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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一百零九章 江余年辞了 ...
江余年辞了江沅从他那座冷冰冰的宅子里出来。月光如泄。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突然发现,过去日夜期盼着江沅什么时候能够大刀阔斧地杀到南国皇宫里去,可转眼间,居然就到了这一天。可偏偏这一天的到来,只是因为长年以来江沅头顶那把悬而未决的刀已经到了要落下来的时候。
他站在夜色里,有一种进退两难的彷徨感。就好像明日一行,他是送江沅去死一般。如若江沅真的没能活下来呢?他在难过之后,该不该继续抱有期待,对自己的未来。
江余年抬起头,看见了自己心里梦里的那个人,她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江余年忍不住开口:“孟笙……”晏泠本来是高兴的。她听说江余年回到了夜城,虽然那个人第一刻不是朝着晏家,朝着她来的,可是晏泠觉得没有关系,只要他回来了,那就没有关系。她知道江余年和江沅有话要说,于是她很懂事地等在大门外,她不知道自己对江余年的感情算什么、是什么,可就像是大海对鲛人的吸引力一样,江余年也这样吸引着她。可是江余年喊的不是她的名字。
该有这样大的落差感吗?晏泠不知道,可是她的心骤然痛了一下,像是被谁捏紧了一样,一瞬间差点喘不上气来。江余年那样深情地看着她,可真正看到的却不是她。少女冷下脸来,轻哼了一声。
这么细小的声音和动作让江余年猛然清醒。他僵硬地站在原处,不执一词。
晏泠本来是想走的,可是挪不动步子。哪怕生硬地转过身已经大步向前走了,可还是控制不住地回过头来走到江余年面前,她看着江余年这副茫然无措的样子觉得好笑:“你觉得我是谁?江余年,在你眼里我是谁?”等不到回答,晏泠顾自说到:“某个只会哭哭啼啼,整日瑟缩在角落里的小丫头吗?”有些话脱口而出才叫人觉得是说错了,晏泠眼神闪烁,躲闪着要避开江余年的目光,她退后了两步,却被江余年箍住了手腕拉到身前。江余年的眼角猩红,他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晏泠:“你说什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怀疑自己会不会真的是另外一个人的呢?江余年这么问的时候,叫晏泠徒想起来最开始她产生疑问的时候。她最初是谁呢?晏家旁支一个傻乎乎的小丫头吗?起初,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是想着至少要弄清楚这个问题,于是她花了很长时间要到夜城来。可是她总是迷路,总是走着走着就跑到东海去了。闻着咸湿的海水和扑面而来的海风,她有过瞬间的恍惚,就好像自己原本不该生着一双腿,而应该是鱼尾之类的。她应该生活在海底,应该见过一个舍不得忘记的人。然后,心底里开始出现两个声音,一个声音弱小却固执,在不断地压抑自己的力量,企图警告这具身体要与人为善,可另一个声音实在太强大了,她嗜血而张扬,像只高高在上的小鲨鱼一般,骄傲且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她知道那个张狂的小鲨鱼才是她自己,可躲在暗处的那个弱小的声音不愿交付自己的记忆,于是她只得到了那份满是凄苦和期许的感情。
再然后,她见到了温放。对方颇有兴致地打量她,可又好像是透过她在打量被关在她心里的那个小鲛人。成为晏家的家主之后,她开始有机会接触到很多杂谈,很多逸闻,就好像是天赋又或者是灵犀在此,凡是关于鲛人的,她都能够清晰地辨别正确与否。于是渐渐地,她什么都知道了。她知道江余年为什么总是用那样缱绻而温情的目光看着她,为什么接触到那样的眼神的时候,藏在她身体里本该无比弱小的那个小声音会突然拥有这样强大的的力量。她也知道自己分明应该就是江余年在等的那尾鲛人,只是重新被大海拯救回来的她强大而富有能量,她享受这样的力量,她也绝对、绝对不会放弃这样的力量。可她又好像不是江余年在等的那尾鲛人,哪怕有一天她也会慢慢变成那个孟笙的模样,可她不是孟笙,不是那个畏头畏尾的小东西。她继承了孟笙的感情,却好像是孟笙演化出来的第二个类似孟笙的存在一样。连爱一个人都要以承认自己是孟笙附庸为前提。
晏泠不想把那个人从自己心里放出来,不想被那个人取代,她应该是独立的魂灵,拥有爱人的资格和能力。
