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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寻兮站在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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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兮站在床头,看着自己家被白菜拱了的猪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是谁,巴不得把命换给江沅的模样,忍不住发问:“你喜欢他?”
谢庄坐在桌边核对着药方,执笔的手滞了滞,墨汁顺着笔尖滴在纸上,盛开出一朵墨色的花,他好像在思考,却不自觉凝神把注意力都放到了温凉那边。没有想到寻兮会这么问,温凉本来握着江沅的手,此刻下意识的松了松,两只眼睛还红着,可大脑嗡嗡作响,她不知道,也不明白自己这样的反应正不正常,和江沅在一起,她只觉得很轻松,很安全,而这样的感觉,就好像从很久之前开始就存在了一样,只不过是沉睡了很多年。
温凉手一松,可江沅的手却一紧,把温凉要收回去的手捏在手里,好像有所感应似的,温凉下意识看向江沅,可对方明明没有要醒的预兆。温凉小心去掰了掰江沅的手指,可对方愈加用力地握住,还不安地皱紧了眉头,挣扎着动了动,温凉忙停止手上的动作,安抚地轻轻拍了拍江沅的手,然后温凉只是轻轻动了动,江沅抓住她的那只手却慢慢松开了。
温凉看了看自己手上被江沅捏出来的手印,站起身,答非所问:“我们都出去吧,让他先睡一会儿,等等来送药的时候再看看情况。”
温凉先走了出去,寻兮和本来侍候在房间里的仆从紧跟着,谢庄看了看手底下被墨水彻底毁了的药单子,将它揉成一团,深深看了一眼江沅,也跟着离开,合上了门。
床榻上,江沅悠悠睁开了眼,看着天花板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出了北苑,寻兮也依旧没有打算放过温凉,他的表情严肃,没有半点玩笑的样子。温凉摇了摇头,对上寻兮的眼睛,一脸坦诚:“我不知道。我……”
“不好了!!”阿姝匆匆忙忙跑来,打断了温凉的话。阿姝看了看寻兮,又看了看温凉,垂在两侧的手绞了绞衣裙,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模样,温凉不解:“怎么了吗?才喊着不好了,现在却说不出话了?”
“不是的小主子。”阿姝要解释,寻兮已经明白个大概了,他问:“是木莲?”阿姝重重点了点头,温凉更是疑惑了。阿姝说:“我本去找谢家主过来,走到半路碰到驱车前往百晓家的谢家主了,百晓秊赶着车,说是,百晓家主旧病复发了。”“旧病复发?”
寻兮来不及解释,只说路上再和温凉说,拉上温凉匆匆往夜府外赶,阿姝紧跟在后面,说马车已经备好了。
寻兮说,百晓木莲八岁时候得了这样的怪病,再也没有办法长大,好像整个人被什么压制着一样,可是若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多适应几年,还叫人羡慕他是一个不会变老的人,可是偏偏身体内的骨骼隔三岔五便会想起来自己还是需要长的,藏在血肉里挣扎,好像要突破了最后一层关卡,肆意生长出来一般,伴随着体内这样的变化的,是好像要撕破血肉般的疼痛,以及骨骼被压制不得动弹的痛楚,你可以听到身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嘎吱嘎吱作响,身体状况还好的时候,百晓木莲只是自嘲:“有什么刺耳的笑声好像在嘲讽我。只是这样,罢了。”
“治不了?”马车行进的速度实在快,温凉受不住颠簸,扶住马车的窗子。寻兮沉重地摇了摇头,可半晌,他又点了点头。温凉不解,问什么意思。
寻兮说:“想来怕是有法子治的……没有听闻他发作已经有好些日子了……可是却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得了什么药,这段日子事情多,我也忘了。”寻兮看向窗外:“具体什么情况,还是要去百晓家看了再说。”
车行至百晓府,门口还停着一辆马车,谢逸应该是已经到了。寻兮快速下车,温凉紧紧跟着。百晓府看起来和百晓木莲的形象有些格格不入的意思,温凉看着百晓家的府邸,只觉得阴森和沉闷。厚重浓烈的压抑气息扑面而来,从普通仆从到洒扫院落的,一个个皆是武艺非凡的高手,温凉几个一进来,便感受到了若有若无的扫视,可那一个个一身黑衣,就好像是穿着丧服一般,眼神幽黑,实在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寻兮拉了拉温凉,让她往自己身边靠了靠,小声:“不要怕,那些人视力极低,近乎看不见,都是靠其余感知在动作。舌头也被拔了,说不了话。”
