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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傅相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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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相到。”又一声高呼。殿中侍从皆是跪下,温凉抬眼看了看小皇帝,小皇帝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就像要来的不过是一个再微不足道的人一般。可就温凉所知,这个傅相傅衍可不是微不足道的人,傅衍是先皇后的弟弟,小皇帝的亲舅舅,在朝上以一人之姿便可阻了千万人的路,其刚正不阿公正无私之名盛传到北都,东海乃至西荒边界,甚至有传言,北都曾经出价万金,良田百亩,房宅数座,甚至愿意割让城池,只求一个傅衍。
况且,这南国真心待小皇帝好,希望小皇帝稳稳坐住那个位置的,只怕也就只有傅衍一人了。
温凉确乎好奇,这个南国天之骄子究竟是何模样。
踏入大殿那人只是孤身,身后一个仆从侍女也没有。水色长衫,再素气不过,白色的氅衣是街头再普通不过的衣料制成,束发间一只普通的白玉簪子,腰间一块墨色的玉佩,大约是他身上最贵重的东西。眉目柔和,眼神干净透彻,温温和和的气质倒是和谢逸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谢逸好像常常需要担忧什么,可是这个人,好像是真心觉得安然淡定。
他才走入殿,向皇帝行过礼。殿外内侍又是一声高喊:“巫咸大人到!”
这场宴席的主人公,这才算真的到场了,小皇帝一看便是高兴的模样,站起身来,快步走下台阶,直接错过他的小舅舅,不顾座中众人的眼神,扑到来人的怀里。
女子接住小皇帝,一身青灰色长裙和小皇帝明黄色的龙袍映在一起,倒有些微妙了。
女子盘着奇怪的发髻,松松垮垮垂在后脑勺的位置,眉目慵懒,神色淡漠,仿佛置身自己家中一般泰然,一双溢得出水的眼睛是浅灰色的。
“哇,小温凉小温凉,这个人!!她好像是天上来的一样!那个男的我也喜欢,他的气好干净。”苏薄颐一向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此刻已经完全按捺不住想要扑过去也像小皇帝一样抱抱那个女人的心了,又怕失礼,只要拉着温凉的袖子不放。
“那那个女人的气呢?”温凉问。
苏薄颐眯了眯眼睛,仔细看了看,迟疑了一下,又探头探脑观察了一下:“奇怪,奇怪极了。按理说来,哪怕是一点功法都没有的人,身上也应该有气,就是零星的,涣散的,可是,可是,这个人没有,她一点儿气也没有,好奇怪,好奇怪啊!”
更吓人的是,那个女子直接揉了揉小皇帝的头:“阿缨,不合适,去坐好。”场上的人明显皆是一惊,反倒内侍侍女们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只是恭敬地伏低了身子。
更更吓人的是,小皇帝没有生气,脸上的怒意还散了几分,慢慢自己站好,拉着那个巫咸的手往上座走,然后高高兴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也示意巫咸坐。
备受“冷落”的傅相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只是自顾自往前,坐在了下座中空着的最后一个位置上。
那女子没有当即就坐下,双臂抬高至胸前,掌心向下,手掌交叠,额头微微在掌背上点了点,然后双手交叉放于胸前,躬了躬身子:“巫灵,各位贵客敬安,招待不周之处请诸位见谅。”
温凉几个当即站起身,连江余年都一改散漫模样,同样向巫灵拱了拱手。场上独独江沅和小皇帝没有起身。
巫灵转过身,继而向江沅致礼:“黎亲王。数年不见了。”见江沅点了点头,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巫灵坐下的一刻,宫人们起身,布菜的人从殿门涌入,此刻,华灯初上,掌灯的宫人们放下宴殿中央最顶上的枝形吊灯,十个小宫女拥上,给枝形吊灯上下数十盏小灯一一点上,再退下时,掌灯宫人们已在老远处拉动牵扯着大灯的绳子,将灯拉至最高处。同时刻,殿内的矮凳也已经一一点起,宴席才算是正式开始。
