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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夜家北苑, ...

  •   夜家北苑,温凉拖着步子进去的时候,还是满脸泪痕,北苑的院子空落落的,一切分明还是温凉离开时候的模样,可现在好像又不一样了。
      寻兮跟着温凉到北苑门口,没有进去。在门口,他说:“小温凉。夜城避世,但不会禁足,你依旧可以自由出入夜城。哪怕你要去北都,这样带够了人去,不要受委屈,就没有关系。小温凉,我答应你。等到解决了夜城内忧,抓到一直以来从中作梗的人,夜城便能够敞开大门。”
      温凉停了脚步,但没有回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寻兮的话,寻兮抬了抬步子,想进院子,却只是抬了抬脚,便收了回去。
      “小温凉……”
      “我知道了,寻兮。对不起,寻兮。”
      寻兮愣了愣,叹了叹气:“对不起,温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晚夜城的欢娱慢慢苏醒,隔着院墙和墙外的巷子,都可以听到外面的人声鼎沸。温凉坐到秋千上,看着隐约闪烁在院墙外面的灯光,脚搭在地上,一点一点。
      直到再晚些时候,阿姝实在不放心,不顾寻兮拦着,跑到北苑还是想劝温凉吃点东西,可发现温凉的时候,小姑娘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委屈和可怜过,靠在秋千绳上,昏昏欲睡的模样,阿姝碰到她的时候,温凉的身子滚烫,明显在发烧。阿姝惊慌地喊人,等寻兮把温凉抱到床上,再喊谢逸过来,已经是一炷香之后了。
      寻兮火急火燎拉着谢逸到温凉的房间,阿姝帮着把床幔收上去,温凉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背对着他们,合着眼,大约是做了什么噩梦,眼角还挂着泪珠,眉头皱得很紧。阿姝低下身子,好像姐姐一般,小声哄着:“小主子,乖,转过身来,让谢家主给您看看病好不好?”
      温凉没有醒,好像还被困在梦魇里,小声呢喃着:“阿爹,阿爹,微生好痛,微生哪里都痛……”
      阿姝一下一下拍着温凉的背:“不痛了,不痛了昂,没关系的,我们看过大夫,喝过药就会好了,都会过去的。”
      温凉有时候有回应,有时候没有,阿姝就抱着这样极好的耐心,慢慢哄着温凉,直到温凉慢慢转过身,放松了为止。谢逸给温凉搭脉的时候,寻兮坐到温凉的床边,轻轻揉着温凉的额心,就好像想把温凉皱起的眉头放平一般。
      过了一会儿,谢逸收回手:“一路奔波,本就身体过度疲乏劳累,再加之情绪起伏波动,心绪不稳,冷风一吹,染了风寒。”
      寻兮还是不放心,自己搭了搭温了脉,可是心里太乱,怎么也静不下来,也判断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这么守着,按照谢逸的吩咐一板一眼地做,生怕旁人会照顾不周一样,连煎药也要自己来,然后准备各种各样的蜜饯果子,到要喝药的时候,便小心地哄。温凉大多时候都睡着,醒了,也只是愣愣地看着床顶床幔上的花纹。
      温凉这一病便是整整两日,等到她完全清醒,已经是除夕。
      温凉几乎是做了两日的梦,梦里什么都有,有她见过的场景,也有她没有见过的。她梦到她站在某个校练场,身边有一个和她一般大的小男孩,那个教他们功法的师父看起来就很凶,她总是挨罚,然后就大声哭,有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女人一直负手站在很远的地方,温凉想扑过去,想让那个女人抱抱她,安慰安慰她,可是那个女人只是不断地站开去,又或者冷淡地对她说:“温凉,去训练。”
      她梦到有一个大一点的孩子拉着她,带她逃了先生的课然后到处去玩儿,哪怕被抓回来,她只要嘻嘻哈哈地朝着一个老人撒撒娇,老人就会自动把火气转移到那个大一点的孩子身上。可还是那个女人,她站在一边,哪怕不说话,可仅仅只是用一种厌弃的眼神看着她,她就觉得好难过。
      她梦到一个漂亮的花园,身边有很多差不多大的孩子,有一个洋洋得意地把她抱起来,像展示什么宝贝一样,让周围其他的小孩挨个儿摸摸她的脑袋。
      她梦到一个冷漠的小男孩,虽然在笑,但是一点也不开心,总是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她跑去拉他的手,却被推倒在地上,温凉很乖地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告诉他这样做是不好的。
      她还梦到了北都,梦到穆于归,梦到她爹,然后就是一场大火,有时候是很多人在大火里,拼命地跑,有时候只有一个女人,有时候是一个抱头痛哭的孩子。温凉觉得很累,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累过,累到最好在梦里都睡过去一般。可是好像一直有一个人在喊她,一遍又一遍。
      除夕那日清晨,温凉醒来的时候,阿姝趴在温凉的床边睡得香,只是眼下还挂了很深的黑眼圈。温凉披了外衣,绕过阿姝,小心下了床,寻兮正好端着药开门进来,胡须拉碴的样子倒真不像寻兮,他也只是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外衣,匆匆忙忙的样子,看见温凉下床,手一松连端药的托盘都差点摔在地上。
      寻兮把药放到桌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温凉身边,把手搓了又搓,觉得不那么冰了,才探到温凉的额头上,贴了半刻,寻兮还是觉得好像烧着好像没有,皱着眉,温凉也抬手贴到寻兮的额头上,然后歪了歪头,问:“你发烧啦?”
