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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方微生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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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微生不过才进了方域的院子,就立马有人上来搀她进书房。方微生警惕地侧耳,又是那样陌生的步子声,听着个人的脚步明显是练家子,且不像是简单的人,方家有过这样的人吗?她不敢仔细想。
走进方域的旧书房,方微生刚要说话,只听见自己的爹屏退了房内的几个人,独留了她一个。她只觉着眼前一凉,原本缚在眼前的红纱便落了地。方域看着女儿,说到:“把眼睛睁开吧,四下没什么外人。仅是爹叫守在四周的几个心腹。”
闻言,方微生只是大略一犹豫,便睁开了眼,现虽已是黄昏,但光线对于方微生而言依旧有些难以接受地刺目。她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看向自己的父亲。是了,外人皆以为方家小姐在眼上蒙了红纱是因为双眼看不见。其实不然。
方微生适应了光后这才微微低下了头。她的眼睛能看得见,但右眼到瞳眸却偏生如同生了恶疾一样呈血一般的暗红色。她十三岁来到北都的时候,对过去的往事全无记忆,只是隐约从她爹地方听闻,那只眼睛,是她尚在襁褓中的时候,她的生母一下发了疯,拿头上的簪子来刺她,所幸被及时阻止,伤口不深,又请了全北都最好的大夫才勉强保住了这只眼睛,只是自那之后,她的右眼便日日如充血般骇人,视力也下降的厉害。这样的眼疾不是方家所不能接受的,却是这个世界无法包容的,方域不放心女儿听多了闲言碎语心里更加难过,便勒令女儿蒙住双眼,权当是瞎了来保全自己的女儿。
“爹从未和你说过。可现在却再没有时间和你坦白。”
方微生一点都不喜欢她父亲这样的开场白,想开口阻止,对上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开不了口。方域看着女儿,竟不曾想这年年岁岁过去得这么快,他欣慰地拍了拍方微生的肩膀:“回家去吧。去夜城。”
“回什么家?”方微生退后了两步,勉强扯出笑意,“我的家在北都,我不是方微生吗?爹你不是说你和夜城没有关系吗?”她问得艰难,方域回答得又哪里不艰难呢,他揉了揉女儿的脑袋:“故事太长了。等到了夜城,会有人慢慢说给你听的。”
方微生念着夜城两个字,突然想到了这北都皇城雍都附近那座山上那个总是穿着僧袍的青年夜寻兮。自她有意识到北都以来,那个人好像就一直在那里。她被她爹带着第一次到那座山上,到那个寺庙前,那个言语里皆是笑意的青年乐呵呵地告诉她,那是有座山,有座寺。他是夜寻兮。他教她医药武功,如果是穆于归偶尔还会顾及她的眼睛,那么夜寻兮则是从未在意过她的眼疾,哪怕她真的跌倒了也从不有着急搀扶的模样,只会奇怪地问她跪在地上或者趴在地上做什么。她抬头看向方域,觉得父亲的态度如果和夜城有关,那一定也和那个叫夜寻兮的人有关。
她问:“夜寻兮?”方域只是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轻轻抱了抱她:“走吧。”方微生看出了父亲眼中的决然,就好像这么看着她便是最后一次的决然。她下意识拽住了父亲的袖子:“我不知道爹您在做什么,也不知道爹您想做什么。我从来在乎的也不是什么小姐的位置。眼下您不愿意说,便什么也不说。我可以走,但您和我一起走。”
方域摇头,拉下女儿的手:“你知道爹不会走,也不能走。他紧紧拽住女儿的手腕,将她从书房后门往后院马厩带。方微生挣脱不开,只能不停地问:“为什么要去夜城!为什么是我去!爹爹您和夜城究竟有什么关系!夜寻兮究竟是谁!为什么穆于归他父君突然要对方家动手!二姨娘呢?她不管吗?您留下了,要怎么办?”
