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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番外·温放篇 温放不知道 ...

  •   温放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大概是活得实在太久了,因而很多事情逐渐记不清了。譬如他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对这个世界有什么样的期待,来到巫咸阁学习之前又是生活在什么样的家庭,他的阿爹阿娘又是什么样的。
      那个领着他一点一点观摩星象,描绘星轨的人只告诉他,记住自己是温放就可以了。
      他是什么时候能够窥得天机的呢?哦对了,是他师父被不知道什么地方派来的人暗杀,躲进观星阁奄奄一息的那一天。那一天,月明而星稀,他坐在观星阁的窗台上,日复一日地摹写星轨,然后他师父便跌跌撞撞跑进来,锁上门。楼下传来打斗声。温放只是坐在窗台上,看着师父身上的伤口裂开,血流了满地,他也笑意不减,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带着些许抱怨:“师父,我明天擦地会擦得很困难的。”
      老巫咸没有生气,朝着他招了招手,他放下东西慢悠悠过去。那个老巫咸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爬到书柜边,从角落拿出了一个木盒子,然后把木盒子里的匕首递给温放:“杀了我。”
      温放全程无动于衷地站在远处,直到老巫咸说出“杀了我”三个字,才意兴阑珊地挑了挑眉:“没兴趣。”他觉得这个人可真有意思,要寻死,碰到来暗杀的人了躲什么,自己往刀尖上撞多好。老巫咸看着他不为所动地模样,诱导似的开口:“杀了我,你就能拥有南国巫咸时代传承的能力。这是……这是上天的馈赠。”
      温放后来想起来这一天,觉得自己挺蠢的。什么上天的馈赠,上天怎么会无端地馈赠什么东西。看得见未来,是上天的诅咒。
      他把那把跟着诅咒流传下来的匕首捅进了老巫咸的心窝,而在那一刻盘旋蔓延至他全身上下的,是刀割一般的痛苦,他好像亲身体会了一遍老巫咸的死亡一般,差点喘不上气来,回过神的时候,他大汗淋漓,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般。
      那一年,他二十四岁。自此之后的每一年,他都是这个年岁。他开始看得见别人的未来,只要有心推算,对方关心的问题便能够如同亲历一般在他身上滚过。被推演的人死一次,他也会死一次;被推演的人伤心欲绝一次,他也会在鬼门关走过一遭。所有的负面情绪会在一瞬间被极端放大,然后全部打在他的身上。
      几近欲死的痛苦。
      最开始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真的会这样死去。可清醒过来的某一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活得时间实在是太长了。长到南国都岁岁年年变更了很多。
      他不是没有想过去更改别人的命,但在他眼里,那也只不过是他漫长人生中一些转移注意力的热闹事。可是,没有一样成功的。被他给予预言的人,就好像深陷了命运的囹圄。哪怕他反复提醒,他推演出来的也只是千万可能中的一个。可是没有一个人逃脱了预言的绑架最终陷入不可挽回的死局。
      温放活得很累。他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可他依旧看不见自己的未来。他等着别人和当初收割老巫咸的命一样来收割他的命,可他活得越久,就发现自己越难死去。直到有一天,他拿着当初老巫咸留给他的那把匕首扎透了自己的心窝却依旧活了下来的时候,温放的人生第一次无望了。
      他总是轻描淡写地做事,成了举世闻名的巫咸大人,他温和,受到南国万民爱戴。连坐在高位上的不论是谁,都对他听之任之,将他奉若神祗。温放越来越不在乎人命,越来越不顾及后果。他看着底下的人打来打去也好,血流成河也罢,只是坐在自己高高的占星阁上,衣摆不染一丝尘埃。
      直到温放遇到了夜卿卿。
      他遇到了夜卿卿,然后手脚不受控制地走下了那座高阁,看着站在彼时夜城城主身后的小姑娘,歪了歪头。温放看不清自己的命运轨迹,看不到自己的时间尽头,他展望自己空旷的人生,只看得见一条平直而无止境的银色长线。站在夜卿卿面前的时候,他却兀地发现,自己的时间轨迹出现了波动。就好像本来平静地人生终于起了涟漪。一切都有了结束的可能性。
      那个时候夜城城主是受了南国皇帝的请求过来帮忙平定内乱的。夜城主带着他十几岁看着满地尸体都不变颜色的女儿站在温放面前。温放觉得这个小姑娘可真有意思。夜城主走了之后,小姑娘才惨白着脸快速跑到干净的地方干呕起来,看到他跟过来,指着他被血染红的衣摆,勒令:“离我远点!”小姑娘看起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小姑娘。温放觉得这个小姑娘更有意思了。
