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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番外·苏薄颐篇 “求求各位 ...
“求求各位好心人了,求求各位了,给点钱吧,我弟弟就要死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吃饭了……”黄沙遍布的西荒城池和村落伶仃且不紧凑,游牧民族为多数,沙尘遍布的地方,饥荒和风暴都多,在街边乞食的人更多。
西荒昙城街边的角落阴凉处,穿得简单却干净的少年蹲坐在一身红衣的少女身边。少女翘着腿,靠在墙边,明明是坐在街头犄角旮旯的地方,却颇有一副坐在宫殿里的悠然舒适的模样。少年捡了根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边画边偷着看少女,过了好一会儿,少年问:“阿苏,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叫阿苏的少女抬了抬眼,然后把自己罩在头上的红色斗篷又往下拉了拉:“着什么急啊,我们这是在体验生活。”
“我们不是在乞讨吗?”少年不解。
阿苏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考得又舒服了些,才不紧不慢地问:“外衫不算,你身上穿的什么?”“绸缎。”“我们早晨吃的什么?”“新鲜的羊奶,南国的糕点,关城最好的点心师父做的面点,你还喝了一小盅燕窝呢。”“我饿了。”“阿苏你想吃什么我立马差人给你去买!”
少女露在外面的嘴勾起笑意:“所以说嘛,你再仔细想想,秦梦冬我们在做什么?”少年仔细想了想,老老实实顺从着少女的说法:“体验生活。”说完,少年又奶怂奶怂地拿着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也不敢问,所以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嘛。
阿苏猜到了秦梦东到底在想什么,啧了一声:“阿东,你以后可是要当城主的,你得体察民情,你能不能……啊啊啊啊!”话还没说我,少女阿苏就被穿着灰色袍子的人扯着耳朵揪了起来,她痛得眼角闪着泪花,叫着试图摆脱那个揪住自己耳朵的人:“顾辞!师父!师父!”“你还知道阿东以后是昙城的城主啊!你还记得我是你师父啊!谁叫你带他这么跑出来的!”阿东忙着去帮阿苏之前,还不忘恭恭敬敬地先朝着穿灰袍子的人拱手。灰袍子顺势松开掐着阿苏耳朵的手,朝阿东回了礼。阿东连忙去看阿苏被拉红的耳朵,看起来比阿苏本人还要疼一些。
脱离了那只揪住自己耳朵的手,少女阿苏往少年阿东身后一躲,瞬间趾高气昂:“顾辞!你太过分了!你才大我七八岁!逼着我叫你师父也就算了!你还揪我耳朵!我都多大了你还揪我耳朵!”
顾辞抱胸靠在墙边:“你的本事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你叫我声师父还能吃了什么亏不成。”
秦梦东凑在阿苏身边看阿苏的耳朵,担心地在问:“阿苏没事吧阿苏?阿苏疼不疼啊?”少女阿苏拍开阿东凑上来的手,凶巴巴地回应:“你在说什么废话,当然痛!痛死了!”“你在跟谁这样没大没小地说话呢!”顾辞上来往阿苏头上又是一个爆栗,“阿东是少城主,以后是昙城城主!”
“没,没事的。”阿东连忙摆手。阿苏鼓着腮帮子,捂着自己的脑袋,恶狠狠看着顾辞:“阿东做城主,我就做城主夫人!到时候力压你一头,看你敢不敢这么凶我!”少女说的是无意的话,却偏生最叫人心动。少年的耳眶发红,甚至都不知道看哪里好。可另外两个人都没有察觉他的反应,顾辞把遮着脸的斗篷往后一拉,露出那张灿若桃花的笑脸。和少年阿东偏硬朗的那种英俊不一样,顾辞虽是刀客,却比阿东这个读书人更像读书人,他的腰间配的常常也不是那把雁翎刀,常常是一把笛子或者是箫。顾辞说,这是沙漠词人的浪漫。阿苏觉得,顾辞就是在装。这样的把戏惯会吸引那些常年待在沙漠或者草原的小姑娘的。顾辞表情生动,满是调侃:“且不说阿东要不要你,我记得某人从前可是哭哭啼啼地说非嫁给我不可,没想到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啊?”
少女登时就红了脸,压低了声音瞪着顾辞:“你胡说什么呢!”