      寻兮后知后觉地掩嘴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没有吧?”
      温凉突然低声笑了起来,这两日温凉整整瘦了一圈,可寻兮的样子好像更狼狈一点,这个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夜寻兮。
      阿姝察觉了动静,揉了揉眼睛,眼前床上温凉没有了身影,连忙跳了起来:“小主子!”阿姝个子不高,声儿倒是大,寻兮揉了揉耳朵,无奈:“在呢在呢,别叫别叫,耳朵都要聋了。”
      阿姝扑到温凉眼前,又不敢轻举妄动,小主子万一又倒下了,只能小心翼翼前后查看:“您没事了吧?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没事了。”温凉摇了摇头,“明日,便是新年了吧?”“是啊,这是你回到夜城的第一个新年,从叔忙里忙外好几天了,从你去南国那日开始就一直在张罗。明天早上,四家家主都会过来拜年。”寻兮拿过桌上的药碗,轻轻吹了吹,抬了抬手,示意阿姝把准备好的蜜饯果子拿过来,然后把药送到温凉面前,“先喝药。”
      “等等,”温凉突然想到什么,“百晓家那边?”
      “南国的事情已经安排了夜家的人查了查,百晓家失掉了南国燕京一半以上的眼线,重要接应点全军覆没,一个不留,稍微偏僻的几个地方,倒还剩下几个,但却是后期才发展的,并没有什么举足轻重的作用。”寻兮执着地把药放到温凉手里,“喝药。”
      温凉拿着药碗里的汤勺搅了搅:“情况比我想得还要严重……如果真的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百晓木莲会不知道?如若他知道,是不是就说明,百晓家有问题?”
      寻兮,接过阿姝递过来的蜜饯果子,看了看温凉手里的药碗,语气里掺杂了微微不悦:“喝药。”
      温凉老老实实一口气喝完了碗里的药,继续问:“可是…除此之外,百晓木莲好像也没做什么吧?好像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我们是不是得先从百晓家入手?”
      “四家牵一发而动全身,绝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寻兮看温凉老实喝了药才开始解释,“你有没有想过,四家鼎立,各司其职才使得夜城安然,若如有一支少了或者出问题了,其他三支的工作都极难再好好进行下去。哪怕短时间内夜家先做那份工作,可时间长了,总还需要一个人接过这个担子。现在四家相安无事,底下再怎么暗潮涌动,面上的和平还维持得恰到好处,这个维系,在我们确认是哪一家的问题,并且找到解决的方案之前,不能被打破。”
      温凉好奇:“真的这么困难?”