      那不是他第一次离开南国,也不是他第一次去到夜城。温放有过很多不一样的身份,甚至于很多很多年之前,他为夜城建立时的第一个城主种下通天树,告诉他如何保护夜城是最好规避危险的方法。如果放出流言让四方不敢对夜城做些什么。他其实应该算夜城真正的主人才对。于是,在他到达夜城的时候,那个跟在夜城城主身边的暗客首领认出了他。那时,温放才知道原来那什么唠子暗客还有一幅祖传的他的画像。但他不是为了夜城而来的。对所谓的臣服和归顺没有任何兴趣。他只想搞清楚那个有趣的小姑娘跟他的命运有什么关系。
      他随手给那个暗客丢下了两本剑谱,然后转头就紧紧跟上了小姑娘的步子。
      夜卿卿就是个傲慢到骨子里的大小姐。她一举一动都像是娇生惯养又品种高贵的猫。可是这只猫深处爪子的时候,眼神锐利,果敢而极具行动力。温放从前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人。夜卿卿就像是鲜活而娇艳无比的花,无声无息开在了他的心底。
      夜卿卿对温放没什么好印象。她觉得温放冷漠。哪怕脸上始终是笑着的,可是骨子里根本就是个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恶徒,哪怕是自己的性命,都觉得好像是无所谓的事情。温放第十次听到这种说法的时候,依旧和第一次一样,耐耐心心地和夜卿卿解释:“那是因为我不会死。我的生命漫长而无趣。我见过太多……”两个人背对背靠着坐在江边的长廊上,夜卿卿手上把玩着温放的头发,听到对方又开始叨叨,扯了扯温放的头发:“哎哎哎,够了昂,炫耀自己命长。活得久了不起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夜卿卿不觉得温放是什么妖怪。温放有温度,他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个淌着热血的,可怜的人。
      “你觉得,活得长,是好事情吗?”温放很好奇。
      “当然。”夜卿卿应得很快,她无意识地把温放的头发和自己的缠在一起,“活得久,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你有大把时间改变世界,看着世界变成你期待的样子;你有大把时间去爱一个人,去感受爱一个人是多么让人高兴的事情。没有什么比能拥有漫长的时间更让人高兴的了。”
      温放看着孤月空望着湖中的枯月,不知道自己回答的声音有多落寞:“我不会爱人。”没有人告诉他怎么爱人,如何爱人。那些爱他的人,爱的是他能够看见命运的能力,作为被爱的代价,他忍受的是刀割灵魂一般的痛苦。
      夜卿卿的手顿住了,她立马转过身要反驳温放的话,但两个人的头发绞在一起,扯得她头皮疼,她捂着头叫出声。反倒是温放好像什么感觉都没有,那双如玉琢一般的手伸过来,耐心地去分两个人的头发,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夜卿卿几乎能闻到温放身上的味道。清冷的,跟雪一样。她看着温放漂亮的手穿梭在两个人的发间,喃喃开口:“爱人,是每个人都有的本性。”
      温放停住了手,看向夜卿卿。孤独的月望见了和他一样的漂亮东西,从满目的好奇,变成了满心的欢喜。
      温放不止一次问过夜卿卿,难道她就不想从他身上得到一道预言吗?只要她问,他就一定会回答。不管是作为未来夜城的城主关心夜城关心天下而问出的问题,还是只关乎儿女情长问出的问题,哪怕只是会火多久,温放会爱她多久。只要夜卿卿愿意问,温放就会用尽自己毕生的本事去为她谋划一个好未来。夜卿卿每次都是摇头,她不在乎未来是什么样的,她靠在温放的怀里:“你不是说,你看到的都只是可能之一嘛,那我还看它干嘛?”温放把下巴搁在夜卿卿的头顶轻轻蹭了蹭。
      温放不是具有安全感的人。事实上,能够被命运选择,极大程度上说明了,或许他才是最执着与命运,偏信未来的轨迹的人。这是他在未经他人许可,没有人提问的情况下,窥探了对方的命运。
      剧烈的、灼烧的疼痛在他开始窥视的那一刻席卷了他的全身。就像是灵魂被塞入十八层地府焚烧一般,他甚至觉得连嗓子都干涸滚烫地说不出话来。心脏抽痛如拨皮拆骨一般。温放眼前一黑,几乎要缓不过神来。他看见他的爱人,注定英年早衰,葬身火海。
      温放忘记了自己一开始来夜城是以为自己找到了死去的办法,可现在他贪婪地想活下来,还想拉着夜卿卿,如同话本里的故事一样,无相思,长相守,长相爱。
      温放几乎都要发疯了。他不能接受夜卿卿的命运,他怎么能接受夜卿卿的命运?哪怕他知道他看见的不一定是必然发生的,可是他不允许存在任何一分,自己可能会失去夜卿卿的可能性。他偏执地把易燃易爆的所有东西撤出自己的家,连灯都不允许点,也从不在家里开火。他想把夜卿卿关起来,关在自己的身边。温放觉得夜卿卿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了。可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如往常陪在温放身边,在他予所欲求的时候,沉迷而投入的同时安抚似的一点点亲吻他的眼泪,把自己往他的怀里送。他们沉溺于一个房间,就像是两尾鱼,只有亲吻才能呼吸,只有把身体镶嵌进彼此的身体才能够生存下去。