可方域一个问题也没有回答,只说:“你到了夜城,自然就会知晓了。莫要记挂爹爹和姨娘,莫要记挂方家。答应爹爹活得好好的。”
“微生,爹爹很高兴,做了你五年的爹爹。现在,回家吧。”
这便是方域对着这个养了五年的女儿,说的最后一句话。
北都有史载,时年大千元年213年,北都北卿帝四十三年,深冬,北都尚书方域意欲造反,二夫人泾阳公主为表忠心,于都城卫兵里应外合。被三层卫兵牢牢围住的尚书府,被一把火烧尽,大火整整烧了一夜,尚书府一家连仆十余口皆葬生火海。
方微生直至很久以后都不敢去回忆个夜晚,背后炙热的火舌舔舐着一切,就好像她多走一步,背后就被吞噬一方。很多人在哭,很多人在叫,可方微生什么也看不见。她多想干脆什么也都听不见。胸口闷疼闷疼的,可偏偏连脑袋也好像要炸开一样疼痛,就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呼啸着要跑出来似的。
方微生不敢哭,她怕她哭了,就没有勇气走了。她不知道自己在马背上趴了多久。这匹老马大概是知道要往哪儿走,也知道要去什么样的地方,那一路皆是树林或者是荒野。白日里老马便狠命往前跑,到了快夜晚的时候,就驮着方微生悠悠地走到什么山洞或者破庙,把方微生藏在什么地方,就独自出门觅食,等到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再回来,拿湿软的鼻子把方微生弄醒,再驮着她继续往前跑。
终于,在某个下了大雪的夜里,方微生渐渐听到了人声,四周开始有了烟火气,似乎是深夜的时候,那匹老马将她放在一家当铺门口,自己险些倒在地上。方微生不知道自己是多久没有开口说话了,试图发出声音的时候,只觉得喉头干涩又难受,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刺痛不已。
方微生又饿又冷,连鼻尖飘过的什么味道都变得难以琢磨,不熟悉起来。她身边的老马好像感知到了什么,快速驮起她往另一个方向闪,方微生恍惚间听见“嘎吱”门被打开的声响,再也没有了知觉。
如果方微生能够看见,抑或是精神奕奕能够感受到什么,她便会知道,这家当铺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众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有序立于店铺内,店铺地上躺满了人,却无任何生的气息,个个皆是不同位置的致命伤,没有过多流血的一击致命。
而在黑衣人之间,坐在主位上优雅抿茶的男子面容俊朗,嘴上噙着冰冷的笑意。大门开启,看到空空如也的门口以及不远处一闪而过的影子,他将手中的茶盏置于桌上,拦住了想要追上去的黑衣人,站起身的一瞬间,所有站在明处暗处的黑衣人都下意识半跪在地。
男子的眼中寒意未减,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抬手间,穿着黑色夜行衣的人已经瞬间将地上的尸体处理了个干净:“她回来了。”
方微生身下的老马身形不稳却是速度飞快。寒风猎猎里,那匹几度瘫倒在地的老马顺着杳无人烟的巷子,冲上了夜城颈口上的荒山,浓重的夜色和沼气弥漫,不知道什么野兽的嚎叫声让人从脊骨深处产生森森寒意。老马却似乎不惧一般,上了荒山速度虽有变缓却依旧蹒跚着往前冲。
不知何时聚集在老马面前的点点萤火恍同在带路一般牵引着这一人一马往前走。越是向前,光亮越甚,寒意似乎慢慢在褪去,幽然的花香诱人鼻息,再穿过了一片丛林,眼前确乎是一片光明,老马终是完成任务般的将身上的少女轻轻放到地上,自己亦瘫倒在地,再也没有动弹。
明明是夜里,这一处却好像永久都是夕阳西下的温暖景色,青瓦红墙上攀附着爬山虎,简单的庙门大开着,庙门口,一棵貌似长生树的参天大树长得葱茏,不见丝毫冬日的痕迹,细碎的粉色花瓣不知从何而来,依着风从高处慢慢飘落。
这个地方,似乎连时间都在流连。
一个穿着白色僧袍的男子拄着一把与自己齐高的笤帚站在树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和花瓣,如墨画一般的眉下是细长的桃花眼,右侧脸颊偏上方一粒血色的痣显得这个谪仙的人如染了妖气一样好看。配合微眯着,带着笑的眼睛,他的嘴角也是轻薄的笑意。
他松开握着笤帚的手,节骨分明的两只手轻轻交叠垂落在身前,笤帚并没有突然失去掌握得倒在地上,依旧牢牢地立在原地。他慢慢踱步到方微生身前,蹲下身子,笑眯眯的眼睛里尽是暖意,他戳了戳方微生灰扑扑的脸颊:“好久不见了,小温凉。”