温凉并不觉得这安慰到了她,反而让她觉得更有压迫感:“拔去了舌头?”“只是外层仆从这样,木莲贴身的人会正常一点。百晓秊你之前也见过的不是吗,放心,不会有事的。”
可这一次寻兮错了。
才方近百晓住的院子,便听见里面传来痛苦的叫喊声。百晓木莲居住的那一间屋子屋门大开,原来侍奉在屋内的仆从此刻跌跌撞撞往外跑,其中一个求救似的拉住寻兮:“您快去看看吧!”看来,百晓木莲不仅出了事,还出了大事。
寻兮连忙进屋,谢逸坐在百晓木莲床边,锦跟在谢逸的身后。原本掩得严严实实的床幔被拽下在地上,百晓木莲半赤着上身,露在外面的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血肉。百晓秊死死按着抽搐着、痛苦叫喊着想要拿指甲去抠自己血肉的百晓木莲,自己身上也没有多好,百晓木莲拼命挣扎时候的力气是前所未有的大,他抓不到自己,就开始去扯百晓秊手臂上的皮肉,可百晓秊好像不知痛一般,就是不肯松手。满地鲜血淋漓,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谢逸看到寻兮,摇了摇头:“小舅舅,恕我无能为力,压不住,实在压不住,他现在这个状况,根本无计可施,针灸镇定压迫也没有任何效果。”
温凉想凑近去看,谢逸拦住:“还是不要了,他……”
话还没说完,百晓秊没有注意到百晓木莲伸手去拿藏在床边暗格的小刀,去夺小刀的时候,才发现百晓木莲的目的根本不在拿小刀,他红着眼朝温凉的方向抓去。谢逸狠狠拍了一下轮椅扶手,挡在温凉面前。
“哐当”一声,谢逸的轮椅倒在地上,百晓秊在锦的帮助下重新控制住百晓木莲,谢逸倒在地上,从下颚到脖子根部是三条被抓出来的血淋淋的抓痕。谢逸倒吸了一口冷气,面上柔色未减,反而转头关心温凉:“你没事吧?”
锦一道理护主护得都可以把自己的命豁出去,才想下重手,就听到谢逸声音传来:“锦,注意下手轻重!”锦的手顿了顿,险些被百晓木莲伤到,立马汇集了精神,全力帮忙压制。
寻兮去找了药箱来,温凉接过药箱:“我来吧。”
“行。”寻兮倒是很放心温凉,“你们先去外面处理,我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稳定了木莲。”
谢逸还是不放心的模样,温凉应了一声,不由分说把谢逸带出房间。房间内的叫喊声还是一声低一声高,没有休止。温凉把谢逸放到院子里石桌边,自己坐在石凳上,打开药箱,百晓木莲的戒备心过真是一等一的,这个小药箱里装的药齐全得简直算是一个小药房。
谢逸脖子上的伤口虽然可怖,但是不深,只要细心处理了,应该不会感染,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其实谢逸这一下,让温凉觉得有些愧疚,好像此前对他的诸多怀疑,都是小人之心了。可心中疑惑,温凉还是直接问了:“听说,夜家落寞那几年,谢家也……”
谢逸苦笑:“我的父亲过世得极早,我也算是四家里第一个当上家主的,其余三家家主皆算是我的叔伯。夜家一朝隐去,时间一场,谢家,便成了众矢之的。寻兮便让我干脆跟着夜家隐了,等你回来再说。我想也好。”
温凉想起那日偷听时候的话,喃喃:“所以才说是寻兮……”
“什么?”谢逸问。温凉回神,立马摇头:“没有。没什么。”手上处理得差不多,温凉站起身:“你先在这儿坐会儿吧,我进去看看。”
“好。”谢逸点了点头。温凉进了百晓木莲的房间。没有看到身后的谢逸活动了活动脖子,手肘撑着扶手,手指轻轻托住下巴,眼神深得好像另一个人一样。
房间内,百晓木莲虽然还是抽搐着,可现在整个人紧紧蜷缩在一起,眼神空洞地盯着什么地方,呜咽着,可明显状况比之前好了一点。看到温凉进来,寻兮随意抹了抹额上的汗,问:“如何?”“没什么大碍。”温凉回答,“百晓木莲呢?”寻兮叹了口气:“幸好是老毛病了,知道控制住一个时辰左右,他就能够自己慢慢稳定下来,只是……”寻兮看向百晓秊,满是质疑,“从前谢逸用来稳定木莲发病时侯情况的药为什么没用了?而且距离上一次发病的时间,明明超过了两个月,他整整四年安然无疑。”
百晓木莲从前两个月才发病一次,可是这一次距离上一次已经有四年之久,照理说来,状况应该算是在好转,可是为什么这一次会突然发病,而且情况比起从前的每一次都来得更厉害,甚至像是把之前几次全部累积到这次一般。
百晓秊明显知道什么。寻兮厉声:“说话!”百晓秊一下子跪在地上,对着寻兮,直直挺着腰板,低着头,就是一言不发。“呵你喜欢跪是吧。”寻兮在百晓秊身边踱了两步,“怎么木莲发病的时候你不跪,现在倒是知道跪了!说话!”
