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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皇庭,小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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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庭,小皇帝书房。
江沅是一个人进的宫,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口穿着盔甲,持着长刀的侍卫,便知道这一趟,他若是没有脱一层皮,是出不去的,可若是这层皮不脱,夜城那边怕也是不会放心放他进去的。
知道巫灵出事的那一刻,他大约知道小皇帝想做什么,试探巫灵也好,试探温凉也好,他当时不管不顾先往前冲,却没想到温凉自己把问题解决了,冷静下来之后,江沅知道,巫灵的伤,实在太好做文章了。既然温凉不能被揪出来当作凶手,那必定得有人站出来担一担这凶手的身份。
小皇帝的人自然不会问巫灵究竟出了什么事情,那他就找一个看起来没什么脑子的人,暗中撺掇几句,果然,对方便上套地上书要求小皇帝关心关心巫咸大人,一关心,便暴露了巫咸其实受了重伤的事实,事实一暴露,就必须找个替罪羊把罪过顶上,而顶上罪过最合适的一个人,便就是他了。
虽然造一些证据,还要不动声色地引鱼上钩是一件麻烦事儿,但对于江沅来说,到底也不算是什么难事儿。
哪怕小皇帝知道是什么人暗中要陷害江沅那又怎么样,能够挫伤自己这个皇叔的机会,小皇帝怎么甘心错过。
小皇帝负手站在书房一侧,看着高高挂起来的,他的爹、江沅的哥哥的画像。老皇帝慈眉笑颜的模样,低头看着在自己脚边玩耍的幼儿,江沅眯了眯眼,他哥哥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他真是看几遍都觉得不爽啊。
小皇帝转过身来,江沅才变了表情,笑:“阿缨今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儿吗?”“皇叔可知……”江缨往放着书桌的高台上走了两步,虽是踏了三四级台阶,还没有江沅肩膀高,但到底比之前半仰头的模样好了一点,“巫咸大人就任大典时候出了些事情。”
“有所听闻。”江沅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和寻常无异。
小皇帝这才继续说:“巫咸大人于头一晚受伤,此事非同小可。偏偏有人参了好几本上来,说皇叔是最有嫌疑的一个,说什么,巫咸阁那边传来消息,有形似您的人,在巫咸阁出现过……”
江沅没有回应,等小皇帝继续往下说。
“孤自然是不相信的。可是谣言愈来愈多,止也止不住,甚至有传言是皇家故意和巫咸阁作对,不想让巫咸继续在南国朝上占地一席,也有说此番巫咸在聆听神旨的时候受伤,南国此后肯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被庇佑。孤是希望皇叔可以帮孤这个忙,自证,以断了这样莫须有的谣言。”
“如何自证?”
小皇帝就等着江沅这句话,他拿过桌上的匕首,扔在江沅脚下:“孤以为,皇室的血,说不定,可以平息这样的谣言吧。”
若今日江沅是站在旁边看这场戏的人,大概都要为他这个小侄子鼓鼓掌了吧,明明从来都是不信天命,不由命数的人,可这次却拿愚民所谓天机来压他。
江沅慢慢弯下腰,拿起匕首,在手上把玩了一阵,看着匕首上精致的花纹,江沅轻轻感叹了一声:“饶阿缨是这样的意思啊。”“那便,辛苦皇叔了。”小皇帝笑眯眯地应。
江沅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便把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像是毫无知觉一般,慢慢用力,插入和巫灵一样的地方,胸口的衣服开始渗血,江沅的脸色随着胸口鲜血的流失越来越差,他也没有停手,直到刀尖进去的位置和巫灵那日的分毫不差,他才慢慢放下手,然后张开双臂,看着自己的小侄子:“阿缨,果然是长大了。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啊。”
小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到江沅要滴到地上的血,眉头紧了紧:“啧,皇叔,我的地毯是新换的。”
江沅冷笑了一声,转身的瞬间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上,他调整了调整呼吸,就要离开,小皇帝在他身后慢慢悠悠说了一声:“对了皇叔,您这么一来身体便不大好了吧,我想着不如离开燕京寻个舒服的地方,好生休养休养吧。”