方微生醒来的时候,眼前已没有了丝毫的覆盖物,柔和的光洒入她的眼睛里,她下意识抬手遮住眼,另一只手撑住身子坐起来的时候,她发现眼前的场景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与想象中相差无几的庭院,不远处依旧是有一下没一下做洒扫却依旧风姿绰约的“和尚”。低头,身下是葱葱草地,身上仅盖了一条白色的薄毯,薄毯上星星点点的是粉色的花瓣。似乎是发现她已醒来,那个“和尚”看向她,脸上笑意未减,向她招手:“哟。”
一声“哟”便让方微生差不多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她犹豫着开口:“你是…夜寻兮?”看到对方肯定地点了点头再无其他反应之后。她突然想到什么,皱眉觉得不对,她明明应该是在夜城,可是这里怎么看怎么像有座山,眼前人分明就是北都故人。
方微生诧异。在这般长途奔涉之后,她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适,甚至在这样短暂的休息之后,除了脑袋有些疼,浑身其他地方都觉得神清气爽。
好像是为了回应她的问题,寻兮说到:“是在夜城。”
“夜城?这是夜城?”方微生皱眉,一副难以相信的样子,“这分明是有座山,你说这是夜城?”
“是啊小微生,这里,是夜城。”寻兮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开口,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他说:“北都方家殁了。”
方家殁了。
这四个字逐个打在方微生心头。哪怕她隐隐知道便是这样的结果,可寻兮这样莫无关心地说出这四个字,依旧让她整颗心搅在一起得痛,喉头干涩,恍同有一股血腥味。方微生一时间竟说不清楚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状态。她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却怎么也消化不了这个,她一早就有意识的答案。
过去的一切便是这样离她而去了,可她怎么甘心就这么做一个偷生者。无数问题缠绕在她的脑中,惹得她只觉得脑袋生疼生疼。方家殁了。方家怎么会殁了?那她爹呢?偌大的方家难道最后只苟活了她一个吗?她爹方域最后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回家什么夜城?她和夜城有什么关系?
寻兮说,当关于方家和夜城的流言蜚语漫天飘飞的时候,方家就注定保不住了。寻兮说,那场烧了一夜的大火,让方家的人悉数死在了里面,包括方域那个瞎了眼的女儿。唯独跑出来的泾阳公主,方家二夫人,被囚禁在了宫里,却好像半张脸都被火烧毁了,再无现于人前的勇气。
寻兮慢慢走到方微生身前,轻轻抱住她。寻兮还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北都方家的二小姐,北都方家二小姐方微生已经死了。你本就是夜城城主遗留在外的女儿,你叫温凉,夜温凉。你不能死,你要活下来,你会让夜城的一切恢复原来的样子,不论你想与不想,这才是你应该要做的事情。”
“呵。”少女冷笑,退后了一步,方域带着酸涩笑意说那句回家的模样还映在她的眼前,哪怕她知道此刻夜寻兮能说出这样的话带着极高的可信度,可是她凭什么相信眼前这个人的话,她的所有记忆都在北都,都在方家,她怎么会是夜城什么遗留在外的女儿呢,“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夜城,什么夜温凉!你搞清楚!我是方微生!我本该做的事情?夜城和我有什么关系,往难听了说,夜城的死活关我什么事儿?寻兮,送我回北都,我要回去!我才不信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呢。”
“回去北都吗?方家没了,没有名帖你连北都皇城雍都都进不去。况且你回去了又怎样?你要站在北都皇帝面前质问他为什么一朝推了方家的院墙吗?”
“所以呢?”方微生脸色惨白,“你目光长远地建议我,就这么安安心心留在夜城,我就理所应当地相信你,我就是什么夜城城主的女儿,是什么,什么温凉?”