      “三年前。晏家。原来的家主晏梓菁,天分过人,却因为在修习晏家偃术的时候失了三分心神,心魔作祟,自尽了,若非晏家原来的二小姐晏梓袅熟悉晏家的工作,硬着头皮接上,恐怕会乱上好一阵子,哪怕是紧紧接着,晏家也好,夜家也好,那段时间,都不是很好过。”寻兮拢了拢身上披的外衣,“我去洗漱洗漱,你也好好整理整理,等等我让谢逸来给你再号一号脉。”
      温凉点了点头,阿姝扶着温凉坐回床上,小丫头看到温凉醒过来高兴得不得了:“小主子你可醒了,这两天你都把我们吓坏了。天气冷,谢家主还是一日三次地过来,寻兮舅舅基本没有怎么离开过,哪怕趴在桌上稍微睡过去了一点儿就立马醒了,说梦到您又烧起来了。还有哦,”小丫头贼兮兮地,“连谢庄,您的药啊全是谢庄煎的,而且像是多不放心似的,谢家主走了之后,他也来给您号脉。”小丫头嘟嘟囔囔的:“他谢庄能有谢逸谢家主厉害嘛!”
      温凉忍俊不禁:“怎么被你说的好像谢庄多提防着谢逸一样。”温凉本来只是随口开玩笑,却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这时有人叩了叩门,阿姝轻快地跑去开了门,门口是锦和谢逸。锦远远向温凉点了点头,谢逸高兴道:“温凉你醒了。”谢逸由锦推着到温凉床边,照例从轮椅扶手的暗格处拿出号脉的枕子。温凉顺从地伸出手。
      片刻后,谢逸收回手,收到一半的时候却被温凉握住了手腕,谢逸低眉看了看温凉的手:“怎么了?”
      温凉愣了愣神:“啊?”谢逸笑着抬了抬自己那只被温凉握着的手。温凉忙答:“我是突然想起来,寻兮,好像也有点染了风寒的样子,你等等也去看一看他吧。”
      谢逸点了点头,温凉却还是没有松手,他眼神流转,温凉却一下松开,略微尴尬,但还是定了定,说:“不好意思,在想寻兮,除了染了风寒,他现在看起来有些颓废,你可以去看看,说不定你也是第一次见。”
      谢逸似乎是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是吗?那我应该去见见。你也好好洗漱洗漱,等等来前厅用早饭的时候,我们再同你说你去南国时候夜城的近况。”
      谢逸想了又想,临了离开前,还是宽慰:“现如今夜城的状况有些特殊。等到我们解决了夜城内的问题了,再打开门恢复原有的盛况对夜城来说才是最好。”“我知道。”温凉应得快且看上去极为顺从,但偏显得有些冷漠。谢逸叹了口气,锦打开了房门准备推谢逸出门。夜温凉突然开口问:“谢逸。你怕江沅吗?”
      锦本就推着谢逸的轮椅往前了,谢逸闻言下意识按住了木制的轮子,轮子打磨得再好,谢逸却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下伤了手。锦连忙止住动作,看见谢逸右手上明显的伤害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蹙,半蹲到谢逸面前:“主子。”
      阳光洋洋洒洒照进来,打在谢逸身上。明明是冬季难得温暖舒服的太阳,谢逸整个人却好像笼罩在一片寒气里一样,没有温度。夜温凉坐在床上,没有往谢逸的方向看。谢逸看着自己右手上的伤口,面上挂着笑:“当然怕。这样如狼似虎窥伺着夜城的人,怎么不怕?”
      “为什么你们个个都觉得他可怕呢?”
      “不可怕吗?”谢逸反问。
      夜温凉仔细想了又想:“他从不藏着掖着他的目的。他其实很多时候都可以置我于死地。可是他没有这么做。”
      谢逸又问:“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觉得你还有什么用途呢?要警惕。要警惕啊温凉。”谢逸是这样温和的人啊,哪怕是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甚至叫当事人听了都不会觉得这是什么诋毁又或者是伤害。可夜温凉就是觉得刺耳。就像是先入为主地站在了江沅那边,因而所有站在他对面的人,夜温凉都觉得不是很喜欢。
      谢逸没有再等夜温凉的反应,也没有顾及自己手上的伤口,自己驱动着轮椅离开了。
      谢逸离开后,温凉却还出神在想什么的样子,阿姝叫了好几次,温凉才会神。等洗漱完,换了衣服,刚出门,温凉犹豫了一下,还是往谢庄的院子走去。阿姝奇怪:“怎么了吗?”