江沅的脚步再没有停,在宫人的窃窃私语中,慢慢离开皇宫。在即将倒下的那一刻,他看见江余年朝他飞奔过来,然后他慢慢向后倒去,天上的云好像浓重的雾,是灰色的,抹不开一般厚重,沉甸甸,要压到身上,天上没有光,和他小时候,在漓水,在他母妃身边的时候一样。那个时候他母妃指着这样的天,说的是什么来着。
江余年眼中的焦急藏不住,魑魅和魍魉紧紧跟在他后面,两个功法极其高明的人居然都追不上一个没什么本事的人。
江沅想起来了,他母妃说,这样的天,好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江余年从小就知道,江沅这个人是个蠢的。可偏偏他爹就是着江沅的道。觉得这个少年风姿绰约,谦逊有礼,举止之间都是皇室风范。老头还说,江沅身上背负着天命,所以哪怕老巫咸站在江沅他哥江淮生那边,也没有舍得对江沅痛下杀手,给了禁制又如何,不照样给了他解开禁制,重新回到天命所归的方法嘛。江余年那个时候就问啊,他说:“爹,那我呢那我呢?”老头多一眼都没有看他,心里眼里全是江沅。
江余年心里明白。他家老头确实没那么喜欢自己,却把江沅当做亲儿子养着。于是他什么都学江沅。江沅有他的天命所归,江余年便也要证明自己也有。可等他真的成为东海沃洲水泽千岁的时候,他爹眼里也没有多一分惊喜。只是皱着眉头说:“路是我给你开的。你能做到这地步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有什么可骄傲的!学学江沅!”
少年江余年看着比自己差不了多少的江沅,语重心长拍了拍对方的肩:“那你可别让我爹你师父失望啊。”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吊儿郎当,却也比任何时候更要郑重其事。
江沅受了重伤。那道本来就压在他身上的禁制便变本加厉地展现出来。藏在他体内的蛊虫好像终于嗅到了重见天日的味道,贪婪地往他胸口伤口的方向挣扎,试图挣脱出更大的伤口供自己盘踞。
江沅回到黎亲王府,江余年才调遣了东海的医官将他草草处理了伤口,人还没醒,皇宫的圣旨便送到了门口。那个年过半百的老太监丝毫没有顾及江余年的脸色,当着还躺在床上的江沅便大剌剌宣旨:“奉天承运,今上诏曰:谣言解,皇室血以消神祗降劫。特赏,赐黎亲王驱漓水修养。”宣了旨,这位内侍还颇为“和善”地朝床上根本还没有苏醒的招呼:“黎亲王此去归期未定,还望多多保重啊。”他行了礼,便如同什么都没看见一般,顾自带着人走了。怎么浩浩荡荡来,怎么浩浩荡荡离开,叫江余年觉得瞠目结舌。
江余年问魑魅:“这个人是瞎的吗?还是南国其实自己有一套海市蜃楼术已经出神入化到了我都看不见的地步?”魑魅扶着江沅给他喂汤药,几度尝试几度失败,心焦得很,实在不想和东海那位搭话。魍魉的表情比魑魅稍好一些,他知道江沅体内那道禁制不仅仅是压制他,某种程度上也在保护他,不会让他就这么失了性命,他匆匆布置了离开燕京的马车回来,听到江余年这么问,随口应到:“习惯就好。那一个个都是仗势欺人的东西。主子现在选择离开南国也是明智的,我方才从市集回来,此前我们布置散布老皇帝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的传言种种兴起,我们此番不退,只会被小皇帝盯准了。撤退前,找个地方故意把方才那‘圣旨’撇下,对我们还更有利一些。”
江余年撇了撇嘴,颇不满意,嘟嘟囔囔:“本来何至于到这个地步。老早就知道夜城军的事情,百晓家既然问不出来,就换一个人敲打,此时此刻早就坐到该坐的位置上去了。何至于我们现在还要再退到夜城。”
“不是我们。”江沅在两人说话间转醒,勉勉强强撑着自己的身子起来,“是我。”
“什么?”江余年不高兴,“你自己?我可不敢放你自己。放你自己去,怕就是有去无回。”
“我早些就说了,如若你也走了,江缨会意识到的。”
“所以我就活该当你在南国的靶子?”江余年虽依旧骂骂咧咧的,但明显在大事上还是能顺着江沅的步伐打配合的,他只是警告,“我会将南国布置妥当。但我给你一个期限,若是两个月内你始终没有带着夜城军归来,那么两个月后,东海挥军至夜城,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其实江沅一直不明白,江余年为何对他按照那个大巫咸的说法坐到南国皇帝的位置这么在乎。若是彼时甚至还知道具体的时间,恐怕江余年会分秒不让按照那个时间点把他扶到南国皇位上。哪怕是为了他父亲,东海那老千岁满意也万般不至于到这个地步。江沅数次问过江余年,不仅是直白地问,也有过各种试探和暗示。可对方总是打着马虎眼,说什么“我家老头这么看好你,就好像这辈子就指望你了一样,你怎么能叫他失望啊”种种,可江沅隐隐知道,这不是江余年真正的答案。
夜城夜家。
“寻猎?”
