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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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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寻兮知道,当温凉问他,为什么晏梓袅能够知道南国孙氏家中各种以及关系纷由始末,她却依旧对方家殁了这个事儿囫囵吞枣的时候,他不得不把夜家暗客十一人,以及那时候方家的事情放到温凉面前了。
夜城城心湖。温凉看着跪倒在自己眼前的八人,只觉得看着眼熟。夜十一抬头的时候,温凉更觉得,这个人不仅出现在自己的城主大典上,她在北都的时候也看到过他。
夜十一说:“主子。夜家暗客十一人,是夜家的王牌,是夜家的绝杀,更是夜城的守城人。
夜家暗客十一人除我以外,以青铜器皿的太阳烛照、太阴幽荧和古书中的青龙、白虎、玄武、朱雀、黄龙、应龙、螣蛇、勾陈为名,且世代传徙这个名号。
当年夜家被破,是因为十一人已提前数日被遣往南国北都东海西荒各地,害夜家失守,原来的十一人难辞其咎,将功法心法传至我们几个,便自尽了。自主子去到北都以来,为保护主子安全,由我们现在的夜家暗客十一人守护主子,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在主子四周。教导主子,帮助主子。”
温凉呢喃:“十一人?那为何现在只余下了八人?”
“主子恕罪。寻兮主子在北都方家大火那日遣我们护送主子离开,可中途出了波折,我们被一波人袭击,我们到方家的时候方家已是一片火海。我们本想救方家人出来,换上其他尸体,可是派出去的三个人,都没有再回来……出事的是黄龙、青龙和玄武三人。”夜十一一脸悲痛。那三人,皆是他们自小一起习武,一起长大的兄弟。他断不曾料想,这样对于往日他们来言轻而易举的任务,竟然败得这样厉害。
“那我姨娘呢!我二姨娘!是她放的火?”温凉询问。
“不。不像是。”夜十一抬起头,对上温凉的眼睛,目光炯炯,肯定道:“方家那把火来的实在蹊跷。竟然……”
“竟然什么?”温凉忙开口。
夜十一看了看寻兮,对方大概知道这样一直瞒着温凉也不是办法,摆了摆手,夜十一才继续开口:“夜家大火那年我虽然年幼,但是跟从师父是头一个赶到夜家的。北都方家那场火来得蹊跷,竟然和数年前,夜家那场大火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是。一模一样。”接上话的是寻兮,“一样的毫无根据,一样的没有预兆,一样的找不到任何着火点,就好像是天降大火一般,一样…..几乎无人生还…..”
温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北苑的,只记得寻兮说,自此夜家十一人便归到她手下,也就是只有她可以差遣。寻兮说,让北都方家的事情暂且先这么过去。寻兮说,不能让百晓家介入,是因为内贼还没有找出来,这样冒冒然把温凉过去这几年就这么袒露出来不好。
寻兮提早一步回了夜家,留夜温凉和夜十一两个人说话。有些事情,哪怕是过去夜十一想要同他交代,他也选择不听的理由,是因为对于夜寻兮来说,他始终觉得,自己是夜家之外的人。那些属于夜家自己的机密要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包括他。哪怕当初夜家老爷子和夜卿卿对他从不避讳。可他总是提醒自己,总归要有一点自知之明。
夜温凉沉默了许久,想起了江沅心心念念的那个关于夜城的机密。于是她问夜十一:“传闻中,夜城有一支神秘的军队,说的可是夜家十一人?”
夜十一摇了摇头:“不是。夜家十一人还到不了这样的位置。”
“那么……”
知道夜温凉接下来想问些什么,夜十一也清楚地知道,此刻守在暗处的夜家十一人剩余几人能够保证他接下来说出的话不会被任何人知晓,可他依旧把话说得囫囵:“存在的。夜城有这样一支军队在的。但这是一支永远不会被启用的军队。您不会想知道为什么的。”
温凉回到北苑的时候,整个夜家似乎都已经睡过去了,除了轮班巡查各处的人和守夜的人。阿姝这个傻丫头倒是还坐在北苑的院子里,有一下每一下地拿树枝条搅着北苑小池的水,谢庄坐在她旁边,翻着什么医书。看到温凉回来,阿姝忙站起身来,跑到温凉身侧,将自己一早备好的风衣披到温凉身上:“小主子这样晚才回来,更深露重的,万一要是着凉了怎么是好?”