      “有些问题,想问问谢庄。”
      谢庄单独住的的房间就在北苑温凉院子的旁边,房间不大,只是寻兮为了让谢庄更好学习药理,在谢庄跟着温凉一行去到南国的时候,特意给谢庄拓了一个小药棚出来,方便他晒药煎药。
      谢庄坐在药炉边上,一边看书,一边有一下每一下扇着火,看到温凉来了,没有起身,也不奇怪,等着温凉开口。温凉见谢庄还是那一身衣服,说:“夜家没有给你置办新衣吗?”
      “不需要。”谢庄头也没抬,“做什么?”
      “没礼貌!谢庄!这样不行的!而且,从叔不是给你做了新衣服了嘛你为什么不穿啊?“阿姝咋咋呼呼。
      温凉也搬了把小凳子,坐到谢庄对面:“阿姝,你去找一下从叔,和他说一声,谢庄不喜欢那些衣服,让从叔重新做两套。”“不用。”谢庄皱眉抬头,“我穿就是了。”
      “那……”温凉手指点了点下巴,“阿姝你去和从叔说一声,谢庄很喜欢,明天就是新年了,让包几份大大小小的压岁钱,到时候院子里和十一他们分一分,运气好的,讨一个彩头。”
      阿姝扁了扁嘴:“我去?”
      “这不是好给你机会偷偷做记号,到时候领个大的嘛!”阿姝一听,嘴角都要咧得老高,一脸洋洋得意地看了看谢庄便高高兴兴地跑出去了。“说吧,什么事?”谢庄看着阿姝兴高采烈离开的背影,“把那小丫头支开,要说什么?”
      温凉正色:“谢逸有问题。你一早就知道,对不对?”
      温凉在握住谢逸的手腕的时候,搭了搭谢逸的脉,之前隐隐觉得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在那一刻隐约有一种拨云见雾的感觉。从温凉见到谢逸的第一面就知道,谢逸体内有蛊虫,可寻兮说是谢逸自己给自己下的蛊,谢逸没有否认。如果谢逸是为了支持夜家,以谢家之名休憩,便对自己下蛊,让自己陷入沉睡,以防外人看出来他的真实目的,那么夜家安然回归,他体内的蛊虫也应该去了才是。不管是什么样的蛊,放在身体里,对身体的损伤必定不是一丝半点,这是其一。其二,谢庄是谢家一脉,为什么会在西荒长大,哪怕是一开始就分出去的一支,为什么会知道夜城谢家,又是怎么让谢逸接受了他。既然谢家接受了谢庄,可谢庄却丝毫没有接受谢家的样子,其三,谢庄知道谢逸有问题,所以提防着谢逸。
      至于之后问谢逸的种种诸类,不过只是试探。她哪怕知道谢逸有问题,可是她不明白,谢逸为什么会对夜家带着恶意。明明寻兮长久以来最信任和偏爱的就是谢家才对。如果谢逸真的有问题,那么数年之前夜家的大火、夜城的内忧会不会也是谢家的问题。
      过去种种,时过境迁,若非有当事人相助,几乎无从查起。可没有查清楚的一天,夜城或许就不能够重新打开大门。夜城避世时间一长,百害而无一利。
      “是。”谢庄没有否认,可也没有进一步回答的意思。
      “然后呢?”温凉等了一会儿也不见谢庄继续往下说,忍不住出口问。
      “没有然后。”
      “没有然后?”
      “没有然后。”谢庄的口气是坚定的,“不仅我这样想,你也要这样想。任何人都可以说谢逸有问题,我不可以,因为我姓谢,我说了这样的话别人只会觉得,我是觊觎谢家家主那个位置。你也不可以,或者说你应该想办法暗中杜绝了谢逸可能存在的问题。因为谢逸,是明面上最得寻兮舅舅心的人,也是整个夜城里,人人信服的人。不要轻易和谢逸对上,除非你想对上整个夜城。况且,表面看来,谢逸可是整个夜城,最没有‘野心’的人。”
      谢逸,是整个夜城最没有野心的人。他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求。甚至可以为了夜家放弃一切。他温和有礼,自始至终坚定地和夜家站在一起。夜城人人敬服,哪怕是夜城之外,也颇为名盛。
      “什么都做不了?”
      谢庄终于抬起头,放下书:“我不可以,但你可以。只是你唯一可以做的,是找到谢逸的目的,打消谢逸的企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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