“晏梓袅那丫头派人来请,说是夜城外的机关布好之后,常常有‘猎物’跑进去,问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寻兮翘着二郎腿,悠悠闲闲挑拣着温凉茶桌果盘里的东西吃。
“可是……”阿姝嘟了嘟嘴,“从前寻猎不都是在有座山辨认毒物野兽之类的嘛?机关阵里能进什么猎物啊?野兽还能跑到夜城门口吗?”寻兮站起来拍了拍阿姝的头,又坐下:“你在想什么,夜城门口的猎物,自然是人了。”
“人?”温凉不解,“不是说有令牌的人才能自由出入吗?”
“的确如此,可夜城之大,从前混进来的也有藏着掖着的,这次彻底做了调查,凡是身份有异,又或者是夜城不容的人,全部没有发放令牌,那些人逃不出去,在夜城活不下去的,再说,求着夜城之名,慕名而来的,日日皆有,若非能力非凡,估计得活活耗死在阵里。因而过两天,晏家就要去阵法里清一清‘垃圾’”寻兮解释。
温凉想了想,觉得在院子里坐到晚上也是坐,不如就跟着去看看。去看看夜城之外,或许还能找到什么关于夜城内贼的蛛丝马迹。
夜城城门口,温凉勒着马,看着黑涔涔的甬道,寻兮冲守门的侍卫扬了扬手,高声一声“开城门”之后,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夜城城门外,好像和寻常一样,只是宽阔的大道,只是平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远远看还好,并无异常,走近了便会觉得视线受阻,往灰蒙蒙里面走得越近,只会觉得视物距离越短。等到彻底进了迷雾中心,便会渐渐出现幻象,仿的是东海那边海市蜃楼之术,但晏家到底还没有这样平白变幻的能力,便用了偃术,驱动机关傀儡,日日巡视,迷雾中加了幻药,入阵的人便会把那些木偶看作是其他东西,混乱心神。
温凉领头策马到迷雾前,然后翻身下马,寻兮紧随其后,晏梓袅陪在身侧,因为阿姝不会骑马就没有跟着,为温凉牵马的是夜十一。
晏梓袅向寻兮和温凉欠了欠身子,便上前几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子,将瓷瓶子里面的粉末洒在眼前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圆坑里,粉末瞬间化水,然后顺着一个小道慢慢流入迷阵内,那细流就好像源源不断一般,直到迷雾慢慢消散,那细流才重新快速回倒,回倒那个小坑内。
眼前迷阵散去,便是大道,有三三两两倒在不同地方的人,大约就是寻兮说的“猎物”。奇怪的是,晏家的木偶人并没有随着迷雾的消散而慢慢自己退开,反而围拢在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身边,远远的,在迷雾外侧。
晏梓袅喃喃:“我们家木偶看见什么了,围在那儿做什么,那个地方,迷阵好像波及不到吧……”
温凉眼神滞了滞,但也没有什么好奇心,便转了身,自己拉了马的缰绳要走:“寻兮,麻烦你处理了,我先回去了。”温凉才踏出一步,却突然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什么呢喃声,接着鼻尖便是一阵奇怪的味道,迷雾本身带了惑人心神的香气,所以温凉刚开始没什么感觉,现下迷雾散去有几分钟,风一过,那奇怪的味道便慢慢钻入她的鼻子。温凉过去掩目,其他感官比别人强一些。
