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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等温凉一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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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温凉一行到夜城,已经是三日之后。这三日,朱雀和螣蛇的状况渐好,只是完全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会受伤,又看到了什么。三日的快马加鞭,温凉到夜城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距离除夕,还有两日。
寻兮等在夜城门口,候在那里的还有谢逸和锦。
阿姝先下了马车,然后扶着温凉下来。温凉看到寻兮奇怪:“寻兮?你等在这里干嘛?”寻兮忙走上前来,绕着温凉走了好几圈:“没事吧?没事吧?!”看着寻兮殷勤的模样,小姑娘缩了缩脖子:“做什么?我也没有走很久吧?”
夜寻兮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叫她觉得有些好笑,好笑之余,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虽说她上一次经过夜城大门进入夜城的时候整个人恍恍惚惚还蒙了眼纱,彼时还算是抄的小路,可她知道,夜城从不闭塞。哪怕是夜家闭门的那段时间里,夜城也没有完全封闭了对外的通道。商人往来,祈求庇护的又或者带着目的来到夜城的人依旧可见。可偏偏今日,夜城周围好像莫名升起了瘴气一般,明明是城门口,往来除了他们几个,就再没有旁人。
夜十一嘱咐完白虎几个,和谢庄一起,站到温凉身边,向寻兮拱了拱手:“寻兮舅舅,谢家主。”谢庄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谢逸向他点了点头,谢庄也没有回应。
夜十一问:“南国的事我几日前便传书过来了,寻兮舅舅可知道了?”寻兮点头:“倒是都知道了,只是小木莲那边,我还不知道怎么去说,现在只是差人看着。”
谢逸皱了皱眉,没忍住还是提醒寻兮:“小舅舅,那个事情……”
寻兮的脸色一变,有些为难。温凉疑惑:“出什么事情了?”寻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到:“温凉,接到十一的信息之后,我多少也知道一点南国的消息了。和家主们商量了,我们是这样想的,夜城,短时间内,还是避一避世比较好。”
“为什么?因为江沅?夜城不可能一辈子避世的,再者说来,眼下等到北都东海西荒的人回了各国,夜城城主归位的事情天下尽知,如若人要来,你还能拦?” 温凉皱眉,心中隐隐觉得有一丝不安。她承认这一丝不安里或许带着她想要回归北都的私心。可更多的,她同样不得不承认,哪怕是站在夜城的位置上来看,此刻避世都不是最好的做法。
只是因为害怕江沅那堂而皇之的图谋就要避世?因为南国那个巫咸大人明显带着对夜城的敌意就要避世?因为四海之内现在看见夜城的人越来越多就要避世?既然如此,为什么夜卿卿在的时候没有这么做。明明江沅与夜城的交往和图谋不是近日才开始的。夜温凉不明白。
寻兮安抚地拍了拍温凉的手臂:“小温凉你别那么激动嘛。晏家那边做个机关之类的在夜城门口还不是件难事儿,若无通行令,便进不来这种……”
“夜寻兮!”温凉大声压过寻兮的声音,说完才缓了口气,平了心绪:“是因为江沅吗?”“是。”寻兮说,“小温凉,你不知道江沅和夜城的关系,他常年进出夜城,我们对他却知之甚少。他想要利用你拿下夜城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现下夜城情况尚且不稳定,在稳定之前,我们都以为,这样面世,对夜城很不利。”
夜温凉觉得好笑,浑身的脾气却在夜寻兮这一番话后彻底泄了去,甚至还笑出了声:“你终究是信不过我罢了。还是你觉得,我会重蹈夜卿卿的覆辙?”
“夜温凉!”寻兮觉得生气。哪怕此刻夜温凉失去了在夜城的记忆,她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母亲。
夜温凉深知,这件事情说到底且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罢了。可畏手畏脚的,只会被人碾在脚下欺负。夜城能够成为传说,树立神话,千百年来屹立不倒不受侵犯,可不是因为旁人忌惮这样的神话。夜城有实力,但夜家不信。或者,是什么人撺掇着夜家,叫夜家不敢相信。明明那日她离开夜城的时候,一切还好好的……越是这样的时候,夜温凉却愈发沉着起来。她看见一边始终没有说话却胜券在握一般的谢逸,发现场上他竟然是唯一没有半分担心的人,连眉目间局促都假得离谱,偏像是站在一边看热闹的人。她不由得想起了谢逸身上的疑点重重,开口:“那么作为夜城城主,我且问,小舅舅您和四家商量之后做出的这样好的结果,究竟是怎样商讨的、又得出了哪些结果呢?”夜温凉问的是夜寻兮,一双眼却直直看着谢逸。
没等夜寻兮回答,她接着又说:“哦对了,我才想起来,我离开夜城之前,不恰也有这样的商讨吗?那个时候,谢家主就坚定地站在避世这一边吧?怎么谢家主在怕什么?”