温凉走到床边,搭了搭百晓木莲的脉搏,百晓秊立马紧张地看向她,满脸担心。“我从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的。”温凉有些无措地收回手,只觉得这样的情况熟悉,又陌生,脑袋里有什么要呼之欲出一般,可是任凭她怎么想,也整理不出一丝来。“不。”寻兮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一样,“你碰到过。”
“什么?”
“木莲的病八岁开始,但是是在十岁那年才被发现的。而发现的人,是你。”寻兮严肃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可是他十岁那年,我应该也只有……”温凉本来想故作轻松带过话题,可是扯了扯嘴角,只觉得难以置信,笑不出来。
“十岁。”寻兮认真又严肃,“从前先生给上课,你虽然很小的时候就被逼着四家所长每一门都要上,但你可以选择每一门课的想上的时间。你喜欢舞刀弄枪的,除了一定要上的课,其余时间都窝在司徒家校练厂。你外公怕你受了伤自己又马虎,要求你必须在谢家上足了课才放你去司徒家训练。医药方面,你悟性极好。木莲一直以来除了上自家先生的课,便也是只窝在谢家。十岁那年发病,便是在课堂上。他不说,可你发现了异常就不肯松手。”
“就连后来他在用的药,也是谢家主改了你的方子!才坚持了那么久!没有你的基础方子!根本!根本……”百晓秊也难得说这么多话,十分激动的模样。这就是为什么,寻兮在听到百晓木莲出事的时候,下意识拽着温凉往百晓家赶。“你一定知道的!你一定知道怎么救他!我求你!我求你!”百晓木莲这一次确实把百晓秊吓得不清,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百晓木莲。百晓秊跪在地上,朝着温凉,说了话,就一个劲儿向温凉磕头。
百晓秊从小就知道,他和生在百晓家的每一个孩子都不一样。五岁以前,他被藏在夜城城郊一个破庙里,五岁的时候,他发了高烧,怎么也好不了,得吃药,得看病,于是,他被娘亲领回来,他看着他的娘亲跪在百晓家老家主面前,一个接着一个不停磕头,直到满头都是血,老家主冷笑着抓住他娘亲散乱的头发,他哭喊着上去拉,却被狠狠推开。一个比他小一点的孩子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满脸冷漠。
百晓家老爷在骂他娘,他甚至都没有听过这样的话,可蔓延在胸间的羞耻心和她娘胀红的脸,在提醒他,这不是什么好话。后来这样的话他听得很多,很多下人指着他这样说,很多百晓家的门客指着他也这样说。
他留在了百晓家,住在马棚里,做着最糟糕的活。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他娘亲。再后来,他知道了,那个孩子,是百晓木莲,他同母异父的弟弟,百晓家最聪明的孩子。他记得他娘每次来见他都告诉他,他有个特别棒的弟弟,他娘希望他以后可以好好保护他的弟弟。可是他想,百晓木莲大概很恨他,厌恶他,他害他失去了娘,害他被旁人诟病。他看见百晓木莲穿着好看精致的衣服,抱着书,每日从花园走过,有先生给他上课,有其他家族的小姐少爷们来找他玩儿。他精致、懂事,和他百晓秊不一样。百晓秊每次看到百晓木莲,下意识扭头就跑,要不就躲起来。
百晓秊记得,他弟弟那些同父异母的姊妹们个个都不是好惹的人,百晓秊觉得自己亏欠这个弟弟,所以想保护这个弟弟。他攒钱,跑出去给街头做杂耍的老艺人帮忙,存下一年的铜钱给弟弟买礼物,百晓秊想,这样也挺好的。
然后有一天,他又被下人们围在中间,那几个下人因为偷偷在百晓家后院赌钱被发现,克扣了月银,他们以为是他告密,便算计着揍他一顿。百晓木莲恰好路过。下人们笃定了这个高高在上的小少爷不会对这个损害了他名声的脏东西留情或者出手帮忙,甚至会觉得高兴,于是打得更加起劲。他当然也看到了百晓木莲,可是他不想他的弟弟看到他,他抱着头躲闪。可是他弟弟慢慢走了过来。
几个下人下意识让了让,他弟弟那双漂亮的靴子便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他弟弟蹲下来,漂亮的脸和他脏兮兮的模样一点儿都不一样。他的弟弟一字一句告诉他:“会揍人吗?”
