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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暮色四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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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夜色吞并了夕阳最后的光晕,整个城池的灯火便在霎那之间点燃。夜温凉一身红衣似火,她坐在高高的城门楼上,赤着的双脚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风吹来的时候,那身红色的纱裙便起了涟漪,映照着城门之后的灯火通明和歌舞升平。
她远远眺望着远方,眼神却没有任何焦点,直到身后的人喊了她几遍才慢慢回了神,那双重新熠熠的眼睛里,有一只是暗红色的,衬着她眼下轻点的朱砂倒是相得益彰得好看。她微微侧了头,身后的人便低了低身子:“主子,北都使臣送了帖子来,北都新帝即位,大赦北都上下,且为原北都尚书方域正名,当初老皇帝围剿方家全是受了奸佞蛊惑,因而会选了吉日为方家兴宅院修祖坟。新朝新气象,那位希望,您能去北都坐坐。”
“坐坐?”夜温凉笑了笑,“去哪儿坐?去再无一人的方家坐坐?还是去方家的祖坟坐坐?”她把手肘撑在一边的城墙上,无意识地摩搓着自己的耳垂。
汇报的人看自家主子兴趣乏乏的模样,继而又说:“南国那边,也递了帖子来。”“那择日便去北都吧。”听到南国那一刻,夜温凉便做了决定。绝对,不想再和南国那位有牵连了。汇报的人咂巴了两下嘴,却也没敢再说话,只能腹诽,这么不喜欢南国那位倒是不要总这么在城门上往那个方向看啊。
城门之后,城池上空炸开了烟花,层层叠叠,五彩斑斓,好不漂亮。又是一年夜城祭。祭先祖,祭亲人,同样也欢庆城池新岁,祝愿夜城永远不夜,如日中天。夜温凉恍恍惚惚往城楼之外看去,没有人来,没有北都故人喊着她方微生这个旧名向她招手,而身后也没有人在唤她,没有人唤她温凉,让她回家。
身后,只有莫大的喧嚣,各处吵闹。
谢庄走上城楼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那个孤单单的背影。明明是热烈得像可以燃烧一切的人,却像是被消磨了周身的热烈,空耗一个躯壳。他沉了沉心,正要开口,夜温凉却恰好转过了身,看到是他,脸上稍稍挂上了笑意,轻快地跳下坐台:“来啦?”
谢庄看着女人打赤的双脚,皱眉,继而侧了身,半弯下腰:“我背你回去。”夜温凉也不扭捏,痛痛快快爬上了谢庄的背,没察觉到对方微微涨红的耳朵,揉了揉他的头:“果然是我的好弟弟。”
谢庄有意忽略了她那句弟弟的称呼,才要回答,便嗅到了夜温凉身上的酒气,原来离得远,再加上处的位置,这气味还没有这么明显,凑近了才发现酒气浓重,混着女人身上的女儿香,像毒药一般惑人心神。谢庄有些不快,没有展现怒气,只是一步一步往城楼下走,又抄了鲜少有人的小径,送人回家。
夜温凉趴在谢庄背上,觉得安心,便慢慢迷糊了起来。其实也没有喝多少酒,只是这会儿酒气上了头,便迷糊得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可谢庄知道。背上的人,念了很多人的名字,她喊着方域,喊着夜寻兮,喊着阿姝,喊着谢逸,喊着很多已经被埋葬在过去的人的名字。她小声地抽泣,然后又缩了缩身子,睡了过去。
谢庄头一次觉得,这一条从城门走向夜家的路那么长,长到好像要走完他这一辈子了一样,又那么短,短到其实夜温凉并不能把他也念进在内。
而夜温凉一睡,就好像梦到了很多年以前。那个时候,她还不叫夜温凉。她叫方微生。她是北都尚书方域的小女儿。而彼时的夜城对于她来说,不过就是故事里的城池。
故事中,南国北都东海西荒所分立的两国四域与之间,有一座被世人称作夜城的地方。那里是两国的龙脉所在地,因为那儿的双龙龙气供养,南国北都才能国泰民安,也有人说,两国交界处也曾打过一场大仗,死了很多人,因而阴气戾气重的很,又常年见不得阳光,没人可以在那儿生存。
说来夜城的位置倒也特殊,不但在两国之交,还嵌于一个山谷之中,一部分的城池隐没与山间,剩下的显露于外。显露于外的城池且有的大小不过只有北都都城大小,可隐没于内的无人可知其广。
夜城周围的荒山,常年遍布潮气沼气和毒雾,鲜少有人敢翻山进城,唯一通往夜城城门的是再普通不过的国道。夜城的人自给自足鲜少有人出城,而南国北都东海西荒的人也很少有主动到访的。
可那样的夜城,也被传说,是无与伦比的宝藏。它能够鼎立在南国北都东海西荒之间,成为独立的存在,必定是有它独一无二的能力。夜城内藏着四家,而四家之外,夜城之首,是谓夜家,而照道理会成为众矢之的的夜家却在十数年前隐没再无动静。