温凉回头,向着木偶围拢的地方看了一眼,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安的感觉,只是近几日来,这样的不安太多了,就好像无时不刻都忌惮着周围的威胁一样。她下意识有些害怕,甚至不愿意直面这样的不安。犹疑之下,她还是选择拉了马赶紧离开,可是偏偏这个时候,木偶围拢的地方,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唤。
那个人浅浅地,好像毫无意识地在呼唤什么人的名字,声音细碎到几乎听不清,可温凉的步子却再也迈步动了。
远远策了马从城外来的是寻兮之前派到南国去的夜家的探子,他快速到寻兮面前,翻身下马,把一直背在身后的卷轴递给寻兮:“主,具体失联的各点,都在这里了,但失联的点还时刻保持着信息通讯,好像并不怕把正确信息传递回夜城一般,因而我留心在南国多待了两天。”
寻兮点了点头。
那人瞥了温凉的背影一眼,还是选择说:“还有两件事……其一是那南国小皇帝,把黎亲王赶出来了,安了个罪名说是伤了南国巫咸,虽说是莫须有的罪名,甚至连证据都没有列,会审也没有做,只听说,那黎亲王进了宫,受了重伤才出来的,然后一辆马车载着出了南国,之后再无音讯。另一间关于南国皇室秘闻,老皇帝皇位谋篡之类,南国之内流言四起。”
温凉猛然回头:“你说什么?谁被赶出来了?谁受重伤了?不可能!他身边的人呢?他身边明明有极其厉害的人在帮忙,实在不行不是东海沃洲水泽那位也在吗!他怎么会受重伤?”
探子拱了拱手:“小主子不知,东海沃洲水泽那位才是顶顶厉害的角色,黎亲王手下的人几乎一半都是他安进去的细作,怕是,和南国的小皇帝早有合作。”
寻兮看了看温凉,小丫头脸色煞白,比自己被暗算还痛苦的模样,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突然向十几米远处木偶聚集处跑去,然后拼命掰开围拢在那里的木偶群,怔怔地站了两秒,然后跪倒在地上,寻兮才连忙也往那个地方跑。
温凉跪在那里,眼前的人带着微弱到恍同不可闻的呼吸,躺在那里,胸口的伤渗血,明明裹了一层又一层白纱布,却依旧带着骇人的血迹。一身白衣,除了胸前染了血色,身上灰涔涔一片。那人好看的眉目紧紧合着,脸色难看,脸颊上也有伤痕,薄唇开合好像在呼唤着什么人的名字。
这个人,温凉在好几天以前,才温声和他说过话,虽然说的话,像是刀子一样,一句一句往他身上戳,她让他不要再来夜城,于是他真的很听话,乖乖待在迷阵的最外面,原来大约是站着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才倒在这里。
“江沅?”温凉小声在唤,可是那个人毫无反应,温凉便小心戳了戳对方的手臂,可是他还是睡得很沉。
温凉晃了晃神,豆大的眼泪珠子忍不住往下掉,喊着:“寻兮!寻兮!”寻兮慌忙想拉起温凉,小姑娘却扒拉在地上怎么也不肯动,眼巴巴地看着他,指着地上的人,话都说不全了。
寻兮低眼俯视着地上这个男人,重重叹了口气,他们家温凉怎么就被这个男人吃得死死的了呢。虽是听了探子来报,也觉得至少夜家的探子绝对不会出错,可江沅这个人,寻兮实在不敢信,甚至他还想扯了江沅胸前的纱布,好好看看,这究竟是真的伤了,还是只是装的。
让寻兮没有料想的是,江沅这次非但受了伤,看起来还伤得不轻,温凉自己吓得六神无主,也等不及让谢逸来看,回到夜家之后,立马抓着谢庄到北苑。谢庄说,江沅胸口的伤被撕裂了一次又一次,所以十分严重,现在甚至发着高烧,哪怕伤口重新包扎了,可已经受了感染,若是烧不退,醒来估计都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