他怕自己听错了,弟弟重复第二声了,他才慢慢摇了摇头。
他弟弟冲他伸出手,想要扶他起来,他把手在身上擦了擦,觉得还是不好,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他的弟弟好像也不生气,他嘿嘿地朝他弟弟笑,弟弟才皱了皱眉,他连忙把笑容收回去,怕弟弟不高兴。弟弟说,要教他怎么打人。然后让那些欺负他的下人都站定了不准动,一个个给他当靶子,他弟弟说了,被欺负了,得还手,实在不行,也要牢牢记住,有一日,连本带利还回去。
从那以后,他就跟着他的弟弟,一起读书,一起学习。直到他十二岁那一年,他弟弟生病了,生了很严重很严重的病,那个搭着他弟弟脉搏的小女孩信誓旦旦地说:“我敢肯定!绝对不是中蛊或者是玩笑!虽然脉象奇怪,但是是可以压制的!”起初没有人相信,可他信,只要是可以救他弟弟的,他都信。
事实证明,小女孩说得没错,也救了他弟弟。
他好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学医,学了武。他弟弟还安慰他,弟弟说没关系,学武好,学武就可以保护他了。
弟弟十岁之后,再也没有长大过。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是弟弟十二岁。他生了很大的气,发了很大的火,摔了很多东西。他觉得,没关系,他会一直陪在他身边。有人说,百晓家天赋非凡的小少爷从此怕是要完了,有人说,百晓家干脆退出四家算了,他把那些说闲话的人都狠狠揍了一顿,揍到对方不敢再说闲话为止。可是连他弟弟的爹都要放弃他弟弟了。
他弟弟又发病了,关上门,只能听见里面摔了瓷器之后压抑着的痛苦低吟,他知道,弟弟肯定知道了他爹要放弃他的事情,因为他听见弟弟在哭,那一声声呜咽,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等到哭声喊声慢慢停止,他推门进去,那个小小的背影蜷在那里,他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背,弟弟慢慢转过身来,看到他,痛哭流涕。他一下一下拍弟弟的背,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弟弟才好。
于是他说:“你想做百晓家家主吗?”
他弟弟愣住了,连哭都忘记了,过了很久,才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点了点头。他弟弟要,他去取便是了;他弟弟不想走路,觉得痛,他抱着就是了;他弟弟被人嘲讽,他杀了就是了。只要弟弟不受伤,什么都没有关系的。
弟弟做家主之后,还是有那么多闲言碎语,百晓秊觉得,不可以这样,他弟弟多好,不可以这么说他弟弟,他弟弟做得那么好,听到这样的话,会不高兴的!于是他把百晓家的仆从弄得半瞎,拔掉他们的舌头。这样就不会有人说什么了,等到弟弟做得更好了,做得比老家主好得多得多了,那就更不会有什么人敢说他弟弟了。
如果可以救弟弟,他以命换命,真的也没有关系的。他害得弟弟没有娘亲了,害得他干干净净的弟弟有污点了,害得弟弟要分心顾他了……
他像那么多年以前他娘一样,对着当年那个长大了的小姑娘一下一下重重地磕头,只知道反复重复两个字:“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