这样的家族和北都方家本该是毫无牵连的。方家的家主方域是北都的两朝大官,是北都君主穆北卿尚为皇子的时候便共事多年的同僚。方家二夫人穆姜言原是北都的泾阳公主,年轻时曾在一个有名的剑客底下学习,后来却不知为何没有学到半身武艺反而弄瞎了双眼,虽说是听力过人,但无论如何也是残疾。之后执意下嫁到方家,一个公主,北都君主穆北卿的亲姐姐,便成了方家的二夫人。
方域本有两房妻子,仅有一个女儿唤名方微生,这方微生的母亲是大房太太却过世得早,从前听说这个女儿跟着大房太太住在本家,十三岁才来到方家,自后微生便一直被养在二房地方。
可奇怪的是,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女儿不带了过去半分记忆,有人说这或许并非方域的亲女儿,可方域依旧对这个女儿是放到心尖儿上的疼爱。
而这凡是在北都久居过的人便肯定知晓的是,方域方尚书把女儿交给这个性子薄凉,不喜与人相近的二夫人养着,只是因为,这个女儿虽然长相娇俏可人,但却是天生患有眼疾,自出生始便未曾睁开过双眼,唯有同样不见日月的二夫人穆姜言才能感同身受,与方微生也走得最近。
据说方微生刚到北都的时候是害怕别人的闲话的,不知何时成了习惯,会成日在眼上掩了一条红纱,平白也挡住了半分面貌。城中人常常叹息这好好的小姑娘遭了这般说不好的罪过,也有人说,必定是方尚书造了什么孽根,惹得一双妻女都失了双眼。
北都三皇子穆于归听到这样的话的时候总是不屑一顾,摇摇头:“说这些话的人都是没什么眼力见儿的人。北都满朝,谁人不知你父亲方域为人啊。”方微生仰着头,对着穆于归的方向,摸了摸自己眼睛上的红纱。她来到北都之后,穆于归是她唯一的小伙伴。对着她从不忌惮什么该说,什么不说的,拿她当做平常人来看,上树下河,只要是那个年纪孩童做惯了的玩乐事儿,他也会带着方微生做个遍。
那是方微生再快乐不过的几年。她不在乎自己从前是谁,只注意自己的现在,如果可以,那就还有将来。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北都四处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传言,有人说,北都尚书方域和夜城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更有甚者,传言那方域就是夜城夜家的人,是夜城背后真正的主人。传闻中狡诈奸猾的方域,实际上不过是个谦和老实的人罢了,听到这样的传闻时总是笑着摇头摆手,于是时间久了,大部分人再听着那个传言便认为这或许只是无稽之谈,可也有人说方家二夫人隐约是知道些什么的。半夜里无声进入方家的那几个黑影便是方家最大的秘密。
时年北都北卿帝四十三年,十一月十五。雪夜。方域方尚书从十一月初一被宣召进宫也是到了十日早上才蹒跚着回来。可这二夫人,却依旧日日跟没事儿人似的在院子里听听小曲儿,听听戏。可就是在这一天,北都皇帝以密谋造反的名头包围了尚书府,府内一把火莫名就烧起来了,人说是这二夫人与皇帝同仇敌忾,大义灭亲啊。于是乎,尚书府竟是除了二夫人一人被锁于北都后宫深处,其余,无一人生还,连那可怜的小姐,都死在了尚书府里。
可若是真的像是这么说的,一切都烧尽了就好了。
轰然而起的大火之前,方域把他名义上的小女儿叫到书房,让她骑上马房角落那匹不起眼的枣红色的老马,离开北都,去往夜城,从此之后,告别北都的一切,告别方家,告别方微生。
十一月十日。方域自己也不知道,从那漫长的宫道往外走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其实想过无数种和方微生告别的方式,想过无数次要怎么告诉自己的小女儿,其实他并不是小女孩儿的父亲,他把她从夜城带来出来,有一天,也想牵着她回到夜城去。他的女儿方微生,是夜城的小主子夜温凉,对外声称有眼疾不可视物不过是为了掩盖一只眼睛患有眼疾,呈暗红色的事实,是为了瞒住整个世界,把夜城的小主子藏好了。夜城危机四伏,可有一天,他看着长大的小女孩却要回到那里去面对所有明里暗里的伤害。他的女儿也曾小心翼翼地问他,为什么自己的眼睛会变成这样,可他只不过一犹豫,小姑娘就反过来安慰他,告诉他没关系的,自己其实一点也不在乎。
怎么会不在乎呢?眼前已过的人生,一半是空白,剩下一半藏满了未知和危机,如何不在乎?他瞒了这么久,无非是和夜城那位想到了一块儿,能拖延就尽量拖延放方微生回到夜城的时间。
方域吃力地走,每一步都异常沉重,那深色的官服看不出暗色的血迹,身上的伤都被处理得很漂亮,甚至由于混杂了药草味,连血腥气都浅了很多。他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天上开始下雪。
他茫然地抬头,看着漫天飘雪,眼前人往人来,他竟迈步不动步子。才走了两步便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一个穿着僧袍的年轻人忙虚扶了他一把。他才要道谢,只听得那个青年在他耳边嘱咐:“北都待不得了。”他不动声色地应下,蹒跚回了家。
