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依山尽》玛丽有只小绵羊

12、第十二章

　　“温凉”由宝月虚抚着，带了两个仆从颇有阵仗地自南苑往北苑走，不出一会儿，几乎整个夜府都知道住在南苑的小主子往北苑找冒牌货算账去了。“温凉”越是看着夜府四周细语闲语碎碎，心中便越是爽快，她到底是不知道，夜府内阵势再大也是没有用的，所有的细碎言语愣是一丝都没有跑出夜府围墙外头。外头的人依旧只知道夜府里仅有一个小姐，夜城小舅舅极宠她，甚至还单独给她住的北苑安排了管家，夜城四个大家都在忙着给这个小主子筹备城主大典。
　　“你倒是躲得好。这么些天了占着这北苑理所当然。”假“温凉”人方才踏入北苑苑门，便是坦坦这样一句。温凉捧着热茶，半眯着眼享受着冬日难得的日光，慵懒得跟猫儿一般。听到声音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倒是眉头忍不住轻轻皱了皱。阿姝也是知晓礼仪的，看到来人，虽不说话，也只好站起身来，朝着来人欠了欠身，躲到温凉身后。
　　江沅毫无反应，坐在一边，慢悠悠地扇着小扇，温着石桌暖炉上的药茶，看到温凉不着痕迹皱了皱眉，也依旧不想分出心思打量那个没什么脑子的假货，对他而言，不过就是看个热闹罢了，况且他也有些好奇那个“温凉”到底要做些什么。
　　这样一副无人理会的样子，更叫“温凉”心中火气大，看到温温顺顺的江沅坐在温凉身侧火气一下上了头，快步上前，一抬手，趁着温凉不备，打翻了她手上的茶盏，热茶洒在温凉的手背上衣裙上，露在外面白嫩的手背快速泛红，温凉惊得站起身来。
　　江沅倒是没意料到这个女人竟然有这样的胆子，见温凉烫着的那块皮肤泛红，眼中划过一丝不快，他倒是没有想到这个冒牌货有这样的勇气。伴着阿姝和宝月两个人一前一后惊呼“小姐”，江沅已经抬手掐住了假“温凉”的脖颈，用力将她甩在地上。继而无动于衷地揉着自己的手腕。
　　他蹙着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连他自己都没有料想，身体竟然下意识就做出了这样的反应。这样的反应让他有些不舒服。且不说这不合礼数的模样不像他，会下意识要护着什么人的心态更不像他。
　　阿姝火急火燎取了冷水和屋内备的小药箱来，回到院中的时候，江沅明显带了一身戾气，脸上的笑都让人觉得实在是瘆得慌。虽是静静站在温凉身前没有作声，但到底看得出来是不高兴了，浑身上下冷冰冰的。
　　假温凉似乎是留了什么后手，也没急着从地上爬起，不过那一下摔得确实狠，她只觉得半个身子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宝月蹲在她身后，倒是忠心护主的模样。“我可是夜家的小姐。”假“温凉”似乎毫不在意江沅那一下，“以后也会是夜城的城主！你到底是什么人派来的，明明白白是想对夜家有什么图谋！”
　　寻兮闻讯赶来的时候，北苑的场面已经颇为不好看，挤在北苑门口的夜家仆从好像从府上莫名多了两个小姐之后尽是看热闹了。寻兮本没想着立马处理假“温凉”的事情，还想说多养几天说不定还能弄得出背后的人，可对方到底都不长眼地蹬鼻子上脸到正主头上了，温凉自己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低头睥睨着颇有种撒泼耍赖阵势的假“温凉”，似笑非笑，任由阿姝给她擦烫伤药毫无反应。
　　“杀了吧。”寻兮走进院子的时候，便听到江沅这么一句，眉头一皱便知道肯定是温凉受欺负了，抬手间，从叔已经将北苑各处的仆人散了开去，从天而降的四个黑衣人依次在不远处站定。
　　他走到假“温凉”面前，对方大概是还不懂出了变故，只以为是小舅舅要来给自己出头了，更是装作一副不堪一击的柔弱模样，连宝月都开口为自家主子辩护：“小主子受了大委屈了！寻兮舅舅可得给小主子出头啊！小主子回夜府之后本就身体不好！”
　　可寻兮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看到了温凉的手背，面上笑意也未有几分消散的。
　　“本来还想多留你几日的。可现下是你不想活了。”寻兮开口，波澜不惊地好像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般。