方微生想到了什么,一时笑出了声,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还是说,这从头至尾的种种,方家本身,甚至方家那数年都不过是你算计在内的结果。倘若真的如此,我为什么就非得仰仗你夜城不可?回不了北都,左右还有东海西荒,还有南国。我总有一日也能回去!”
“你就不好奇你的过去吗?好奇你究竟从哪里来,为什么连你父亲都觉得夜城才是你最后的去处?”寻兮顿了顿,他看出方微生眼中的复杂情绪和对夜城的抵触,又说到:“你哪怕不是夜温凉,哪怕不是为了夜城,你也要想好了,夜城可以是你的臂膀,你的依靠,你的后援。这天下皆对夜城趋之若鹜,若它真的是你的根本所在,如果我是你,我定会好好利用的。”
利用……夜城?方微生觉得,这简直是自己长这么大以来听到过最大的笑话了。
“利用夜城,回到北都。甚至可以坦然站在北都老皇帝面前,他又能耐你何呢?所以,留下来,活下去。”方微生只听见耳边温润的低声呢喃,身子一软,竟睡意上头。眼角的泪珠滚入泥土。隐约间,方微生听到有人这样问自己:“现如今,我不知道我怎么做才能唤回你遗失的记忆,我只希望,你至少要好好活下去。”
“如何活下去?我该……如何活下去?”
“不要怕小温凉。我会保护你,一直保护你,夜家也会一直守着你。我是…夜寻兮。”
那许是方微生做过一场最长的梦,梦里有个温和的男子轻轻抱着尚且幼小的自己,他嘴里哼唱着歌谣,喊着她小微生,他说,小微生你不用害怕,没有关系的,有爹在呢。等你长大了,爹就带你回家去,回你自己家。爹会手把手地带着你,爹会教你要如何变成一个强大的人。或者你干脆什么都不用学,你只要跟在我的后面,我会帮你排除万难。可是有时候,爹也会想,你要真的是我的小微生该多好,这样就能一辈子待在这儿了,可是这样不行…不行啊…
方微生笑着摆弄那个男人递给她的香囊,似乎对这番言语毫不放在心上,她曾也是这样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可是等她再回过神的时候,眼前的人已经消失了。有个少年紧紧拉住自己的手,他穿着北都皇子的衣袍,眉目清逸俊朗,眼中好像藏了星辰一样,方微生刚想问问他:穆于归,你原来长得这副模样。可少年却拉着他往某个方向要跑:“走,微生,快走,快走!”可是突然出现的寻兮拉住她往另一个方向:“方微生?你是方微生吗你就跟着他要走?”
正当方微生犹疑不知所措的时候,身后突然燃起大火,举着火把站在火中,优雅美丽的女子穿着火一样红色的长衫,这个人的眉目叫方微生何其眼熟,可她偏生想不起来这个人到底是谁。
“二姨娘?”方微生喊到,可是她身后分明不是她自小长大的尚书府,那是一座城池。那女子举着火把仅仅看了方微生一眼,便转头往火海里走去。方微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阵难过,觉得那只受伤的眼睛如被针扎一般生疼,她不由地捂住眼睛半蹲下身子,这时她才发现,原来拉住她的那两个人早就不知所踪。
她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大火逐渐蔓延到自己的身侧,火舌舔舐着她的肌肤,刺得她生疼。她看见无数人在火海中尖叫却无法逃生,挣扎颤抖着好似鬼魅一般。她想哭,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见她爹蹒跚着向她靠近,却推开她叫她快跑。方微生突然意识到,好像父亲已经如此年迈。过去的记忆就好像是一个个幽灵一般从她的身体里争先恐后逃脱出来,往火海里奔去,可不管她怎么努力,她却依旧无法移动半分。
此刻似乎周遭都是哭喊声,方微生分不清那是属于别人的还是属于自己的,还是某一个从她身体里逃脱出去的灵魂。
浑身上下尽是酸痛,可她却觉得自己慢慢变得清明,脑袋里是从未有过的清晰。就好像过去的记忆和思绪一点一点被捋清楚,她突然有一个奇怪的想法:或许,她本就来自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