晏泠一点也不喜欢江余年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江余年这样看着她,让她觉得胸口闷痛,可是她分不清是孟笙在痛还是她在痛。她不说话,和江余年僵持。可江余年好像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你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年幼的鲨鱼收敛了她的利齿,佯装成最无害的模样,她的面上挂着最温和的笑,强压着心中的戾气,开口:“我们是一样的,我也是孟笙江余年。我是晏泠,但我也是孟笙。我也可以是温和的小鲛人。化成泡沫的鲛人被大海赋予重新选择的能力和生存下来的机会,我选择了什么和我是不是孟笙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记得或者不记得,我都可以是孟笙的。”海洋里这样残暴的制裁者也会用这样悲切和祈求地目光看着自己的猎物吗?会这样期待着被注视吗?
江余年在更早之前其实大概预料到了这一点,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所谓“重新回来却不一定是她”这句话背后的具体含义已然明确到了这样的地步。凭借着眼前少女的话,江余年隐约觉得,或许还是不同的。他原来以为,是孟笙或许会和之前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变成鲛人最开始嗜血残忍的模样,可按照现在来看,大约不尽然如此。和原来不同的那个只是在原来人格基础之上被演化出来的更像鲛人的那个,真正的孟笙还在,她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制在了那具身躯之下。
对江余年而言,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可对于晏泠来说,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比此刻江余年的眼神更能够伤人心的东西了。她冷笑,极其厌恶地看着江余年还拉着她的那只手:“松开。”
江余年拧了眉,一时没有动作。晏泠挣扎着扯出自己的手:“我叫你松开!”手腕上还带着那个人的温度,烙印下的红痕实在灼人的厉害,江余年那副怅然若失的表情碍眼,晏泠恶狠狠威胁:“你最好收起了你那副讨人厌的表情,不然……我会杀了她。”鲛人会是这么怯懦的生物吗?会这样因为一个人的表情而心生胆怯企图自我委曲求全吗?晏泠不知道。她只能把自己的失常怪罪于她身体里还有另个人。
“不要!”江余年像是被踩了痛脚一般。
晏泠觉得烦躁,整个人就像被两股力量撕扯一般。如果能够干脆地杀掉她心里多余的那个声音就好了,如果能够彻底摆脱了那个声音成为自己就好了,可是如果这样,江余年还会这样站在她面前吗?晏泠痴迷地看着江余年,抬手抚上他的脸,她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望进江余年的视线,她压抑下心中的无奈和难堪:“我最后问你一次,江余年,你看见的我,是谁?”
“晏泠。”对方的回答残酷而冷静。他就好像终于明白了一般,看着晏泠的时候,再没有看向孟笙那样的温情。
“那你爱的呢?”晏泠问,“不可以是我吗?我和她是一样的。”
“不。”江余年决然而坚定,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眼前的少女,试图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另一个人,“我爱孟笙。我只爱她。唯有她。”分明是知道答案的,可是还是难过。晏泠冷漠地退后,这一次,再也没有回头。她退回迷重的雾气里,回到自己的安全区域。她想了很久自己是谁的问题其实很早就得到了答案,只是这一刻她才无比确定。她是晏泠,她要做的,是杀死孟笙。江余年回心甘情愿回到她身边的,会用看孟笙那样的眼神看向她的。她是鲛人一族最强大的后裔,她是鲛人重生之后唯一的诞生品,她要夺回江家这么多年在东海的控制权,到了那个时候,哪怕江余年恨她厌恶她,也会不得不留在她的身边。只是,太难过了。
江余年看着雾气蔓延起又消散而去,黑暗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回过头,看了看江沅这座宅子的大门,灯光昏暗却温暖。夜温凉小跑着从远处来,她跑到江余年跟前,笑脸盈盈,这个人好像只要江沅在附近的时候心情就总是很好的样子:“你们聊完了?”