　　假“温凉”还以为那个威胁要被铲除了，那个叫江沅的男人再厉害，在夜家，在夜城，到底还是寻兮说了算，可四个暗客快速上前押住的却是她和宝月。她还毫无准备，就被大力又强硬地从地上拉起，对方似乎根本没有因为她是女儿家就怜香惜玉，手劲儿大得几乎和江沅掐住她的时候一样。
　　“做什么！我是你们的主子！”她拼命挣扎。
　　“蠢。”江沅对上寻兮的眼睛。寻兮心中本就不痛快：“她蠢你看着我干什么！”“说你。”江沅回答。
　　寻兮正要发火，却想到什么似的冷笑一声，面上的表情恢复如常，扶额：“呵。我怎么没有料想到。不过是用来搅乱夜家步伐的废子，我居然还想着挖一挖你背后的人。”
　　“况且你终究不够狠心。”江沅补了一句，寻兮看他时便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是啊。他甚至怕事情真的传到夜府之外对温凉有影响，怀疑她的人会变多，她的路会不好走，这个假货存在的消息连夜府也没有出，哪怕她有主子，她主子也不知道她走到了哪一步，又怎么会堪堪地冒出头来，自投罗网呢？以这个女人的信息量，夜城能派这么一个人出来的有太多了。如若是江沅的手段，怕只会干脆狸猫换太子，把假的做成真的，再诱得背后的人出来。夜寻兮却做不到这一步，于是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现如今这样的结果。
　　“杀了吧。处理得干净一点。”寻兮摆了摆手，连那女人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都没给，宝月这才意识到自己确乎也是到了大祸临头的时候，再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寻兮就这么急匆匆地来，快速处理了两个人，看了看温凉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说到：“小温凉，这次是舅舅不好……你…你先好好休息吧。”便又急匆匆地走了。
　　北苑一下子又安静下来。江沅回头看温凉的时候，脸色有点难看，温凉倒是难得看到他有些不高兴的样子。江沅忖度再三，最后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以后莫要这样了。”然后扭头走了。
　　阿姝听不明白江沅说这话的意思。歪头看自家小主子，本以为寻兮舅舅这么给小主子来证明了身份，心中乐滋滋的，小主子也应当高兴才对，可对方一副坦然的样子到叫她看不明白了。
　　阿姝小心戳了戳她的小主子：“小主子小主子，江管家说的是什么意思啊？”温凉愣了愣，突然轻声笑了。她没有解释，只是摇了摇头。
　　江沅看出来了，她是故意让对方觉得自己是毫不在乎，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的样子，而假“温凉”那一下，虽然出乎她的意料，可她也是绝对有能力避开的。她不避，就是逼寻兮做决定。她也懂若如寻兮确定了对方是假的却没有动手处理，必定是因为想要放长线钓大鱼。可她不想这么做。
　　这个人假得太明显了。就连她都看得出来。想来这个人的主子从一开始便没想在她身上耗费太长的时间。既然如此，她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价值，这样的拖延还需要温凉也跟着装模作样，她只想快点把夜城的事情都处理妥善了。她还要回到北都去。她还有旧账要和北都的故人好好理一理。
　　温凉本以为这些小动作大概是没人看得出来的。哪怕是寻兮，被愧疚感稍稍掩一掩，哪怕事后再回想起来估计也不好意思提了。只是没想到，江沅知道了。而且好像还生气了……
　　江沅整整一个下午没有理温凉。直到第二天早上温凉起床洗漱完了，对方才端了早餐进来和她一起用早餐，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温凉便也装作什么也没有的样子。她不讨厌江沅，竟然也从来没有觉得江沅这样理所当然的样子有什么不对。倒是阿姝有时候会小声嘟囔着：“小主子再好说话也不当这样的。不合规矩。”却在瞥到江沅的眼色的时候，怎么也不敢大声又理直气壮地说出口，好像真是她说错了似的。
　　早餐后。“要去看看夜城吗？”江沅问。温凉点点头。
　　江沅轻笑：“这么爽快？不怕我哄骗你，然后趁机知道了夜城的什么机密？我一开始可就是野心勃勃来的。”