“我没事。你们也早些去休息吧。”温凉勉强笑了笑。
阿姝大约是看出了温凉心情不大好,也没有再说什么,拉了拉还要开口的谢庄的袖子:“我们先走吧,让小主子好好休息休息。今日怕是累极了。”
谢庄看着温凉的样子,确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蹙着眉头,也只好点点头。他原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应了阿姝,傻乎乎在北苑等到这么晚,他和温凉认识不过半日功夫而已。
温凉踉跄地走进房门,背抵着房门,慢慢地滑落蹲坐在地上。其实明明隐隐已经猜到是这样的结果,知道北都的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现在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夜城,想起自己到底是谁,或许有一天还能回到北都去,站在天下人面前,告诉北都的帝王,她爹方域断没有那样的谋反之心。
可是,她依旧很难过。
温凉才蹲坐下,侧了侧耳朵,怎么都觉得房间里还有一个人,犹疑着往床榻方向走,不过是刚到床榻边,一只手便探了出来,拉住温凉的手腕,将她拽上床榻,带到自己怀里。
温凉在离床榻数步距离的时候,便闻到了那股冷梅的味道,知道是江沅,就放下了戒心,可这般始料不及地被拽到床榻上,她忍不住低声惊呼。
门口夜十一立马问道:“主子?”晚上夜十一认主了之后,和夜家暗客十一人剩下的几人皆到了北苑,替了北苑原有的暗客。
温凉怕夜十一进来,忙应道:“没事!”
夜十一大概也是担心着,虽然听到主子应了,到底还是在门口逗留了几秒才隐了身去。温凉觉得门口的人声消失,她才放松下来。
江沅只觉得怀里的人身上寒气重得厉害,把人往怀里多拢了拢。温凉轻轻笑自己,大概是美色误人,她这样警惕性强的人,到了江沅面前都只有缴械投降的份儿,像是旧相识一般,怎么也拿不出戒心来。
温凉只是在脑中掂量了“旧相识”三个字,突然一怔。是了,若非是夜城的旧相识,又怎么会把目标盯到她在的方家。那些所谓传言,绝对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寻兮一开始便说了夜城有内鬼,夜家的位置岌岌可危,那么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些人联合了北都,若非爹爹让她及早离开,她或许就随了方家大火和北都方家一起去了。
倘若真的如此,那么她到方家前的那部分记忆便显得极为重要。
大概是清醒了一点以后,觉得身上寒意上来了,温凉下意识地往江沅怀里钻了钻,问:“江沅,我们从前认识吗?”
江沅拢了拢怀中人的头发,闭着眼,如同猫一般优雅、慵懒和惬意,大约是温凉朝他怀里钻的动作极大讨好了他,江沅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他把下巴搁在温凉的头顶,小心蹭了蹭:“是的温凉。我们很久很久以前便是认识的。”
“我那个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大概是想得太入神,温凉都差不多要在那样的气味和怀抱中睡过去的时候,她听见头顶江沅发出低沉喑哑的声音:“是个不要脸的娃娃,但叫人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察觉到怀里的人睡过去,江沅小心将温凉放开,然后下床,看着床上熟睡的人,脸色有点凝重,他不曾想今天本是只想着夜温凉的床上找找有什么机关密道之类的,一时间竟然放松了心神睡了过去,听到那个人回来,又没有忍住将她拉入怀里,一切竟然理所当然到了这样的地步,想通了其实无需做什么选择之后,他连掩藏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这样的动作都懒得做了。
江沅进了自家的门,魑魅魍魉才从暗处现身。魑魅:“夜家暗客十一人回来了。因而我们不方便在夜家北苑守着,就在此等着主子。”
魍魉高高举起自己的小手,兴致勃勃地补充:“正如主子所料,夜家暗客十一人折损了三人。这般狠栗的手法,怕整个夜城也只能找的出那么一个人了。且早些时候,夜家小主子和夜十一单独在城心湖待了片刻,周围严防死守,您猜怎么着!”
魑魅无语,等着魍魉挨揍。可江沅肉眼可见的兴致不错,配合地问了一句:“怎么?你们俩还能堂而皇之去偷听?”