穆于归站起身,穆于鄞跟着起身,一个端了个盒子的侍从跟在后面,两兄弟走到中间,穆于归拱手:“北都,恭喜南皇,恭喜巫咸大人。献礼以示北都之善意,愿两国长久和平相处。”
小皇帝挑了挑眉,招了招手,穆于归便让了让身子,端了盒子的侍从走上前,揭开盖子,恭敬道:“这里是北都雾山金蕊雪莲两只。其余的都已经烦请贵国内侍监清点入库。”“仅是雪莲?”穆于鄞听到这句话脸色明显暗了暗,这话里的轻佻随意的口气是个人都听得出来,他在心里骂道无知小儿。
穆于归又拱了拱手,对小皇帝的态度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解释道:“金蕊雪莲生长环境恶劣且采摘困难,百年才出一株,入药效果极好,拿来做补品也是难得的上品,一株便可价值千金。且这样的,只有北都高寒之地才有生长。觉得实在是稀罕物件,才作为此次献礼。”
“行吧。”小皇帝依旧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还是那个巫咸开了口:“如此贵重的礼物,确实是难得的稀罕物,谢过三皇子,五皇子。”
温凉瞟了瞟座上的江余年,一副和我没关系我什么都没有的模样,坦坦的样子真是一点都不拿自己当外人;再看看苏薄颐,小姑娘看到北都献礼,再想到阿姝端着的那个盒子,就知道大概西荒也需要敬礼才对,可偏偏她记错了来南国的时间,快马而来,压根儿没有想到还要买什么礼物。
温凉想了想,正准备起身,小皇帝眉头紧了紧:“今日也只是为了带诸位见一见我国巫咸,既已经见了,今日便到此吧。孤还有事,诸位随意即可。”说完便站了起来,理了理衣摆上的褶皱,大步踏下台阶,路过傅衍的时候,才提醒一句:“傅相会替孤招待诸位。”
傅相拱手,正要应答,却听座上巫灵像是漫不经心似的说:“夜城城主方才起身到一半,也是要给皇上致礼吧。皇上,您这般匆忙要走,这样不大好。”
巫灵放下手中的茶盏,看了看温凉,微微歪了歪头:“夜城主,您说呢?”
温凉抬眼,倒是没有料想这个巫咸眼力这样好,她本来坐下,之后把随礼转交给宫中内侍也就没事了,可这个巫咸就好像是想把她推到小皇帝面前一般,有些刻意,可偏偏看起来一副无辜的模样。
苏薄颐腮帮子微微鼓起:完了完了,小温凉都被点名了,万一叫我怎么办,我真的没有准备啊……
温凉起身。低头理了理袖子,一时间判别不了这个巫咸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皇帝转眼看向温凉:“夜城?”
温凉抬头时,对上小皇帝阴翳探究的眼神,只觉得脊背微微发寒,她没有想到这个少年皇帝有这样的威慑力,饶是温凉装得再怎么强大,被方家娇养的小姑娘温凉到底还是一哆嗦,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夜城,夜温凉。”
阿姝咽了咽口水也跟着起身,起身一刻却明显感到手上的重量不对,迟疑地看了一眼温凉,端着盒子的手更是一紧,低声:“小主子……”。温凉微微侧头看向阿姝,察觉了阿姝的不对劲,转眼对上座上大巫咸期待的目光,眼前拙劣的把戏便真的是再清楚不过了,大约就是那个大巫咸动了盒子什么手脚,在南国这个地方,巫灵这个人,既然能被尊为大巫咸,就不可能是是什么等闲之辈,况且是在南国,她要想做什么大约也是再轻而易举不过了。
眼下最糟的状况也不过是盒子里的东西被换了又或者是,盒子空无一物了。
温凉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阿姝端着盒子的手,然后转过身,领着阿姝向前走了两步,走到小皇帝面前,拱手:“想着来贵国拜访,便带了一些薄礼。”小皇帝好奇地凑近,抬眼看了看温凉,眼中滑过一丝狠栗,却在片刻间收敛得一干二净:“当真,是一份,薄礼啊。”重音落在那个“薄”字上,着实有些讽刺的味道。
“阿缨。”巫灵手肘撑在桌上,手心拖着下巴,一副饶有兴致看戏的模样,似笑非笑,“这样说不好。”
江沅似要说什么,先开口的却是江余年:“倒也难为夜城主费心,要我说何必呢,大家多走动走动便是兄弟姐妹,这江沅是我师弟,江缨又是江沅的小侄子,你我同辈,如此按辈分算,他也该是你夜城主的小侄子了不是,这么客气做什么!”