　　“我知道啊。”夜温凉应得随意，“可夜城有什么是你拿得走的呢？哪怕是我，现在真的想要帮帮你怕也有些吃力。江沅啊，你到底看上夜城什么了？你怎么就笃定了夜城一定能帮到你呢？”
　　江沅想了想，回答：“有机会，你应当去南国看看。”
　　南国？夜温凉歪了歪脑袋，像是在等对方接下来的说法，江沅轻车熟路地接过阿姝递过来的披风，替温凉围得紧实，才接着又说：“南国有巫咸。”这夜温凉倒是听过。每个国家嘛都是有每个国家自己出名且惹人注意的部分的。南国这一点不比夜城的传闻来的少。夜温凉在还是方微生的时候，就在北都听说过这样的话：南国有巫咸，那是天下间最接近神祗的人。那样的人一辈子是在耗费自己的生命求得预言。越是了不得的预言，就会带给巫咸越大的损耗。若是巫咸挑的不够好，说不定才下了一个预言就这么去了，连接班人都还没找到。
　　江沅这话一说出口，其实隐隐预示了自己的什么身份。夜温凉知道，那巫咸又岂是人人可以接触到的。江沅一定是南国皇室的人。她这么想着，唯一觉得奇怪的是，自己好像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事儿，就好像其实她隐隐早就知道事情是这样的一般。
　　江沅不怕她猜，说：“他给我下了一道禁制。作为违背了天命的交换，自然也告诉了我解开禁制，达成我最终目的的方法。”
　　“听起来像个好人？”夜温凉问，“那个方法就是夜城？”
　　江沅笑了笑：“倒是没说什么方法。仅仅说了夜城。自以为是神明脚下生存的人，都觉得自己是离神明最近的人，也是最仁慈和公平的人。”
　　“江沅。”温凉说得小声，却很认真，“我可以和你做那个交易。你帮我解决了夜城的事情，帮我回到北都去。在我回到北都之前，我也会帮你。”江沅没料想小姑娘这么坦坦诚诚认认真真地就说出了这么没良心的事情，她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要把自己祖上的基业全部拱手让到别人手里，江沅想，哪怕他此刻趁人之危真的认了，怕小姑娘想起了一切也不会高兴的。不知怎么的，他还是有些不忍心，看到夜温凉露出什么失望的表情。江沅下意识抬起手轻轻敲了敲夜温凉的脑袋：“等你成为夜温凉了，你会很后悔今天和我做这个交易。”
　　江沅领着温凉要出门。夜府大大小小的仆人看着皆是吃了一惊，夜府名义上的小姐回来之后，只是长久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身边也只要跟一个侍女，也是难得见她出门，况且这警惕心这样强的温凉小姐，居然还老实地跟着一个看着便身份不一般的男人。前两日南苑也有一位小主子，势头正盛却突然消失不见了，夜家却没有什么大动静和大举动，下人们便都知道那南苑的估计是哪儿来的坑蒙拐骗的罢了，虽然有些碎嘴的仆从还在嚼舌根，说说不定那北苑的也不是什么正经来路，可任何闲言碎语在察觉到了那男人身上冰冷的气息，都下意识低下头去，再不敢抬头多看一眼，那人明明生得一副温润模样，连嘴角都时常带着亲人的笑意，可是就如同上位者一般，有些时候，就是让人不由胆寒。
　　温凉这是第一次好好逛夜城的街市。和北都不一样的是，夜城的街市更热闹，也更不受限，街头上是大大小小的商贩，一家家店面亦是装饰得别具风情。夜城的角角落落都种着各类花木，有的温凉喊不出名字，这冬日里的夜城竟然也是这般温暖。
　　江沅便是这样依着温凉自己没有方向地走，他只是在身后跟着。
　　温凉异样的瞳色很快引起了夜城人的注意，走在街上的人忍不住侧头打量着这个看上去不一样的姑娘，她的样貌和打扮虽看起来都很惹眼，但那双瞳眸偏偏最让人移不开眼。
　　温凉意识到的时候，身边已经围拥了好几个人，她发现有几个人一直有意无意跟着自己的时候便隐隐有些不安，看到紧紧地跟着她的江沅莫名有些放宽心。
　　江沅倒是一副好兴致的模样，他似乎是想带着温凉出来走走，让她看看夜城，放松放松心情，可眼神中闪过算计，分明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看着这围拢过来的人怎么看怎么像来者不善的样子，他知晓这到底是在大街上，暗客不适合暴露，若是强行让暗客遣散周围的普通人，只会让夜城人对温凉产生抵触，他心下好奇，这在夜城之外养了近十年的娇小姐如今究竟会是如何模样面对夜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