魍魉不好意思笑了笑:“那可不行,做那样的事情,万一被发现还耽误主子的计划。可是主子,这么严防死守地不让旁人听见,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了。”
只能说明,他江沅心心念念的那支夜城军确实存在,且和夜家十一人息息相关。
温凉早上起来的时候,江沅已经不在了,空气间似乎还留着那股淡淡的香气。屋子里的暖炉熏得很舒服。大概已经是不早了,太阳透着窗沿洒进来,温凉懒懒地往被窝里缩了缩。院子里传来寻兮和谢庄的声音,大约是在谈论着什么医药知识之类的。
察觉到温凉的动静,阿姝推门进来,瞥见温凉见醒,便又出去端了洗漱的用具和水进来:“小主子,今日难得见您多睡了一会儿,江管家就说别喊您了。早膳时间过了倒是,但小厨房给您温了粥品和枣糕。”
温凉猫在被子里,看着阿姝进出。温凉以为,这大概是她到了夜城之后最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时候。
这夜城里藏了些什么“山精妖怪”的,温凉倒很想看一看了。
晏家。“查到了?”晏梓袅撑着头,她没有料想到事情竟然会进行得这么顺利,那日她派了亲信的暗客把南国北都跑了个遍,既然温凉从北都来,她就不信,找不到什么蛛丝马迹,或者还能顺势把温凉拉下马。
他们这小主子架子端得极好,只是夜城的事情不知道半点儿,处理起事情来也没有半点城主应该有的姿态,还不如司徒呢。不过,连百晓家都没有查到的事情,晏家的暗客不过去查了一周,竟然查到了。晏梓袅有些不可置信,事出反常定有妖。
“说说看吧。”她倒是很好奇晏家暗客是否真的这么神通广大。
“回主子。”暗客半低着头,“夜家家主夜温凉原是北都尚书家的女儿,方微生。”
“方微生?”晏梓袅想到城主大殿那天,检验血缘的碑石虽然起初是有一些问题,可之后并无异样,难不成真的是夜寻兮做了手脚,这“夜温凉”是个假冒的?
“据北都的人说,方家的小姐十三岁才到北都,与夜家小姐失踪的日子相符。一直蒙了眼纱示人,那只异样的瞳色才没有被人发现。除非是真的算得这么好,不然,城主的身份应该不会有错。”
“应该不会有错?”晏梓袅勾了勾嘴角,她倒希望有错,“其他的呢?”“方家着了场大火,大火的时间和城主出现在夜城的时间所差无几。但稀奇的是,方家的那场大火,竟然会和五年前夜家的大火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晏梓袅暗想,这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你接着说。”
“北都近几年的传闻里多的是方家家主方域和夜城关系匪浅,甚至有说法,这方域便是夜城城主。只是因为方域的态度一直不明朗,且与夜城长久以来一点联系的痕迹都没有,这个传闻才日益淡去。”
“淡去?这样的传闻都满城乱飞了,北都的老皇帝没有怀疑他吗?”晏梓袅看着眼前半跪着的暗客,看他的表情应该不像是在说谎,况且说来,这个人已经在晏家待了这么长时间了,怕也不会说谎。晏梓袅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人人都说,是老皇帝起了疑心,才导致方家那场大火。”
“不对,既然方域当着尚书了,若是皇帝生疑,完全可以给他按个什么罪名,光明正大地把他押起来,好好审审,说不定还能吐出一字半句来,可一把火烧了算是怎么回事?”晏梓袅细细听着,却是越想越不对劲。
“方家一家人几乎都死在了那场大火,可是方家二太太活了下来,被关在北都宫里,但近乎是由着对方自身自灭的状态了。”
“你先下去吧。”晏梓袅怎么想怎么奇怪,那个活下来的二太太简直跟鱼饵似的,等着什么人来咬钩,作为为一个从和夜家一样的一场大火里活下来的人,她根本就是可以到处跑的证据。晏梓袅脑袋里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屏退了身边的侍女,快步走向后花园。
确定无人尾随之后,她踏入了后花园假山后面的密道。现是拿了钥匙打开了厚重的锁烙,下了楼梯,眼前便是漆黑的暗道,晏梓袅敲了敲右手边的墙,一个暗格便探了出来,她摸出怀里一颗黑色的珠子,放进暗格,暗格慢慢缩了回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等到暗格完全缩回了墙壁内,暗道两侧的墙壁中才慢慢出现壁灯,重重的机关轨道出现在眼前。
晏梓袅熟练地穿过各类机关,走过暗道,若是旁人看了,定会以为这里关押着什么厉害的人。竟然需要这样的机关秘术设防。
等到最后一层机关所在的墙壁慢慢移动到天花板上,眼前才出现了一个铁质的古旧牢笼。牢笼中只坐了一个狼狈的女人,她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太久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的脸上却没有半点伤,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可气度优雅地看起来不像是被幽禁的人。