江缨只觉得自己的牙根都咬得嘎吱响了,眉间阴气更甚,却是低声冷笑起来:“是这个道理。”
傅衍了解自己外甥的个性,知道不好,小皇帝的逆鳞大约是被碰了又碰,现在恰恰在了火气上,可他不动声色,只是默默饮茶,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场上几人之间流转。
若无其事的亲王,貌似挑衅的沃洲水泽千岁,置身事外看戏的巫灵,他那傻乎乎机翼被激怒的小皇帝外甥,始终没有任何反应的北都皇室,以及……正中间站着,却好像也只是看戏的所谓夜城城主,此刻殿上分庭抗礼的不知是几方势力,可偏偏就是这几个人拿捏着天下命脉,如儿戏一般荒唐。
“如此……”小皇帝径直上前,接过阿姝手上的盒子,然后当着众人的面轻轻巧巧地松了手,“便不要了吧。”松手之间,只听得“哐当”一声,盒子落在了地上,盒盖摔开,里面空无一物。
“空的!?大胆!竟敢戏弄今上!”首先惊呼的是原来跟着小皇帝进来的一个老内侍。小皇帝上前一步,抬起脚狠狠踏在木盒子上,一次没有踏裂,只是微微有些声响,他便固执地一脚又一脚,直到盒子彻底碎成数块零落在地上。阿姝此刻早已吓得躲到温凉身后。殿内南国内侍侍女皆跪拜在地,瑟瑟发抖,小皇帝的脾气殿上的贵人不知道,他们这些日日侍奉在宫里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今上!”傅相站起,夜城虽然才出世不久可到底不清楚它的位置,冒冒然实在不是什么上策。
温凉早就料想盒子被动了手脚,幸好在有意识的时候,心中便有了几分掂量,坦坦对上小皇帝而视怒目,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容:“戏弄?斗胆问一句,何来戏弄?”
还是那个内侍,战战兢兢地抬头:“献礼却是空盒!此番还不算是戏弄!”
“哎呀哎呀。”巫灵还是撑着脑袋坐在那里,看的,却是坐在自己不远处的江沅,江沅冷眼对上巫灵那双溢满了笑意的脸,只不过现在场上的人关注的都是场上的温凉和小皇帝,没有人看到这两人的眼神互动。
温凉一一扫过场上众人:“且不说我夜城从未说我们送的礼是什么,你怎么知道,这就只是个空盒?再者说来。”温凉蹲下身子,慢慢捡起地上几块破成几块的碎盒,把它放到掉落时跌到一边的木盘上,然后站起身,抬眼直视座上巫灵,慢慢向她走去,有侍卫要拦,巫灵一抬手,示意几个让开。
温凉走上台阶,到巫灵桌前,把托盘放到巫灵的桌上,居高临下看着殿中的小皇帝,就好像她才是这大殿的主人一般:“首先暗讽薄礼的,不是缨帝吗?后来不收薄礼的,也是缨帝吧?然后弃了薄礼,至于地上的,似乎还是缨帝?夜城虽是小城,今日也是受邀前来,可是却遭此…”温凉似乎在揣摩用什么样的词合适,“戏弄?呵,今日却遭此戏弄,却反被倒打一棒,着实委屈啊。”
“委屈!!你还……”还是那个内侍,可剩下半句话却硬生生被迫吞了回去,此刻小皇帝那双明黄色的龙靴正踏在那个内侍的头上,生生把他的脑袋压了下去:“啧,你今天话多到有一些让人厌烦啊。”江缨突然意识到,全程他好像全程被牵着鼻子走一般,是想在夜城面前放高了姿态,可饶是他也知道,夜城现在还不是可以随意动的时候,轻举妄动恐怕就着了他那个好皇叔江沅的道了,他虽是脾气火爆,可也不该是被随意拿捏的人。
场上做戏者,不止一人。
巫灵颇为好奇的模样,一点一点摆弄着托盘里的木盒碎片:“哦?不知夜城送的是什么礼啊?”
“您不清楚吗?”温凉回过神,两只手撑在桌上,微微伏身,与巫灵平视,“巫咸大人?”