“嘁。”顾辞笑了声,转头就走,“懒得和你多说,早点回家,别在外面瞎晃悠,我还得去找城主复命呢。”
“复命?复命!你把那窝沙匪打跑啦?你已经打完了?你受伤了吗?”阿苏忙不送迭跟上去,“这次有没有什么战利品啊!你上次可给了我一枚狼牙!我前两日看到市集上有琉璃珠子特别漂亮,你这次立了功能不能给我买一个啊!顾辞!顾辞~”
“那东西能有什么用啊?”
“好看啊!”
少年阿东孤零零地站在阴影里,耳朵上的热度无声褪去。他也有狼牙和漂亮的琉璃珠子,只要阿苏问一问,阿东就会毫不犹豫全部都送出去。只可惜,少年人的欢喜,是满心满意只看得见一个人的飞蛾向火花向阳,容了一个人在心底,就在没有半分空余。
顾辞是昙城城主的家臣,在方圆千里之内都远近闻名。西荒这样的城池很多,但一个个都不大,最怕的就是沙匪和流寇。可顾辞不怕,他一人一马就能够把沙匪打得落花流水。当然,阿苏是这样以为的。阿苏从前跟着顾辞在草原上荒漠里奔波,直到阿苏第一次来了月事,哭哭啼啼以为自己就要死了,顾辞才意识到自己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小姑娘到处跑实在不像话,于是干脆在昙城扎了根,做了昙城城主的家臣。
昙城原本就是阿苏和顾辞常常来的,阿苏和昙城的少城主秦梦东也早早就认识。阿东知道阿苏从此会留在昙城也很高兴,甚至主动在自己家里给阿苏找了地方住。他们是最亲密无间的伙伴。
顾辞这一次又狠狠给了沙匪们一个下马威,阿东他爹很高兴,赏了顾辞很多东西。顾辞倒也用不上这些东西,他只要有酒喝就行,阿苏把那些赏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保存好,然后耐耐心心计划好他们俩人的用度,然后又往紧要时刻逃跑用的包裹里塞了点金银,然后才勉为其难地匀了几个铜板放到顾辞手里,一副颇为小气的模样。
顾辞:???
阿苏叉着腰,一本正经:“你年纪也不小了,再有两年还去打沙匪说不定会有危险,我们得提前计划好了,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那钱财是不是得留足了!”顾辞颇不满意的样子。阿苏往矮凳上一站,居高临下很有气势:“你年纪大了以后,还想不想自在吃酒?”顾辞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想的。
“既如此。”阿苏拍了拍顾辞的肩,“那你就该听我的。”
顾辞蓦地笑出了声,他两只手轻轻掐着阿苏的腰把小姑娘从矮凳上抱下来:“连我年纪大了吃酒这一点你都算到了?那我以后娶媳妇儿的钱你算到了没有啊?”阿苏白了脸色:“你就这么点钱,还想娶什么媳妇!”顾辞笑意不减:“那看来我就只能勉为其难和你过一辈子了,反正养你也花不了几个钱哦?”阿苏听了这话瞬间就高兴了,可还是装作一副非常为难的样子,要笑不笑地憋着笑意和满心欢喜,清了清嗓子:“我很好养的!我超好养!我不要琉璃珠子也可以的!”
顾辞装作一副很吃惊的样子:“不要琉璃珠子也可以啊!”他从袖袋间拿出一颗漂亮的珠子来,捏在手上仔细看了看,“那太好了,我就拿它去换酒喝。”阿苏看到那颗珠子眼睛都直了,这是她看到过最漂亮的琉璃珠子。“要的!要的要的!”少女踮着脚忙要去抢,却被狡猾的人抱了满怀。
顾辞看着拿着琉璃珠子笑脸靥靥的小姑娘,实在好奇:“就这么喜欢?”阿苏傲慢地瞟了顾辞一眼,然后啪嗒啪嗒跑到自己的床头掏出来一个木头盒子,郑重其事地把琉璃珠子放进去。顾辞跟过去看,盒子里放着的也没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最昂贵的估计就是那颗琉璃珠子了。顾辞伸手要去翻,阿苏眼疾手快避了开,一脸戒备:“做什么!”