江余年点了点头。夜温凉笑着随着江余年点头的幅度也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宅子的方向:“那我……”江余年侧身让开:“当然。”
他看着夜温凉高兴地往江沅的方向跑,无比羡慕,他问:“阿七,你还记得孟笙吗?”江余年脚下黑色的影子没有说话也说不出话,他自言自语又说:“我很想念她。”
夜温凉总觉得江余年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只是没来得及多想,她已经走到了江沅面前。江沅在院子间放了张软榻,四周是竹林,荫蔽而清凉,他靠在软榻上,阖着眼,像是很疲惫的模样,身上搭着块薄毯子,半盖不盖几近要拖到地上。夜温凉突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还很嫉妒江沅这副模样,几次和寻兮说,自己长大了也要像这个漂亮姐姐一样好看。可实际上,江沅长得并不女气,她很奇怪自己从前怎么会有这样的说法。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脚步虽放得轻,但不至于到江沅听不到的程度,不过江沅好像睡着了,没有听到她的声响。夜温凉瘪了瘪嘴,觉得大概江沅很累,便只是乖顺地从一边搬了小板凳来,坐到他面前。
风过,惊起林间萤火。江沅实在太久没动静,连呼吸声都轻得离谱,要不是他的胸膛起伏,夜温凉都要不自觉有了不好的猜想。她忍不住去碰江沅的额头。只是还没有碰到就一下被江沅捏住了手腕。她来不及呼痛江沅就松了手上的力度,就好像方才一瞬间的局促只是身体惯性出来的警惕心一样。比起这个,夜温凉更在乎的是江沅手上的温度。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温度实在高了些。江沅在发烧。
江沅自己还没注意到这个,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夜温凉的手:“我是不是睡糊涂了?有弄疼你吗?”
夜温凉微微直起上半身凑向江沅的方向,身处另一只手贴到江沅的额头上。正如她所想的那样,江沅发烧了,而且温度不低。夜温凉连忙去搭江沅的脉搏,江沅自己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一边有一下没一下捏着小姑娘还被他握在手里的柔荑,一边试图把自己的手从小姑娘的手里抽出来,这副不讲理的样子,像极了只顾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泼皮无赖。
夜温凉来了火气,带着点力道拍了拍他的额头,才叫这个明显都烧迷糊的人安分下来。江沅倒也没有那么安分,这个时候还在小声辩解:“我没事。”
“怎么会没……”夜温凉搭着江沅的脉,话说至一半便生生噎在喉咙里,江沅真的没事,至少仅从他的脉搏判断,他的身体没有一点问题,他的脉象沉稳有力,连之前困扰他的关于蛊虫的问题都因为处理妥当再没有了任何隐患。可江沅此刻又是分明在发烧的。
他洋洋得意得就好像是得了糖的孩子:“我就说没事吧。”夜温凉冷着一张脸没说话,江沅讨好地挠了挠她的手心:“怎么了?还是夜大夫觉得,我这是喜脉?”夜温凉拍开江沅那只作祟的手,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事。”江沅觉得眼皮实在有些重,他看着夜温凉,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此刻的状况,只能低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没事。”可小姑娘还是固执地看着他,两只手揪在他的袖子上,满脸怀疑和不安心。江沅不知道怎么安慰夜温凉才能叫她稍微舒心一些,她明明不是胆怯的小姑娘,却被一点一点折磨成现在这个样子。江沅拉过夜温凉的手,摩挲着缠在她手腕上的红色丝带,指尖挑动那只翠绿的镯子,带出一点一点冰凉的触感。江沅说:“我和师兄说好了,明天就要走。希望我们家小姑娘不要跟我闹脾气。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也看了,没有任何问题对不对?我只是太累了。你不要担心。”
