笑着立马起身,他相信江余年是真的中招了,但也突然后怕江余年若是真的生气了他藏在暗处的人能不能控制住他。江余年身上要升起的怒意到底还是没有发出来。他只是眯眼不悦地扫了一眼江缨:“那我先去醒醒酒去。”江余年也没有理会江缨是不是点了头,他此刻狼狈退场,他先要整理整理心思,他甚至根本想不起来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样不受掌控的感觉,叫他想起了一个人——南国那个老巫咸。
南国那个老巫咸虽说也实在是称不上什么好人,但也确实不是什么坏人。对待自己所看到的所谓天命,一板一眼地就像是百岁老人一般执着。面对命运的苛责和磨难,他也总是好像置身事外一般,身体的苦痛都没有办法给他的精神带来一丝折磨。可他确实也是到了耄耋之年,偏偏面容依旧如同少年,只是满头白发而已。
他为南国聆听神祗,但他同样也愿意为北都、东海、西荒、夜城,这占据着南国之外剩余土壤的国都的上位者,从漫天星云之中,抽丝剥茧,拉出一条名为预言的丝线。可至于这个预言究竟会不会成为现实,还是要看个人最终的抉择,他的那条,不过只是天命之中可窥见的某一部分罢了。
那一年,江余年还没有成为沃洲水泽的千岁。那个时候东海的首领还是他爹江陵。江陵的出现对于东海,甚至四海之内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好像是神话一样,传闻中,他从海上而来,平定东海,自此之后,东海上下都为他所统领。
江余年那个时候当然不懂也不是很想懂他爹每天在干什么,做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只要修好自己的海市蜃楼术,等到江沅来的时候和他一教高下就是了。他一点儿也不喜欢江沅。江沅这个人忒没意思,孩子的时候不像个孩子,少年的时候也不像少年。老城得不像话。可江陵就喜欢江沅这样的孩子。江余年骂骂咧咧:“老头喜欢的都是老头。”江陵面上一僵,但手底下温温和和揉江沅的头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依旧是妥帖的模样,问这问那无非都是吃得好吗穿得好吗过得好吗这种老问题。
江余年继续骂骂咧咧:“哦对了,老头喜欢的还不一定是老头,说不定是老头他娘。江沅!你娘由子镜是不是长得特好看!”江沅没有反应,江陵倒是往自家儿子头上狠狠给了一个爆栗。
江余年再不高兴,实际上也还是盼着江沅来东海的。于是江沅不在的时候,他就比每天晨昏定省给他爹去端茶还要准时地到东海边撑着脑袋发呆。
东海地形复杂,为了避免南国那边的眼线,江沅每次来的时候,都不走陆路,而是走水路过来。江余年蹲在海边,日复一日地看着远处海岸线的尽头,耷拉在身边的右手有时候也会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子打圈,手指变换掌心翻动间,尘起,底下笼罩出来的便是细小的浅蓝色雾气,雾气翻腾,他慢慢抬起手,把控制的范围扩大,雾气之内的景象翻转,变换成任何江余年希望的形状。
他拨弄着这些虚无的东西,有一种无法置身其中的抽离感。就好像一个木偶师。他只是远远看看着自己手底下的木偶在场景内活动。江陵再怎么喜欢江沅,都没有把海市蜃楼术传给这个小徒弟,同样的,他再忽视江余年,也不得不承认,江余年在修习海市蜃楼术上有不一般的天赋。这样的天赋是百年以来他们一族都没有出现过的。江余年从来不会沉浸于自己的海市蜃楼术,哪怕场景做得再真实,周围的人都已然深陷其中,有时候连江陵都不可避免地被那个环境欺骗。可是江余年就不会。
对他而言,假的就是假的。
在这上面,江余年冷漠得比江沅还不像是一个孩子。
“哇。”小姑娘发出惊叹的声音也很软糯。
江余年一时间晃了神,手上的术法消散,变成细细碎碎的沙子和薄薄的雾气,落下的落下,散开的散开。注意到江余年的动作,小姑娘下意识往礁石后面缩了缩脖子,嘴里还念念有词:“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江余年还没完全走到那块礁石面前,就听到了小姑娘那可爱又古怪的动静,才瞥到小姑娘乱糟糟的发顶,小姑娘突然抬头,那双带着水色的眼睛蓦然撞进他的眼眸,小姑娘惊恐地抱住自己的小脑袋:“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啊,消失了。”江余年皱了皱眉,满脸写着好奇。小姑娘以为自己的法术成功了,高高兴兴地仰起头,手臂撑起身子,身后的鱼尾巴兴奋地拍打着微微扑上礁石而来的浪花。江余年并非真的看不见小姑娘了,只是装着看不见,想看看小姑娘到底想做什么罢了。
那条小鲛人却还高高兴兴地觉得是自己本事大。不过江余年也确实好奇,他见过鲛人,可东海的鲛人一族称不上丑陋,但也绝非能称得上漂亮的那一种。大多数脸上都长着硬硬的鳞片,尾巴都是灰扑扑的,或者干脆是和深海一样的颜色,幽蓝幽蓝的。他第一次看到这样漂亮的鲛人。
她两边眼角的鱼鳞片是白色的,有些银色的光泽,看着不像特别坚硬的模样,反而让人觉得柔软。除此之外,她的脸上再没有多余的鳞片。那双杏眼之下的鼻头还微微泛着粉色,小丫头高兴在笑的时候,隐约还能看到右边一颗小小的虎牙。她的尾巴是白色的,只有到了尾鳍的部分才慢慢转化为蓝色。是比深海的幽蓝更为干净的颜色。江余年说不清楚,只能说,这个小鲛人长得还挺漂亮。
“公子!千岁大人在寻您啦!”这个时候,远处匆匆忙忙跑来一个小仆。小鲛人还以为自己的术法实在厉害,一点要躲的想法都没有,高高仰着脖颈,江余年甚至都能从小姑娘脸上看到“看热闹”三个字。江余年转过身,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小鲛人看不到的地方,翻动手掌,薄雾迭起。
小仆跑到江余年面前,奇怪地挠了挠头:“公子您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呢?千岁大人说南国那位今年怕是不会来的。”
“行吧。”江余年扬了扬眉,往海滩外走,小仆好奇还在追问:“公子公子,您刚刚在干嘛呢?”江余年抽出腰间的折扇,往小仆脑袋上一敲:“玩儿呢!阿七你哪儿那么多问题。我爹寻我干嘛?”