这一切虽然古怪,倒也算是自然,可偏偏笼子里的那个女人,和晏梓袅长得一模一样。晏梓袅站在笼子面前,就好像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般,若旁人见了只会觉得场面有些瘆人。
“梓袅,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莫不是又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要和姐姐分享了?”女人淡淡地笑着,却动也没动,慢慢地用手指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晏梓袅也不意外对方的反应,搬了把凳子,坐在了牢笼前:“晏梓菁,我有时候觉得,你在这儿过得好像还挺舒服的。”晏梓袅看到她这一母同胞的姐姐,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会很生气。明明他们是双生姐妹,她不过是比晏梓菁晚出生了这么一会儿,凭什么从小到大凡是涉及晏家秘术的,父亲和族中长老们都会把她拦在房间外面,只教晏梓菁一人,凭什么两个人只要争着抢着什么东西,她都只能让给姐姐,怎么她做妹妹,做这晏家二小姐做得这样憋屈,哪怕是好不容易骗了司徒家的支持,把晏梓菁从家主的位置上拉了下来,对外宣称晏梓菁病死,实则把她囚于密室之后,她依旧能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晏梓袅何其恨,恨晏家不公,恨姐姐虚伪,却怎么也不能把眼前这个女人杀之而后快,她一旦死了,晏家秘术才是永远要失传了,她说自己早已学会晏家秘术的谎言就会被捅破,那么她家主的位置也迟早保不住了。
“说吧,你又有什么事情,想来听听,我这个做姐姐的意见?”
“我是晏家家主,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你这个阶下囚给意见的?”晏梓袅面无表情,她真是搞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时常会想要来找这个姐姐来说自己的事情,就好像脑子里面一直有一个声音蛊惑着她,可她也找自己家族里的大夫仔细检查过了,也不像中了蛊虫什么的。晏梓菁这个人,她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提防着。
“梓袅,你不用这么提防我,我好歹,可是你的姐姐不是吗?”晏梓菁咯咯地笑了,有胆子做让她诈死,囚禁她,折磨她的事情,把她关在牢笼里还是这般害怕她,她的妹妹晏梓袅啊,倒是一如既往地没出息。
晏梓袅没有说话。晏梓菁又说到:“不管怎么样,我不会害晏家的,不是吗?”晏梓袅看了看晏梓菁:“你觉得…夜寻兮…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梓袅,关键是,你希望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你希望他狡诈又奸猾,他以夜家为大,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放在夜家之后,哪怕是…一条条,和他毫无关联的人命,那你,便可以把他变成这样的人。”晏梓菁顺了顺垂落到胸前的头发,“环境,很容易把人雕刻成各种千奇古怪的样子的,不是吗?”
晏梓袅猛然抬头,对上晏梓菁的眼睛,那双幽深的深色瞳仁就好像要把人吸进去一样,晏梓袅的心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声音:没错,就是这样。他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既然现在线索所指,情绪所示都能够让夜家二人离心,那她有什么道理不这么做呢?
晏梓袅站起身,心情大好:“今日便到这里吧,下次再见了,我的姐姐。”晏梓袅高兴地离开,没有注意到她的身后,晏梓菁的笑容更甚,她望着头顶不知道哪个地方,低声又痴痴地笑着,就好像看到了什么似的:“晏梓袅啊晏梓袅,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利用。别着急,慢慢来,这一盘棋才刚刚开始。哈哈哈哈哈,我果然没有看错,我倾慕的男子,果然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哈哈哈哈哈!”这疯魔的样子,完全没有了当初以温雅倾服夜城的晏家家主晏梓菁的模样。
走出密室回到前厅的晏梓袅,召了原来那个暗客,吩咐道:“把方家二夫人,请到夜城来坐坐吧。我想她一定很想见一见,夜温凉,或者说是,方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