小女儿担忧,跑来看了他好几次他都没有见。方家宅院里外一派热闹,皆在准备不久之后的新年,进进出出的人掩盖了陌生面容。方微生走出自己的院子的时候恰巧与其中一个擦身而过,顿了顿步子,回头去看的时候,丫鬟小左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自己发现刚刚走过的那两个人不是方家的人。
没有人会相信看不见的人说的话。
她只是担心父亲。哪怕她以为,做人家臣子的是应该这样忙碌的。不过方微生想,她二姨娘也还是和从前一样,每日晨起后漫不经心地沏上一小盏茶,然后由人搀着,绕着方家的宅子走上一小会儿回屋喝茶,无聊时也喊说书先生上门隔着帘子听会儿功夫乡野故事,一切恍同从前一般,那便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初五那天傍晚的时候,方微生在院子里坐着嗅着夜间清冷的梅香,丫鬟们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过多时,那断续的,不熟悉的脚步声又经过。她侧了侧头,敏锐地想接收什么讯息似的,她的丫鬟小左以为她还因为方域进宫多日才回家的缘故还受着惊,上前替她拢了拢披风,宽慰她:“断不会出什么事情的,小姐大可以宽心。实在不行,不是还有三皇子和二夫人在嘛。且不说老爷本身就是顶顶的大人物,还有这么两位贵人撑着方家的天,您啊就放宽了心过日子吧。”
方微生笑着轻轻拍了怕小丫头虚扶着她的手臂。
但不得不说,此话说来也不是全无道理,虽说北都这么多公子小姐里,肯带着自己到处走的只有这三皇子穆于归,但毕竟是皇子,若方家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他是绝对会先来告诉自己的。况且说来二姨娘毕竟是北卿帝的姐姐,好歹是名头上的自家人……
心下想到这儿,方微生竟也不免稍稍宽了心,好像只要心中隐隐笃定家里绝对不会出什么事,那些想来糟糕的事情也绝不会发生一般。方微生今年方十八岁,心中再怎么清明,再怎么敏感,说起来也只是小姑娘罢了。眼前的红纱带来的温润的触感就好像这冬末里的暖阳偏生出几分淡薄的凉意。
不过一会儿,方微生侧耳听见了一丝细碎的声响。
穆于归是翻墙进来的,小心翼翼得就好像过去要做什么恶作剧一般,但方微生还是在他掰着围墙屋檐上的瓦片时就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方微生笑眯眯的,一副狡猾的小狐狸一般的模样,不动声色,遣散了站在她不远处的一众丫鬟,穆于归悄悄走近的时候,方微生正想着要回头吓他,却侧耳听见穆于归的脚步声音古怪。若不是他翻墙时撞得伶仃响的那个自己送他的银质球形香囊发出幽幽的冷梅的味道,她差点要以为自己辨认错了人。
穆于归看到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微生,快跑。我父皇要杀了你爹,要抄了整个尚书府!”
方微生闻到对方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皱眉,正疑心对方在说什么胡话,却被穆于归一把按在怀里:“微生,我护不了你,我护不了你对不起微生,再过片刻,他们没找到我,就该知道我来这儿了,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方微生皱着眉,推开穆于归:“我爹又没有做错什么!你父皇为什么要抄我们家!你在胡说些什么!”方微生很生气,站起身,接着说道:“你若是拿我寻开心,那便不要拿这样无聊的事情,换些有意思的法子,若你是说真的,那你就细细同我说清楚了!”
“来不及说了。”穆于归很着急,拉着方微生就要走,却被大力挣脱开。方微生站在原地,思忖了数秒,退后了两步:“你快些走吧。我去找我爹。”
方微生无数次走过方家大大小小的路,方家也从不会在路边摆放什么高出一点儿会叫人摔倒的东西,因此哪怕无人搀扶,方微生也从不怕绊倒了,可偏偏这次从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路往爹的书房跑她却几度要摔倒在地。她听到穆于归追了她几步,也在大声喊她,可方微生没有回头。
那时候,方微生虽然是知道,却从未放在心上,有一个词叫做功高盖主,还有一个词叫做野心勃勃。当一个君王认定了你有什么,你又拿不出来的时候,就很容易被扣上一顶谋反的帽子,而这顶帽子,会让很多人送了性命。
“怀璧其罪”是一个多么好听又让人寒心的词呵。
她忍不住地担心,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故却怎么可好,这般想着,心中却猛然浮现一个人——她的二姨娘,北都君主的姐姐,泾阳公主穆姜言。不论是否是真的出了事,只要有她在,定能保住方家上下的性命,那可是泾阳公主,是北都君主的亲姐姐!方微生甚至觉得自己这一刻倒不应该去找她爹,应该去找那二姨娘才能求得庇护。可为什么偏生是这样想着,她胸腔内,心脏就越是不停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