这个叫阿七的小仆揉了揉自己被敲的脑袋,好脾气地笑着,有些憨厚:“阿七不知道。阿七哪敢问千岁大人啊。阿七看到千岁大人就吓得不行了。”“出息。”江余年揉了揉鼻子,装着随意往身后小鲛人的方向看去,小姑娘好像还趴在那儿,他都走出那么远了,才跳回海里。
江余年虽然是念着:“我爹有什么可怕的。”但真的到了江陵面前还是由不得犯怵。
“爹。”老老实实江余年给江陵行了礼,得了许可,才敢坐下。父子虽是面对面坐着的,却丝毫没有半点温馨的气氛。“江沅今年不会再来了,你不用日日去等。”江陵想到江沅,再看看眼前自家这个皮猴儿,身上全是沙子,一进屋就嗅得到他身上海水的气味。
“哦。”江余年丝毫不顾及老父亲嫌弃的眼神,挑着桌上的糕点吃。江陵拍掉了儿子黑乎乎的手,开始考功课。江陵说一个景,江余年抬手变幻一个。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这个考核才算告一段落。
江陵的题出得刁钻,饶是江余年都出了一层薄汗。但江陵的脸色明显好了不少,看儿子的表情都好了些。江余年牛饮了一杯茶,问:“江沅干嘛突然不来了?找到新靠山了?”“胡说什么呢!”江陵的脸又肉眼可见地黑了黑,“来信说在夜城,所以暂时不来了。”说到夜城,江余年好奇又问:“夜城真的有不生不死不老不灭的夜城军吗?”
“你问我我问谁啊?”父子俩一脉相承的脾性。
江余年啧啧:“我看不像真的。鲛人一族还传说不死不灭呢。我看不也快灭族了。多久才难得一个新生儿,十有八九都有疾早夭。”阿七看着千岁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随着他们家公子说的话一点点黑了下去。才想拉一拉他们公子,就听到江陵暴怒一声吼:“滚出去!”
江余年被吓了一跳,涨红了脸,可到底是不服气的,带着阿七摔门就走。小公子比他爹还要容易上火一些:“我说错什么!鲛人一族可不就是快灭族了!阿七你说我说得对不对!”阿七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公子啊,您有没有想过啊这鲛人族生活在东海管辖范围之内,您说这话,不是落了大人的面子嘛。”江余年觉得阿七说得有道理,但还是嘟嘟囔囔:“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我又没说错。”江余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带上了笑意,快步往外跑:“阿七啊,我爹找了你就帮我打打马虎眼!少爷我出去一趟!”
“您干嘛去啊!”阿七喊。他们家少爷悠悠来了一句:“做大事!”
那个时候的江余年以为,既然他爹这么在乎,那只要他把鲛人的问题解决了,既抬高了他爹的地位,又能让他爹高看自己一筹,多好啊!
少年江余年,肆意妄为,自由自在。而现在的江余年再恣意,都不是过去的那个小公子了。他靠在角落的围墙上,看着夜色,突然很想念过去的自己。他轻轻敲了敲厚重的围墙:“阿七。”围墙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却只是影子。那个揣着袖子跟在他身后的小仆没有出现。影子也不回回答江余年的任何问题,甚至连单纯地应一应都做不到。那个影子只是忠心耿耿地站在江余年身边,没有任何动作。
江余年转过身,狠狠踢了踢墙角,低声骂道:“江沅你个没良心的!老子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最好真的顺着预言拿着夜城回来了。不然和你翻脸。”
背后,有南国内侍来喊:“千岁大人?今上让我来看看您的酒醒了没,他还等着您继续喝呢。”
江余年摆了摆手:“喝不下了,不喝了。”“那……”那个内侍犹疑,“需要遣人送您出宫回宅邸吗?”江余年摇头:“我自己回去就好。你回去复命吧。”内侍得了令,行了礼,快步离开。江余年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迫使自己清醒一些,然后转过身,他浑身带着酒气,看着眼前高高的宫宇,觉得好像恍惚间又回到了东海。
在巫灵的帮助之下,他顺理成章让小皇帝相信了自己对江沅怀揣狠意,所以实际上是站在江缨那边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巫灵催动之下所爆发出来的那磅礴的恨意竟然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他分不清啊,这分恨意里到底是对江沅的,还是对他爹江陵的。方才宴席上的试探,让他想起了少年时期的东海。沉迷之间,他忘了,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不会沉迷幻术,能够一眼看出眼前假象的东海公子江余年了。
他抬步。薄雾迭起。鼻尖弥漫海水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