“我就看看!”顾辞不明白这一小盒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有什么可以宝贝的。
阿苏关上盒子:“这可是我跑路都要带着的盒子!”她很少表现出小姑娘这副娇娇气气的模样。“是什么呀?”顾辞还是不明白。
“宝贝。”
那个时候,阿苏以为,那个装着他们要跑路的时候才用的东西的包裹不过是她玩闹时候才想到的,准备什么时候和顾辞闹别扭了才用得上的东西。昙城很小,可是他们大概能够在这里度过很久很久的漫长时光。
这日,顾辞又领了命带着昙城为数不多的兵马出城,只是顾辞这次和阿苏说得很明白,这是最后一次出远门,且只是巡防,不会有什么危险。顾辞虽然还没有到要“退休”的年纪,可是他有些累了。他总是在沙尘中奔波,时间长了对那漫天的黄色总会产生倦怠,他现在有足够的钱可以带着阿苏找一个安安稳稳的小地方过日子。甚至若是阿苏想,他们也可以去南国北都。
顾辞不在昙城的时候,阿苏便会去找阿东玩。
看到阿苏来,阿东当然是高兴的。昙城最最尊贵的少城主只顾着围着一个小姑娘转:“阿苏,我们今天也要出门吗?我们去哪儿?”阿苏翘着腿躺在院子里的乘凉榻上,抬高着手,看着从手指间泄露出来的光安安然然地闭上了眼:“不出门,出门也是换个地方躺躺,我看你这儿就挺好的。”阿东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好像不管阿苏说什么他都觉得很有道理。他喊小仆拿来了各类新鲜的水果,献宝似地递到阿苏面前。阿苏很少在阿东以外的其他人地方吃到各种好东西。她伸手拿了颗荔枝,红色的果皮衬得手白嫩,阿东笑:“是不是很像红色的宝石?你如果喜欢,还有很多。”
“我能带些回去吗?”
“当然可以!”阿东应得很快。
阿苏仰了仰脖子,把手上的那颗荔枝放回果盘:“这样鲜甜的果子,我要是酿上一大坛酒,顾辞一定很高兴!”阿东牵起的嘴角往下落了落,还没说什么,阿苏突然坐了起来:“我记得我年前是不是在你们家花园里埋了一坛酒!”“啊。”阿东没反应过来,想了想,点了点头。阿苏一拍手:“现在说不定已经好喝了许多,我现在去挖出来我们尝尝!”
看着阿苏坐起身,阿东就要跟着走,阿苏按了按他的肩膀:“我自己去吧,很快回来!”阿苏蹦蹦跳跳着走开,轻车熟路绕到阿东家的花园。她只记得自己把酒埋在了某座假山后面,旁边好像还种了什么花,可是此刻她有些记不清楚,有些后悔没有把阿东也叫过来。
少女阿苏东逛逛西找找,在拐角处看到了匆匆路过的小仆,手上拿满了书。大约是一个不小心,夹在书与书之间的一张纸掉落在地上。阿苏认得那个小仆,是一直跟在阿东爹身边的那个,阿苏想万一掉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不好了。她捡起地上那张东西,就要跟上去,低眼的那一刻看到了纸张上写的奇怪的东西。那张纸大概是从什么古籍里掉出来的所以仅是在那儿就有一种陈旧之感,上面写的字复杂且密密麻麻的,阿苏只认得几个,什么醒尸什么的。
这个世界上真的还会有人把尸体重新变回人吗?阿苏很好奇。但顾辞曾和她说过,那些越是很少被发现的秘法,很少有人去做的事情,说不定就不是什么好事情。特别是当阿苏看见上面写着什么被控制,受折磨之类的字眼,更加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了。不过醒尸这个词,阿苏实在耳熟,大概是顾辞什么时候提起过吧。只是不管是不是好东西,不是她的就还是尽早还回去才好。
她跟上那个小仆,然后走到了她人生转折的地方。
大概是躲得太好,又或许是顾辞从前教过她的本事在这一刻突然被身体记忆给发挥出来了,谈话的人没有注意到暗处躲着个小姑娘。秦梦东的爹、昙城现在的城主秦渊在和他最亲近的家臣说话。那个人大家都管他叫老夫子。
老夫子说,既然顾辞已经请辞了,昙城就需要一个和顾辞一样的人重新顶上来。可秦渊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顾辞这样的人了,忠心、本领高又要得少。正当阿苏洋洋得意的时候,老夫子又说,可哪怕顾辞不离开,他也会受伤,他也会老,有一天他也会死,他会不再像现在一样厉害。他是人,他也会动摇,也会为权势所吸引。
阿苏腹诽,他们家顾辞才不是这样的人呢。
可是秦渊却觉得很有道理,大概是思忖了很久之后的结果,他问:只能这样了吗?