“夜温凉,你想仔细想说什么再开口!”夜寻兮挡在谢逸身前,对他而言,谢逸是那段时间一直站在夜家一边的人,他担心温凉这样说法,让谢逸寒了心。“夜寻兮。”这大概是夜温凉第一次这么和夜寻兮剑拔弩张站在对面,“是你应该想清楚。”
夜温凉隔着夜寻兮,却好像依旧能够看见谢逸一般。谢逸能够感受到那股寒芒毕露的眼神,竟然觉得被刺痛一般,在夜温凉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眯了眯眼,眼神中满是不虞。夜温凉厉声:“你今日避世,就是堂而皇之在告诉四海,夜城怕。今日你关上城门,来日就有人‘打’开城门。军队、炮火。你说服不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会让你听服。”
夜寻兮久久没有说话,像是在认真考量这个问题。
夜温凉走到夜寻兮的身侧,看着眼前高高肃穆的城门:“你是夜家的小舅舅,是长辈。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也等着看呢。”夜温凉看向寻兮身后的谢逸,对上那双温润似水的眼睛,她也带上笑意,“究竟,谁是蛇蝎。”
“温凉。”夜寻兮似乎在被说服的边缘。他也会想,是不是终究是他太局促了些,当初阴影浓重,以至于都忘记了夜城当年的盛况。夜城、从来都不是亚于其余四方的存在啊。当初夜卿卿之名传遍四海八方,行人往来络绎,人人都说夜城是桃源,在这里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存在,夜城包容天下人,在那些蒙冤受屈寻求庇护的人眼中,夜城更是坚硬如玄武盔甲一般可以保护他们的地方。可现在呢?夜城人人自危,四家貌合神离,夜家活得都像苟延残喘。他究竟是怎么了。
“夜寻兮。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方微生呢?”小姑娘说着话的时候尾音明显发颤,像是染上了哭腔一般,还带着些许委屈的味道,可偏偏这句话说得极其慢条斯理,甚至于轻描淡写,就好像在说什么事不关己的事情一半。寻兮只觉得每一个字一下一下都像在挖他的伤口一般,本来掩盖的好好的伤,原来被戳中的时候,才会发现,底下的根本没有结痂,只不过是一层空洞的腐肉罢了。
谢逸看见当在自己面前的人明显身形一颤,夜十一快步上前扶住夜寻兮,脸色沉沉。谢逸深深叹了口气:“温凉,你还是想回北都去吗?”
“是啊谢逸。”夜温凉说得何其轻松,“我的确还想回到北都去的。怎么?你想说什么?想指责我自私、不负责任、没有大局观念?可我做错什么了呢?”