巫灵没有想到温凉此举,对上那对异色的瞳眸,巫灵第一次觉得脊背一滞,连靠后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僵在那里,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没那么简单,那也是巫灵第一次感到威胁。
“夜城送的,是祈愿啊。”不等巫灵有回应,温凉便开口,逐字出口,只让巫灵觉得背后寒意渐浓,连面上一直没有变过的笑都一时敛了下去。
底下苏薄颐低声喃喃:“诶?身上没有气的姐姐,有波澜了诶。是…黑色的啊…”
最后到底还是南国那个了不得的傅相出面解决了问题,说是进宫门的时候,南国侍卫检查礼盒的时候出了差错,导致礼物没有好好放回礼盒里,夜城献上的那颗夜明珠是顶顶好的珍品,以及安然送到国库了没有任何问题,一场宴席最后散得有些尴尬,不过温凉大约能够知道,此后要相处的,到底是一些什么样的人了。南国北都东海西荒,哪个不是肚子里放着一颗心,哪里藏着另一颗心呢。
温凉说是祈愿,不过也是笃定了,南国这巫咸做的,无非是神神叨叨关于占卜,演算,推论这样的国师工作,外界传言多了夜城是龙气汇聚地,地方邪乎此类的谣言,拿出一份所谓“祈愿”的礼物,若是温凉硬要扯,也是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可若是做这样工作的人,偏偏看不出一份空盒里没有这份“祈愿”,还引导着自家对自己颇为信任的主子放肆地践踏了这份“祈愿”,那这个还没有正式开始做巫咸工作的巫咸大人便是有诸多过责了,甚至说来,此后南国若有什么难以解决的天灾,以至于人怨,多心碎嘴者大可以往这方面做文章。
可温凉之所以也没有做什么过多纠缠,也只不过是心中尚且不知道夜城在这盘棋中占了多大部分,强行对上又有多少胜算,若是她出言不逊以至最后会不会给夜城带去麻烦,会不会给寻兮带去麻烦,会不会……给江沅……带去麻烦。
“可是,小主子,我们送的,并不是夜明珠啊?”回去的路上,阿姝开口问到。
快行的马车上,温凉撩开车帘往外看,那座富丽的宫殿正随着马车不断向前而快速靠后,慢慢隐在雾色里,南国那个大巫咸一直送他们到宫门口,倒是恢复了平常模样,淡泊的眼神中带着同样浓重的雾色,连同宫殿,慢慢隐在身后。“送的是不是夜明珠,还重要吗?”
入夜。将近年关,且又临近巫咸大典,南国的热闹气派比夜城更甚,张灯结彩,霓虹高挂,繁华处,戏耍偶剧者、兜售小物件者、连路边小吃摊点都挤满了穿着新裙子新袄子的幼童,哪怕是水街小巷,皆可看到张罗的小贩。燕京城内遍布水路,水上亦是结着彩灯的轻舟,舟上的女子穿着各色的罗裙或是奏乐,或是放声哼歌。和夜城不同的是,南国的热闹更瞩目,更张扬,燕京城就好像是没有穷人一般,每个人的笑容都显得格外肆意。
阿姝喃喃感慨:“真好啊。”
“是啊,真好啊。”突然冒出声音的苏薄颐把温凉和阿姝都吓了一跳。阿姝整个背都要贴在车上了:“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翻窗啊。”对方说得理所当然,“西荒要是有一日也能有这样的节庆就好了。”温凉看到是苏薄颐就放下心来再没有什么警惕,而不带任何戒备的又何止是温凉。
苏薄颐一本正经的模样反倒让她有些想笑,小姑娘真的像在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一样,可爱又认真。
温凉问:“西荒没有节庆吗?”
“没有的。”苏薄颐摇头,“西荒,没有节庆。西荒环境不比其他地方,大家都是一个家庭一个家庭群居在一起,况且常年还有蛮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能好好活下去,就是不容易的事情了,甚至有的人都不知道怎么活才好,哪里会有人认认真真去聚在一起节庆呢。风暴来的时候,一家人好好吃一顿饱饭都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苏薄颐有些无奈的模样,叫温凉想到了夜城,夜城的人多是亡命之徒,是失意之士,是怀才不遇之人,是无家可归者……可那些人也是认真想着要节庆的,想要依附着夜城,好好活下去的。
“小温凉。我好难过啊。”苏薄颐认认真真,在描述自己的情绪,“就是有一点酸涩,有一点嫉妒,揉在一起,很难受。”
温凉第一看到有什么人这样去细细描述自己的感情,忍不住拍了拍苏薄颐的脑袋,想要安慰她,可小姑娘却一下子钻到了温凉的怀里蹭了蹭,像小猫一般。温凉愣了愣,叹了口气,笑了笑:“别难过,你可以带你的朋友来夜城过节,或者有一天,我相信,苏薄颐那么厉害,西荒也会有自己的节庆。”
“啊对了!”苏薄颐的情绪真是来得快取得也快,才想起来她来找温凉的目的,人还窝在温凉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差点忘了,小温凉,当心巫灵。”
“当心我?听你这么说,我也好难过啊。”苏薄颐猛然直起身子,身边的阿姝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怪不得她一直没有听到有第三个人的呼吸声,而眼前的“温凉”的脸上好像蒙了一层纱一般,渐渐散去了之后,竟然是巫灵的面容。苏薄颐挣扎着想要推远巫灵,浑身却没有半分力气,只能软软跪坐在车座边,看着巫灵漫不经心顺了顺她的头发:“你很厉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