阿苏眼皮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老夫子像是想劝秦渊下定决心一般:把顾辞做成……“爹!”阿东突然出声。阿苏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阿东,她知道阿东也看见了自己。可一墙之隔的秦渊和老夫子好像还没有注意到阿苏。
方才那一声急促的呼喊好像只是意外,阿东瞬间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将谈话的两个人带了开去。阿苏在原地站了很久,她想不明白,但她知道阿东肯定会回过头来找她,只要阿东回来了,说不定她就能搞明白老夫子在说什么,要把顾辞做成什么?
“阿苏……”阿东站在阿苏面前,想去拉阿苏的手,却被阿苏避开了。
“你们要做什么?”阿苏像是一只小刺猬,竖起了她的刺,她看着阿东的眼神皆是防备,而那分防备遮掩的无非是心底最深处的不安。阿苏一直都是一个没什么安全感的人,最开始阿东和她接触的时候,也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得到了阿苏的信任。可现在阿东明显感觉到,当初自己好不容易得到这份信任感好像身处悬崖边缘一般岌岌可危。
阿东循循善诱道:“你不希望你的师父可以永远年轻,永远具有生命力吗?你不希望他不会因为重伤而危及生命,可以不管怎么样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吗?”
“你们要把顾辞做成醒尸?”阿苏问。
阿东没有回答。阿苏接着又说:“可是顾辞没有死,只要死掉的人才可能被做成醒尸,况且醒尸是什么好东……等等,你们要……杀了顾辞?!”阿东依旧是沉默。可阿苏已经不想再等到什么答案了。她转身就跑。
“阿苏!阿苏!”
阿苏急急忙忙跑回家。那方属于她和顾辞的小院院门大开。是顾辞回来了?阿苏着急慌忙走进屋子,额头一痛,赤裸着上半身正在给自己包扎肩膀上的伤口的顾辞把一卷纱布丢到了她的额头上,正中额心:“小姑娘慌急慌忙做什么呢?怎么?想占我便宜啊?”他边说边笑将衣服穿好。阿苏冲过去,立马把顾辞的衣领拉开:“受伤了?怎么受伤的?严不严重啊?”
顾辞笑着推了推阿苏的脑门:“你今儿是怎么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受伤回来。到底是人不是什么刀枪不入的,受伤嘛,在所难免。不严重,别担心昂。”
只是顾辞的话一点也没安慰到刚受了惊的阿苏,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却还咬着牙:“怎么受伤的!”她那副恶狠狠狼崽子要咬人的模样顾辞难得见到,顾辞给小狼崽顺了顺毛:“不小心受了马贼的埋伏罢了。事情已经解决掉了,很顺利。你师父我很厉害的。”阿苏很想把自己刚刚知道的一切告诉顾辞,可是她觉得顾辞不会相信的,哪怕顾辞相信了又怎么样,当初是昙城城主秦渊收留了他们,顾辞不可能去和秦渊对峙。阿苏只能说:“顾辞,我们离开昙城吧。我不喜欢沙漠,我想去其他地方生活了。你那么厉害,我们到哪儿都可以过得特别好的对吗?”顾辞不知道阿苏怎么了,只能一下一下给她顺毛:“没事的没事的,这一次只是意外,那伙儿马贼手上还有狼,所以我才吃了亏,下次我准备好了再上,就绝对不会有问题的。等清了这帮马贼,我就不做了,好不好?”