夜温凉拉紧了江沅的手:“你不要骗我,你既然明天就要走,你至少要让我安安心心在夜城等你对不对?”夜温凉唯一能够想到的,造成江沅现如今这样的结果的唯一可能性唯有温放,“是禁制,是温放对你下的禁制。”没有一点疑问的口气,夜温凉无比笃定,江沅只是看着她,没有回答,但夜温凉知道,这就是答案。她起身就要去找温放,可是江沅没有松开她的手,并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夜温凉没有站稳,一下扑到了江沅身上,她着急用手撑住自己的身体才没有压到江沅身上,江沅笑着按了按她的腰,把她抱到自己怀里。夜温凉察觉到他轻轻摇了摇头:“快结束了。”
夜温凉感受着他扑在自己耳边的气息,感受着他笑起来的时候胸腔微微颤抖的动静,她听到江沅带着无比无奈的声音说:“他说只有到南国那座高阁上去,那么便就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你别去找他,别在他面前再装作一副乖女儿的模样,我见不得你受委屈,如果你不喜欢他,那就安安心心待在我身边。温凉,信我。”
夜温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就好像只要在江沅身边,就是这样一件让人觉得安心的事情一样。她不会做噩梦,不用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大脑不再快速运转的时候,她只要安安心心做个小姑娘。只要有江沅在,再大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翌日早晨,她发现自己在江沅房间的床上。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想起江沅说今日就要启程回南国,她着急就要起来,才洗漱穿戴完走出房间,就对上江余年大步来的身影。
江余年的脸色愠色未消:“温放把江沅带到哪里去了!”
江余年说的每一个字夜温凉都明白,可是串联起来她却十分陌生。她来不及考虑和辨别江余年眉目之间的别扭情绪到底来自哪里,慌急慌忙就往夜家去。江余年看着夜温凉的反应暗道一声不好,不是说这丫头的记忆被替换了嘛,怎么还至于对温放有这么大的敌意,他忙跟上夜温凉。
夜家。
夜温凉匆匆而来,从叔在看她这副模样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跟着在后面喊了她好几声都不见回头的。路过大堂时,夜温凉恰好撞上谢庄,谢庄看着夜温凉的来向有些不悦,挡在夜温凉的面前,说:“你昨晚未归?”夜温凉着急,没听清他的话,拉着他的胳膊忙问:“温放呢?江沅呢?你看到江沅了吗?”
谢庄不高兴的痕迹更为明显了些:“我昨天晚上听说江余年到了才知道江沅也到了夜城。他们两兄弟没一个好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啊。”江余年跟着夜温凉而来,走近的时候恰好听到了谢庄的话,对此他不可置否,挑了挑眉,他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东西,至于江沅更算不上什么好的了。谢庄看向夜温凉身后的江余年,戒备地就要把夜温凉拉到自己的身后,他拉起夜温凉的手,看到了夜温凉手腕上的绸带和镯子,是什么人的动作再明显不过了,他觉得自己拉着夜温凉的那只手灼热得厉害,他耳眶发红,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松开。
江余年可没有和小孩儿逗趣的心思,谢庄这种毛都没长齐心眼儿就坑坑洼洼比谁都多的人他见得太多了。他笑得恶劣,只是低声在夜温凉耳边说了江沅两个字,就使得夜温凉一下甩开了谢庄的手,江余年接着诱导:“你要不去你的院子看看,说不定江沅在……”话都没说完,小姑娘就一下子跑开了。
