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天仅是蒙蒙 ...
-
天仅是蒙蒙亮的时候,有座山寺南向的厢房里,灰青色的层层纱幔围拢的床铺上,睡着一个女子。
她慢慢睁开了双眼,左侧的瞳眸与常人无异,清亮十分,右侧的瞳眸却显出一副暗红的模样。她坐起身来,一头及腰青丝垂于身后,她捋了捋垂到眼前的头发,美艳如斯,不可方物,眼眸的情绪汹涌却不透彻,周身似乎平白笼罩着一股寒意。
端了清粥小菜的男子叩门,继而若无旁人般进入房间,将放了食物的托盘放到床榻前头不远处的圆形木桌上,他的脸上带着亘古不化的笑意。看着青纱帐里的女子,他开口:“温凉,欢迎回家。”
温凉透过纱幔,看向寻兮,她知道,从她醒来的这一刻开始,世上便再无方微生了,从此刻起她便只能是夜温凉。
夜半梦魇十分,她从梦中惊醒,她想了很久,她绝对不能死,她得活着……她不敢相信在那段她毫无记忆的时光里,曾在夜城以夜城小主子的身份活过。哪怕她后来学习些防身术之类的时候,连穆于归都觉得她天赋异禀得蹊跷,就好像身体天生就已经熟悉了这些一样,她爹方域叫她来夜城,叫她回家,她就一定能在夜城找到所有事实的真相。
如果方家的亡故是因为她,她就一定要回到北都去,为方家寻个公道,所有背地里恶心人的野心勃勃,都该在明面上有个能让她接受的说法。如果方家的亡故不是因为她,那么北都就一定要有人付出代价。
“夜城…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温凉撩开帐子,缓步走到床边的梳妆台前坐下,她听过太多关于夜城的传说,对这个名字亦有着奇怪的熟悉感,可细想的时候,发现其实对夜城依旧一无所知。
“夜城,正如传言一般,拥有着特有的得天独厚的资源。”
“地形?食物?水源?”温凉挑眉,细想不到其他。“错。”寻兮干脆自顾自坐到圆桌前,开始吃那碗清粥:“是人。”他顿了顿,继而又说到:“夜城是南国北都东海西荒最大的暗客交易场所。也是暗客衍生和避难的最佳地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像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而已。”
“夜城,和方家有什么关系?”温凉透过眼前的铜镜看向漫不经心喝着粥的寻兮,他顿了顿,继续说到:
“你且听我说完,这些年来,夜城为何能在野心勃勃的北都和暗藏杀机的南国之间存活至今未被吞没,为什么东海西荒日益崛起,夜城却没有丝毫隐去的预兆,世人明明皆知夜城之非凡,南国北都怎么可能不曾有过动作,东海西荒怎么可能没有过图谋。”寻兮还是第一次露出除了微笑以外的表情。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寒意以及轻佻讽刺的笑,在温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悄然而逝。
“夜城认主已有数百年,它从属古族夜氏,夜氏统领下另分四块,由四个分支掌握四块工作,这也就是为什么,夜氏上一任家主过世,新家主失踪之后,夜城还能够安然至今。”
温凉这才意识到,夜城,绝对没有她原来所想的那么简单,光是其间错综复杂的分支关系就足够让人头疼。在寻兮说的那个漫长的故事里,存在过这样一个夜城。那是很久很久,在夜城还是叫邺城的时候,以它的丰厚优渥的资源明明可以成国称帝,却因为原住民的分散和原有大家族的内战导致涣散无序。每一次长久的内部冲击都导致外族势力有机可趁,邺城城内民不聊生,直到城内有姓夜一族的族长站了出来,不知道用了什么本事,百年来第一次平定了内患,将剩余的大小家族合并的合并,解散的解散,驱逐出邺城的皆驱逐,只留下四个来分管城内事务,效忠于整合了整座城的夜家,并将城池改名为夜城。
四大家族中,晏家精通奇门秘术,机关暗道,负责夜城防御,司徒家以暗客训练以为本领,历代司徒家家主更是武艺非凡,负责暗客集结和培训,百晓家世代经商,在南国北都东海西荒皆有分部和小分支,擅长搜罗消息和发布消息,谢家通医药,虽无特别,可却是四个家族里最向着夜家本家的。
长久以来,凭借着夜家的手段以及四家的通力合作,夜城安然,直至十几年前,夜家突生异变。夜家当是家主夜卿卿执意嫁给一个外来人,并背着老家主生下一个女儿,可谁料想,那个外来人本就是心怀歹意,想利用那个孩子掌握夜家从而控制夜城。夜卿卿悔不当初,竟狠心打算杀掉自己的孩子。
幸而夜老爷子赶到,才勉强阻止,可那个孩子差点失去了一只眼睛,谢家耗费了一族心力,勉强保住了那孩子的眼睛,可是那孩子的右眼这辈子恐怕都会呈暗红色。夜老爷子赶走了那个外族人,对外宣称那个孩子从出生开始便染了恶疾,导致一只眼睛是暗红色,本以为一切变故都到此终结,可是十年后,那个外族人卷土重来,此次竟勾结了夜城内的什么人。