顾辞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小伤,阿苏不信,阿苏也不敢马虎。可哪怕阿苏日日夜夜照顾着顾辞,顾辞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体每况愈下。顾辞还是咋咋呼呼说自己肯定第二天就好了第二天就好了,可是阿苏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顾辞受伤,一开始就是有预谋的。这是一场谋杀。
她趁着顾辞睡着,来到了城主府。她跪在秦渊面前,请求他放过顾辞。阿东没来得及拦住阿苏,当他看到自己的父亲脸色剧变的时候,就知道来不及了。
“请把我做成醒尸吧。你们希望顾辞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做。求求您,放过顾辞。”
阿东试着要去拉阿苏,可是阿苏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顾辞这辈子过得很辛苦,他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可以获得属于他的幸福结局了。他不该这么早就死掉,也不该死掉了之后还要受人驱使。”
阿东看到自己的爹捏紧了拳头,就知道他已然动了杀心。若是阿苏再这么说下去,阿苏也会有生命危险。他强拉起阿苏,拽着她离开,哪怕阿苏再怎么挣扎,他都是从未有过的用力,紧紧拉着阿苏的手。
“秦梦东!”阿苏挣扎不过被带出了大堂。阿东直到带着她远远穿过了好几条檐廊才松开了她的手。阿苏不知道原来一直温温和和几近怯懦的阿东也有这样大的力气。“阿苏,一切已经成了定局,这样难道不好吗?你师父会永远活着……”
“疯子。”阿苏揉着自己的手腕,没有再多看阿东一眼转身就走。昙城救不了顾辞,秦渊、秦梦东亦然。
阿苏匆忙回家,扶起躺在床上还发着高烧的顾辞,连那个她常常收拾准备逃亡用的包裹都没来得及带上,追兵就已经到了。阿苏明白,秦渊知道自己发现了这场阴谋的时候就注定不会留下她了。阿苏扶着顾辞离开了家,离开了昙城,在追兵抓到他们之前,开始了飞蛾扑火般无望的逃亡。那个当初她珍视的小木盒被顾辞意识不清地带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七零八落摔了一地。阿苏也没有回头。
瘦小的少女要驼扶着身量体格都大了自己一大半的人已经是废力了,再加上被扶着的人自己还意识不清需要照顾。阿苏带着顾辞逃到了昙城之外的一座破庙便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阿苏扶着顾辞坐到那佛像身后,他当时肩膀上受的伤过了这么久了还在渗着黑血,实在骇人。顾辞虽不清醒,可这么多天来,秦家对他不闻不问甚至放任他的生命逐渐流逝他也不迷糊。阿苏擦着顾辞额头上的汗:“没事了顾辞,我们逃出来了顾辞,你别怕,我在呢。”
“你走吧阿苏。”顾辞这样说,叫阿苏本不想哭的都红了眼睛,少女笑:“我本就是打算走的,怎么你都这样了,我还指望着你不成?”
“我是说真的。”顾辞虚弱地靠在那儿,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阿苏坐到了顾辞身边,把自己的头靠在了顾辞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上:“顾辞,死没有那么可怕的,你说对吗?”阿苏这么一说,顾辞也笑了:“当初……当初那个被野狼追着,被我救下来的、被我救下来的小姑娘已经会说这种话了?连哭了一个月,早晨晚上都抱着我的腿说自己不想死的也不知道是哪一个。”
“顾辞,你要不要试试看,说不定,做醒尸也挺好的,长生不老,不死不灭多好啊。到时候,我们还和以前一样,我们还成亲。或者你要是不喜欢西荒我们就……”
“我不想那样。”顾辞闭上了眼,轻轻摇了摇头,“那样,就不会再有轮回了。那样,才是永远地死了。”“好。”阿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顾辞睡着了,阿苏才站起身来。她听到有人进了破庙,小心从佛像之后探出头来的时候,发现不是追兵,只是个商队。商队里大概还随行跟着一个小姐,一切都置办得妥帖而舒服,就好像出来不是行商的而是旅行的一般。
等顾辞再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在那座破庙了,肩膀的伤口很疼,他迷迷糊糊醒过来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他觉得浑身发冷,大概是在发高烧。身下有颠簸,耳边有驼铃,他还能够转动脑筋仔细分析自己的处境,可是除了他叫顾辞这一点,其他的他什么都记不清楚。从驼车外探头进来穿着红色衣服的少女看见他醒了高兴道:“你醒啦?你还在发烧,就多睡一会儿吧。虽然你身上的毒有些要命,但幸亏你碰到我了,我们家的商队里雇的可是夜城谢家本家的大夫。你妹妹说你和家里人闹了别扭出门就遭遇了意外,让我们先带着你,等到家里人气消了自然会给你送信的。”