      直到夜卿卿怀孕了。温放以为夜卿卿的命运应当因为这个孩子发生了变化,可当他再次窥探的时候,夜卿卿的命运非但没有半点变化,甚至更为焦灼和严峻。温放觉得地府的阎君好像正无时不刻看着夜卿卿,计算着夺去他爱人生命的最佳时间和机会。
      温放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改变夜卿卿的命运。直到他意识到,既然夜卿卿死于夜城,那唯一能够彻底破解那个命运的办法,就是毁灭夜城。在一切开始之前,毁掉一切的源头。
      温放开始在夜城内动作。他不想带着鲜血淋漓的手站在夜卿卿面前,他怕被夜卿卿厌弃。他暗地里安排夜家暗客十一人,操纵司徒家长老会,他甚至与南国连线,他必须要夺得夜城。可温放不知道,正是他做的这一切加速了夜卿卿走向自己看见的、最终的宿命。在一切开始之前,他便因为被夜卿卿发现了暗中操纵的痕迹而赶出了夜城。夜卿卿的眼熬的通红,她一如第一次见面一般,用勒令的口气告诉他:“离夜城,离夜城四家,远一点。”
      温放虽然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可他依旧没有了断自己的谋算。他以为,只要夜卿卿活下来了,他们还有漫长的时间可以解释误会,可以消磨,可以缓解所有的恨意。可他一边也无比担心,如果最后那个结局还是成为了必然,那该怎么办?这个时候,江沅出现了。温放不得不承认,江怀天的这个小儿子和自己真的很像,只是江怀天很蠢,没有看见自己还有个叫江淮生的儿子虎视眈眈站在暗处。
      与南国的皇室斡旋烦杂而无趣。温放看不见夜卿卿,只能日复一日做着过去描摹星轨的事情,企图看到夜卿卿的命运发生变化的可能性。直到夜城传来消息,夜卿卿死了。正如他当时预言的一样。死于大火。夜家在一夜之间倾覆。
      温放在占星阁待了几天几夜没有出门。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呢?他明明规划得很好的,等到他把手头的事情都了结了,他就可以回去夜城了。明明不该是这样的。他在得知夜卿卿死讯的那一天,反复往自己心口扎刀子,就好像这样就能够缓解他心口的苦痛。可他还是活了下来。被无情的命运留了下来。他站在高高的占星阁上,又看见了和自己很像的少年。他想到自己还有个女儿。温放想,让江沅做一次选择吧。让江沅陷入和自己一样的两难,让江沅去毁掉夜城,说不定能告诉他当年的残局会不会有破局的可能性。于是这一次,他毫不犹豫站在了江沅的对面。看着这个少年承受家破人亡的痛苦。看着他长成和自己相似的模样。
      他近乎痴狂地谋划了很多很多年,在夜卿卿死后几乎从未了断过自己的盘算。他看到自己的命途再一次颤抖。他觉得挺好的,说不定哪怕这一次江沅没能解得开他的残局,他也有机会死去了。温放觉得挺高兴的。
      他给江沅种下限制,也放出预言。他看着江沅盘结自己的势力,看着自己的占星阁冒出个扭扭捏捏管自己叫师父的小丫头。
      他以为自己脱离了全局,成为了冷漠的局外人,能够洞悉另一场和自己相似却毫无关联的爱情的结局。直到温放在偶然一天进行卜算。他途径夜城,看到了他幼小的女儿,看到了他的女儿最后的结果。夜城的主人从高高的城楼坠落,他的孩子最终也没有逃脱悲惨的结果。温放发现,自己最终还是于心不忍的,他无力改变自己的预言,只有顺应了命运最后的告诫,代替自己的女儿从夜城的城楼之上坠落。
      时隔多年,温放终于再次窥见了自己的死命。他突然醒悟,若是当时面对死局他能够舍弃爱人,或许他的爱人已经获得了幸福快乐的结局。
      不过,很快的。很快,就能走到尽头了。
      很快,就可以再见到她了。
      夜卿卿,我很想念你。我不知道爱人是不是人的本性。可爱你,成为了我余生唯一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爱你,是我唯一执守的本心。
      温放坐在夜家的祠堂,靠着爱人的墓碑,篆刻着自己的木牌,写下自己的墓志铭,反反复复,仅吾爱卿卿四字而已。只是温放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在梦境中依旧喃喃着预言的他,最终被爱人窥见了死局。夜卿卿得到了命运的赠礼,知道若放任温放这么下去,只会让他失去了性命。于是残忍抽身,状似痛快剥离。
      没有比彼此相爱更好的结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番外·温放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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