无人知道那场变故最后到底怎么样了,因为当四大家族的人寻过去的时候,偌大的夜家竟已然覆灭,一场大火烧得还未完全熄灭,有人说看到夜卿卿失了心智,在火海里笑着跳舞,可奇怪的是,效忠于夜家的一众暗客竟然未能及时赶到,等到众人搜救之时,夜家十五口人几乎悉数死于火灾,仅有两个孩子和夜家的老管家逃脱了这场灾难。
两个孩子里其中一个便是夜卿卿的女儿,可奇怪的是,那个孩子,夜家唯一的遗子,消失了。夜城内外没有人找到她的尸骸,也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
随着夜家本家这场事故,夜城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起初四大家族倒依旧和睦,百晓家倾尽一切财力心力在南国北都东海西荒搜寻那个孩子的踪迹。可是数年过去,新的四大家族家主即位,夜城慢慢放弃了对那个孩子的搜索。而随着夜家本家的陨落,谢家亦隐于夜城。
现如今,夜城以司徒家为大,晏家相辅,百晓家并没有任何明确态度,司徒家之所以没能够在夜城称王称帝的唯一原因,仅是因为百年以前的家族血煞誓约注定了四大家族哪怕有异心,只要夜家尚有一人在,他们就绝对不能另侍家主,在夜城称帝。
“你以为,我便是夜家遗落在外的那个女儿?”温凉皱眉,托着下巴看着默默把粥和小菜吃得干干净净的寻兮。
“不然你以为你是谁?”
“那你是谁?”温凉问,“这个故事里,你又是什么角色?哪怕我真的是夜家的人,我凭什么相信你?”温凉这么问。
寻兮看着温凉的表情就大概猜到她在瞎猜什么:“这个故事是真的,我没必要绕那么大的圈子骗你。若不是方家突生变故,我也不会这么急着让你回来夜城。我和你爹早有接触。你还是我亲手交到你爹手里的,这么多年,饶是夜城百晓家的人都没能查到一点消息。”寻兮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欠揍。
他站起来,走到温凉身侧,像摸小狗一样揉着温凉的脑袋:“夜家十五口,余生的还有一个孩子便是我,我是夜家老爷子收养的孩子,怎么说也是你名义上的小舅舅嘿,不过我们差没多少岁,你喊我哥哥也行。”
温凉拍开寻兮作怪的手,一脸嫌弃,可寻兮的表情突然变得内疚:“当时你还只是个孩子,我拼了命却只把你从夜家那场大火中带出来,老爷子,你娘和夜家人都葬生火海。可是温凉,我不知道你受了什么刺激,什么都忘了。夜家那场大火绝对不仅是因为那个外族人,夜城出了问题,四大家族里有内贼,侍奉夜家的暗客里也绝对出了内鬼。我只能带着你离开夜城,可彼时我也仅仅十几岁,你后来的爹方域曾为夜家做过一段时间线人,连接着北都和夜城的关系,原来是奔波两地,因为你方家那个爷爷病重,唯一的心愿便是让你爹待在北都,在他身边老老实实做个小官,父命难违,才回了去。我只有把你托付给他,我手下仅剩的暗客会在双方做接洽,我知道,他是值得托付的人,你出生的那段时间他恰好在夜城,他看过那么小的你,夜家对方家有恩,他会把你当作亲生女儿。”
温凉看着寻兮的表情,突然有些难受,她不知道原来看起来傻乎乎的寻兮竟然也会有这么难受的时候,让她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寻兮的脑袋。却见对方错愕的抬头,继而低声笑道:“我初见你的时候,你不过那么一点儿大,老爷子哪怕生气却依旧喜欢你,我有些嫉妒,怕他有了你会冷落了我,可我第一次抱你的时候,你好像知道我心思似的,也在我怀里这么拍了拍我的头。”
温凉听了这话,手却僵住了。
“我是不是吓到你了,一下子和你说太多了?”寻兮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让人偏觉生疏的笑意,“我已经…很久…没说那么多话了…”寻兮说罢,只留下一句,你且先好好休息吧,便走出了房门。
温凉这才意识到,她听了那么长的故事,知道了这样传奇的身世,满心的不可思议和不可置信,只是沉浸在自己方家小姐的身份里,沉浸在方家殁了的痛苦里,难过得不能自已。她怀疑寻兮,不敢承认他的身份,她在潜意识里就拒绝夜家,拒绝夜城,她不曾想如果真如寻兮所说,当年那个小男孩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眼看着自己的家为外来人和宗族亲人联手覆灭,带着仅有的几个忠心的暗客离开。
这数年的时间,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温凉不敢去细想。他会和她失去方家的时候一样痛苦吗?
于是乎,她起身走出房门。寻兮站在院子里,呆呆地望着天空,反应到她出来,便转过头看向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怎么了?”