“妹妹……”
“是啊,你妹妹生得和你倒是一点都不像……”
顾辞永远也不会知道,也再也不会记起少女阿苏。阿苏拿着身上最后的盘缠向商队买了一匹骆驼,然后在沙丘后取出了骆驼的心脏。她带着心脏回到了昙城,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警告昙城的城主秦渊,顾辞死了,他的所有目的都注定无疾而终。少女得意洋洋的模样一如从前,可是她的双手血迹斑斑,一身红妆破烂如乞儿。她的骄傲让秦渊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少年阿东没来得及阻止自己的父亲射出那支箭,就眼见着阿苏从城楼之上摔了下来。
秦梦东抱着阿苏,看着那个被众人踩踏早就血肉模糊的心脏,他很后悔为什么当初要主动把自己找到的做醒尸的方法交到老夫子手里,为什么要在暗处怂恿自己的爹做下把顾辞做成醒尸的决定,为什么他没能看好阿苏让她发现了这个秘密。少年阿东突然下定决心。他要用那个从来没有人用过的方法,用自己的血,来换回阿苏的命。
这是第一个真正拥有了自我意识,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的醒尸,或许是因为她并没有完全死亡就被创造出来的缘故,她清醒且拥有和正常人一样会流血会疼痛的烦恼。可是她的胸腔中没有跳动的心脏。她忘记了自己过去是谁,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她总觉得自己心里有一个人,一个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人。
秦梦东知道自己此番作为的最后结果,是用一命换了一命,他只能依靠着最后的时间把能够避免阿苏受到迫害的方法一点一点教给她。他像是托付最珍贵的宝物一般把阿苏托付给重生之后的少女本人。
“我是谁啊?你又是谁啊?我得去找我的师父。”
“我是你的师父,你是苏薄颐,是我最爱的小徒弟。”
“你怎么了?”
“我很累了,所以要去很远的地方仙游。”
“那我能一起去吗?”
“不,我的阿苏得一个人生活很长很长时间。不过不要害怕,你是很厉害的人,没有人可以再欺负你了。”
苏薄颐抱着那盒师父递过来的沉甸甸的漂亮盒子,打开,看到里面全是漂亮的珠子,琉璃、宝石、珍珠,金珠子银珠子,数不胜数。师父让她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她就真的再也没有回过头。她总觉得如果师父是师父,那她找的好像又不是师父了。不过阿苏觉得,也没什么关系吧,既然师父说,她还得一个人生祸很长很长时间,那她就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找到那个她一直心心念念的人。
西荒某座城池的市集上,顾辞路过一家摊子,看到了一颗漂亮的琉璃珠子,他看着这颗珠子想到了什么人。苏薄颐抬手拿起那颗琉璃珠子,歪了歪头。摊主立马殷勤献好:“这位,这位就是西荒的领主大人吧,您若是喜欢,您若是喜欢,拿去玩儿便是了。”怪不得那个摊主认出了苏薄颐又是这副惧怕的模样,要知道这位顶顶有名的西荒领主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突然杀了出来,把荒漠上的马匪流寇清了个精光,甚至传言还一举灭了好几座城。
顾辞倒不觉得这个人有什么可怕的:“能否割爱?”
苏薄颐瞟了他一眼:“你也喜欢?”
顾辞的另一侧迎过来一个漂亮的姑娘,亲昵地挽上他的手臂。顾辞指了指这个姑娘:“我娘子喜欢。”漂亮姑娘看到苏薄颐有些惊讶:“你不是!你不是那个!”
“哪个?”苏薄颐和顾辞异口同声。
漂亮姑娘嘟了嘟嘴:“没什么,许是我认错了吧。”
突然发现我好像每个番外都没什么好结局哈。但我觉得这个结局还是很不错的。苏薄颐本就不是生人,就解释了为什么她看得见别人身上的气又容易被控制。我刚开始写的时候一直在想,少女阿苏和少年阿东听着就很般配啊,不如顾辞来做坏人好了。可是写着写着我又觉得,没有人会不喜欢顾辞的。就像我们小时候看书也好看电视也好,郭襄心里一定有一个杨过,小小兔心里一定有个夜礼服假面。
阿苏在之后的故事里应该也不会再出现了所以打算提前放出来了。《白日》开始收尾,全文解锁,希望大家希望二改之后的《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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