谢逸本是真的想指责些什么的,那些措辞言语却偏偏就在这一刻哽在了喉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能够说服夜寻兮做关城避世这样的决定,是因为他知道夜寻兮在害怕什么,在顾忌什么,他同样知道,只要他说服了夜寻兮,那么司徒未安就没有办法多生言语。哪怕是晏梓袅和百晓木莲,他们两个一个听从司徒的,一个绝不会多说什么。可他也知道,他说服不了夜温凉。他明白小姑娘的心心念念,也明白小姑娘这次做得很好了。
夜寻兮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夜十一抿着嘴,神色凝重,事实上,他觉得夜温凉说的没有错,正如夜温凉所言,夜城在此刻避世,哪怕真的短期之内能够求得安宁,也绝对不是长久之计。
阿姝担心地来回看夜寻兮和夜温凉。她管不到那么多的大事要事。她唯一期望的,夜寻兮和夜温凉两个人万万不要起了什么争执冲突伤了感情。明明他们是彼此那么重要的家人啊。
唯有谢庄,始终没有反应的模样,可他站在温凉身后,看着温凉微微发颤的脊背,是从未有过的感同身受。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特别能理解此刻的温凉。他讶异温凉和北都好像又不一般的关系,突然明白了那个北都三皇子出现的时候,温凉的异常。可更多的是,现在的温凉很像刚刚来到夜城时候的他。
那个时候,他常常和奶奶发脾气,吵嚷着,他要回西荒去,那里才是他的家,他要冲回去,把杀害他母亲、族人的人撕个稀碎。奶奶发着烧,还是不停在和他说,必须得留在夜城,要以大局为重。
可什么是大局?家人不是大局吗?血海深仇不是大局吗?他不明白为什么留在夜城,才是所谓大局为重的做法。他不理解,也不接受。于是他逃跑了。把奶奶丢在谢家,企图一个人跑到西荒去。他一次又一次被谢家抓回来,一次又一次反复被勒令跟着谢逸,留在谢家,那个时候,谢逸好像也是用那样的表情,说了那样的话,他说,谢庄,你太自私了。
他僵在原地。后来有一日,谢逸突然开始昏睡。谢家慢慢也睡了过去。他没有再跑,只是想谢逸当时说的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直到很久以后,奶奶过世前,这样和他说,要他向前看,要跑,也要向前跑。不要回去西荒。因为回去,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情,所有的伤害并不会在回忆和纠结中变好。不自私,是希望他为每一个别的人活着,为每一个故去的家人活着。
他记得那个时候,他问奄奄一息的奶奶,他为自己活着不好吗。奶奶说,当然好。所以往前走吧,不要回头了。
“你没有做错。没有人责怪你。”谢庄回神,看见寻兮把头埋得很低,可他好像还是没有发火,在竭尽自己最大的耐心,好好和温凉说话,他喑哑了嗓音:“温凉,我们先回家。”
“家?”温凉摇了摇头,“寻兮,你告诉我,北都方家殁了。”
“可是夜家还在。”寻兮接得很快,“可是夜家还在啊,我是你的家人温凉,我是你的家人。我们都是。”
夜温凉木木地抬起头来,觉得这样昏昏沉沉的光都万分刺眼。她眼神空洞,却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一切,看着眼前的夜城,与千百次梦魇之中的城池紧紧地贴合在一起。她已经慢慢接受自己夜温凉的身份了,只是放不下那个方微生而已。
这是好像她第一次在夜寻兮面前掉眼泪,也是她最后一次认认真真地问:“寻兮啊,你说,我还能回去北都吗?以方微生的身份,回到北都去。”夜温凉是很清楚答案的。可她好希望有个人能够否定她心中的答案。只是夜寻兮就是按照她心里那个声音说出了答案:“回不去的。如果你以方微生的身份站在北都皇帝的面前,便更加坐实了你父亲勾结夜城的罪名。你唯一能做的……”
“我唯一能做的。”夜温凉接上,虽是笑着,却泪流不止,“是以夜温凉的身份,以夜城的名义,为我爹平反。”
历史记录的,全部都是正义之士吗?人们传颂的,全部都是真相吗?只有足够强,才能告诉世界什么是真相。往日北都的一切,就好像浮影一般,一一从夜温凉面前掠过,变成再也碰不到的泡影,她慢慢跪坐在地上,先是抽噎,最后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为自己难过?因为再也不能以夜温凉的身份回去
看到温凉这样,寻兮就好像看到几年以前,夜家那场大火过后的小温凉一样,寻兮找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跪坐在地上,一直哭,一直哭,怎么也哄不好。彼时寻兮也还是个孩子,实在哄不好,甚至恶狠狠地说了几句狠话,说着说着也哭起来,温凉反而不哭了,一边抽泣一边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寻兮走到温凉身边,慢慢蹲下来,把温凉搂到怀里,像曾经温凉做过的那样,一下一下,慢慢拍着温凉的背。
温凉甚至都记不清她是怎么进的夜城,只记得夜城城内和城外截然不同,城外空寂寒冷,城内,人们在庆贺着即将到来的新年,热闹而繁华的街市,硕大的烟花爆竹正在往城中湖心平台运,温凉听到身后的动静,却没有勇气回头。身后,夜城高大、黑森森的城门慢慢合上,只听得“哄”的一声,那个试燃的烟花飞到天上,然后炸裂出花火。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天幕上还泛着浅浅的橙粉色,几点耀眼的星被埋没在那烟花之下,就好像是烟花之后洒下的火花点一样。
深冬了。再过两日,就是新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