江余年的恶趣味得到了缓解,他直起身,朝着谢庄摊了摊手:“我能是什么好东西呢?”谢庄狠狠瞪了他一眼就要跟上去,江余年抬手拦住:“你不会想要看到接下来的场景的。”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谢庄冷冷地看向江余年,却一步也没有再向前。只看着江余年信步慢慢悠悠朝着夜温凉的方向去。
夜温凉本是着急的,甚至有些六神无主了。她在心里做了很多不好的猜想,她担心江沅,江沅还发着烧,不知道烧退了没有,温放到底要做什么等等。唯有腕间的绸带和镯子能给她片刻安宁,实在忍不住想去掐自己的手腕时,她都会想到江沅温和看过来的眼神,不想让他再担心了。夜温凉冲进自己院子的那一刻,脚步停滞。
院落里架起高高的花架,从花架之上层层叠叠垂落的除了月月花还有红色的纱幔,一层接着一层,就好像是把染布坊搬到了这里一样,纱幔上细细碎碎缀着金色银色的丝线,在阳光之下闪闪发光。树荫还是树荫,花圃还是花圃,簇拥着这方世界,有种如坠梦境般的不真实感。
她看见了藏在层层纱帘之后还在做些什么的人,于是她和风较量着拂开吹来的纱帘,一点一点往那后面走去。
站在那之后的人终于露出了身影,他摆弄着什么,在夜温凉站到他身后时转过了身,然后向着夜温凉伸出了手。江沅掌心向上握着拳,示意夜温凉打开。小姑娘起先是着急,现在反倒被江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了。她像是叩门一般在江沅的手指上轻轻敲了敲。手掌翻开的瞬间,一朵细小的烟花绽放在了手掌之上,又化成细碎的星点落下。夜温凉看呆了,等她回过神再看向江沅的掌心时,江沅的手掌上放着一支漂亮的鸾钗。鸾鸟以宝石点缀,虽然手工粗糙了些,但看得出来制作的人花了一番心思,翅膀的部分没有厚重感,反倒是真的像随时要起飞的鸾鸟一般灵动。
夜温凉疑惑不解,忍着笑意:“做什么?”
江沅故作骄矜:“我自己做的。上次江余年诓骗你,让你办了场没有我的婚礼,我虽不能这么快还你一个但也不能叫你吃了亏。至于这个,算是之前的赔礼,也算是你今年的生辰礼。”
夜温凉看了看他手上的钗子,哪怕心里痒得很,但也没有立马伸手去接:“赔礼和生辰礼都算了去了,那我岂不是吃亏了。”
江沅笑:“我……”
笑意凝固。他喉头动了动,还在试图开口:“我……”
“他要死了。”温放的声音从夜温凉的身后传来,夜温凉不敢回头,生怕回头看了一眼温放,眼前的江沅就要当真如他所说丢了性命。夜温凉蹙紧了眉,紧紧盯着江沅。温放的声音就像是鬼魅一般没有停止:“当初我们也面临过这样的选择。而现在你们也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吗?”
“你说什么?”夜温凉开口,她满是不可置信。温放是什么意思?他到底在说什么?温放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似的:“江沅的死机,不也和夜城紧紧相连吗?这就是命运的作弄。”夜温凉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她什么都明白了。江沅的禁制来自温放,而温放像是看戏一般作壁上观,却原来只是为了看看他和夜卿卿原来会不会有可能获得截然不同的结局?夜温凉明白了,却怎么也搞不懂。
像是为了印证夜温凉的猜测,江沅吐了口血,然后慢慢倒了下去。夜温凉试图接住江沅,却被带着摔在地上。那只摔落在地的漂亮鸾凤钗子被折断了翅膀,看着无力靠在自己身上的江沅,夜温凉觉得可笑。可是为什么笑着笑着,眼泪自己就掉下来了呢?温放把自己和夜卿卿的命运如同复刻一般地加在她和江沅身上。而讽刺的是,为此他甚至不惜向江沅设下限制,束缚他的生命期限,以观察这对命中注定缱绻的爱人最终能不能走到结局。看着走到他们面前的温放,夜温凉第一次朝着自己的生父说出这样恶毒的话,哪怕夜卿卿过去留给她的诸多叮嘱,此刻她全然也顾全不上了:“我看您就是有病!”