“我饿了。我得吃点什么才能跟你回去那什么夜城吧。”温凉看着他,一脸别扭的小表情,然后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顿了顿,“寻兮,帮帮我吧。就和这么多年以来一样。现如今,我尚且不敢信你这般同我说的故事,你骗我也好,欺我也罢,我现下真的什么也不剩了。所以,我任性地求你帮帮我。等我在这里如你所愿,站稳脚跟,你就带我回北都去。”
寻兮看着眼前的少女恍同看着很久以前那个笑脸盈盈的小姑娘一般。原来世间真的会有什么东西,怎么也不会改变。她不露声色地同自己谈交易,轻松地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如幼时,警惕胆怯地,能够在所有陌生的地方扮演一个优秀的戏子,藏匿情绪,掩藏本心。
可寻兮并不希望温凉这样活着,他说:“你大可不要有任何压力,全当是一场交易如何?完成了交易,你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交易?”
“对。交易。你就当是我救了你。对我的报答,不过是回到夜城去。你能得到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你要做的,夜城都会帮你做到。我跟你说,你可捡了大便宜了,生在夜城夜家。能被这么多人虎视眈眈,就说明我们夜家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存在。”
温凉跟着寻兮下山的时候才发现有座山的奇特之处,越是到山下,气温就越低,她突然意识到,现在应该还是冬天才对吧,为什么有座山有座山寺却能够四季如春。
“不知道。”寻兮裹紧自己身上的外袍,丝毫不理会温凉瑟瑟发抖地看着他充满怨念的眼神。
温凉忍住要打他的冲动,快步超过寻兮走到他前面,骂骂咧咧地往前走,却一个不留神险些踩到苔藓摔倒,寻兮一个箭步迈向前,拉住温凉的胳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好啦好啦。”说着把自己的袍子解下来,披到温凉身上。
“算我欠了你的。”寻兮说得无奈又认真。很久之后夜温凉回想起这个时候寻兮的样子都很想回到这一天抱一抱那样的夜寻兮。夜城任何人都能说自己亏欠了夜家,亏欠了她,可是唯独夜寻兮不能说这样的话。是夜家亏欠了这个本不该为夜家承受这么多,却最后为了夜城都付出了性命的人。
下了山,温凉才看清这个传说中的城池的真正面貌。此刻是夜城冬日即将黎明的时候,家家门口悬着灯,已有小贩挑着担子在巷子里穿行。看着虽是再寻常不过的城池,却让温凉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她曾在这里的每个小巷走过无数次。
她拍了拍脑袋,想要赶走这种愚蠢的想法。
站在谢家的大门口,温凉挑了挑眉,似乎对寻兮带着他先来谢家这个做法并不奇怪,也是,如果此刻夜家突然冒出来,谢家作为难得夜家的支持着却并不知情,而另外三家的虎视眈眈也极有可能对她造成不利,如今之计便是先寻得谢家的支持。
这谢家家宅虽说看起来也不会小到哪里去,可是怎么看着怎么荒芜,连门口悬挂的两盏灯都有一种沉寂年数已久的陈旧之感。
夜温凉莫名想啧啧两声,夜城做主的夜家竟然已经落寞到这样的地步了吗?连唯一能够支援夜家的谢家都是这副模样。
寻兮拍了拍温凉的脑袋:“有时候一直能猜到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真的让我很心累啊。混得还行,不至于到你想象的那种地步。我夜家在夜城什么时候需要听别人的话了。我只是觉得,先带你来见一见谢家这倒霉孩子也是挺好的。”
说罢拉着温凉就往谢家偏门走。“干什么呀?不进去吗?”温凉奇怪。“进啊!”寻兮带着温凉绕进一侧窄巷然后站定,指着眼前的围墙:“我们翻墙进去。”继而利索地几步就翻上了人家家里的围墙,还冲着温凉喊道:“来啊!你小时候翻墙不是最利索了吗!”
温凉忍住要骂人的冲动,你一脸大佬的样子不走正门也就算了,叫人家家主倒霉孩子也无所谓,可一大清早在这里翻人家围墙,谢家没有暗客的吗?没有家丁仆人什么的吗?就放纵你这么…翻墙?
这时从天而降一个穿着黑衣蒙着黑色面纱的女子,虽看不见面容,但身形姣好,优雅地就好像孤鹤一样。她轻巧地在墙头站定。
温凉刚想和墙头趴着的寻兮撇清关系,却看见黑衣女子恭敬地朝寻兮点了点头,好像没看到温凉一样,再一眨眼就消失了。
“来啊你!”寻兮说完就跳到了围墙另一边。
温凉忍不住在围墙这边破口大骂:“寻兮你大爷!”
“夜家大爷在老爷子成家前就过世了。”围墙本就被细密的爬山虎覆盖,一时间竟也湮没了围墙深处的小门。此刻一个老太太就站在那个门口,温和地笑着看向温凉。
温凉忙半鞠躬打招呼,却不知道该叫什么。寻兮从老太太身后探出头来:“这是谢家的老管家谢晋奶奶,你还在干嘛,进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