“您以为,是命运在作祟吗?不是的,是您自己,从一开始就是您自己在为了脑袋中那些莫须有的东西开始搞鬼。我娘本来不会死的,她本来也不会对自己的女儿对自己之外的所有人抱有这么大的敌意,你们不至于走到那样的地步。是您,是您造成的这一切!您甚至,已经要杀了江沅了!”夜温凉把江沅往自己的怀里抱了抱。江沅身体很冷,可是浑身却都在冒汗。他脸色苍白,瑟瑟发抖地靠在她的怀里。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答案吗?哪怕知道是死局,也要在一起?”温放好像根本不在线一样,喃喃看着两个人相拥。他笑着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抱紧自己女儿的脆弱的青年人。作为老丈人,虽然不可否认的是,江沅这样的结果和他脱不了干系,可是大概是老丈人对女婿天生的敌意,温放到了这个时候依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看到江沅为夜温凉的所做的一切,不得不说,他为夜温凉感到高兴。
只是,温放低头去看自己的手,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最初预算到的一切,最终却是桩桩件件都由他造成的。好像他才是一切苦难的来源。
“其实本来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夜温凉声音颤抖,“是您孤注一掷的盲目造成了今日的一切。我最后问您,南国的高阁上,到底有什么!有什么是江沅非要去才能解开禁制的!”
温放良久,只是沉默。江沅大概有了些意识,把夜温凉往下拉了拉,吻了吻小姑娘落到下巴上的眼泪,然后挣扎着站起来:“没事的,走吧,我们回家了。”夜温凉看着江沅说胡话,可她不敢反驳,甚至看着现在还能和她说话的江沅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在做梦,动作一大,江沅还好好站在她面前的这个梦就碎了。她只能拉着江沅的胳膊,拉紧一点,再拉紧一点。
夜温凉扶着江沅,两个人已然走到了门口了,温放的声音传来:“有鲛人的眼泪汇聚的泉。南国的高阁上,有一湾由鲛人的眼泪汇聚的泉。具有洗髓的功效。可以解开江沅身上的禁制。”
鲛人的眼泪……夜温凉看向江沅,只要他们此刻前往南国,说不定还来得及。只要她能够说服傅衍,说不定能带着江沅到那高阁上去。
温放看着眼前两个人相亲的背影,最终还是没有开口给出下半句带有警戒的预言。他不说,是他终于觉得,夜卿卿是对的,那些预言毫无意义。如果是终将要到来的苦难,用看不见结果的眼睛去经历,才能多一分奋不顾身的果敢和勇气。所以他没有说,没有说鲛人泪就像是重生而来的鲛人一样,洗髓之后回来的人,或许会和之前有着截然不同的性子,或许会沾染鲛人的血性。
温放眼看自己的女儿无比坚定地走向未知,他慢慢悠悠走到夜家的祠堂,看了看刻着夜卿卿名字的木牌位,拽下来抱到自己的怀里。他走上高高的城楼,看着夜温凉带着江沅于夜间朝着南国的方向奔袭。夜城的一切已然恢复了原状,唯有最后关于夜城主人的那道预言没有实现。带着最后的决然,他抱紧了夜卿卿的牌位,向城楼之下的虚空摔去。
白虎分明看到了温放摔下城楼的身影,他匆忙跑去看的时候,眼前只掠过了一片白色的衣袍,却没有看到木牌也没有见得人影。
夜空中划过一颗星。站在城楼上的白虎莫名想起温放说的那则预言,夜城的主人从城楼之上坠落,可他的身后,空无一人,底下等着蚕食他的鬣狗从四方而来,可站在鬣狗之中的狼匹不一定是来跟着围剿他的凶徒。他孑孓一生,孤旅一人,最终又遇见了他的爱人。
八千多字的怒更!!最后完结的章节肯定比以前少,但是字数比以前多了二十多万!可以夸我了我准备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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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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