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第一百零七章 夜温凉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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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温凉站在城楼之上，谢庄就站在她身边，就像是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会掉下去一样，片刻不敢分神。司徒瑛提着长枪走上城楼，夜十一和白虎跟在她的身后。
司徒瑛说：“我刚刚从附近的镇子回来，有的闹呢。传得异彩纷呈的，各有各的说法。各处皆在说，夜城，正在用醒尸锻造一个夜城军。此前江余年大败，也是因着这把好手。全然也不看看我们司徒家百余年来的好本事了。”夜十一接上：“传言的源头也查探了，没什么特别的，也没有人为操纵的痕迹，西荒的醒尸长久以来一直被传得邪乎，这一次只能说是踢到了铁板上了。”
白虎递上一大摞纸稿：“夜家的门客也悉数探讨了这个问题，觉得硬碰硬不是半分。如果夜城没有拿出合适的态度，成为被众人盯上的目标也是分分钟的事情。这是门客们给出的建议汇总。”
夜温凉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那摞纸。夜城城门之下来来往往的过客，也不知道藏了多少另有心思的人。他们虽从城楼之下穿行而过，可是一个个皆竖起了耳朵瞪大着眼，看着城楼之上站着的、夜城年轻的主人。
“温放呢？”夜温凉问。
白虎收回手，回复：“自醒尸的事情传开之后，按照您的安排，我们依旧试图将他的注意力放在夜城军上。但是没有撑多久，他便发现了。这两日提防着不让他与寻兮舅舅见面。有了几下动作，他便不再刻意寻求机会了。只是照这么下去，恐怕也不是办法。”不用白虎和夜十一再说什么，其实他们都很清楚。这大概就是紧紧关系着夜城那场危机的开端了。
黑云压城城欲摧。谢庄想逼着夜温凉做出一个决定：“我来之前，夜城城内已经有了要出事情的预兆了。有城外来的人，也有夜城之内的人，带着死去的人的尸首来谢家求助，笃定人没死仅仅只是生病了，要谢家一定要将人治好。我和几个大夫皆查探过死者的情况。是谋杀。不同程度不同方式的谋杀。一个个皆是打定了主意来的。我虽派人将那些人都抓了起来，但捱不了多久的。如此下去，一个个围攻谢家，围攻夜家，恐怕就是这两日的事情了。”
夜温凉捏紧了手上的字条。那张她在书房找到的字条就好像利刺一样扎在她的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关城门。”夜温凉说。
“什么？”司徒瑛没有反应过来，关什么？什么就关城门？她完全有理由觉得夜温凉此刻不清醒，相当不清醒：“温凉，你在说什么啊？”她轻轻拍了拍夜温凉的背。夜温凉一个踉跄，向前一步，扶住宇墙，恍惚间，她好像看见有一道身影自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摔下城楼，她不敢去看。稳住身形之后，她深深呼吸：“我说，关城门。”夜温凉说完果断转身走下城楼。几个人连忙跟上。
司徒瑛听是听清楚了，可是她还是不懂：“关什么城门，为什么关城门，你过去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同意关城门，可现在却突然说关城门……”夜温凉的步子没有半分迟疑，她走到城门口，勒令还在一个一个放人进城的守卫：“关城门！”四个守卫愣了愣，才要动作，被谢庄喊停：“城门不能关。现在关城门就是坐实了夜城想要私造醒尸军，破坏现有的四方稳定的罪名。”司徒瑛原只觉得有些不对，经谢庄一说她才意识的事情的严重性，她看向面面相觑的守卫，有一个手脚麻利的已经有了动作，司徒瑛长臂一挥，将长枪扔出，生生止住了那个守卫的动作：“不能关城门。温凉，你是夜城城主，你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我是夜城城主，但我也是寻兮唯一的亲人。我已经伤害过他一次了。我不能再伤害他第二次。”夜温凉觉得天上的黑云大概是压到她心里了。不然，怎么至于会到了这样难受的地步。
谢庄知道，夜温凉能说出这样的话实则说明了她心里其实很清楚怎么样才是最恰当合适的做法，只是夜寻兮站在成事的这条路的正中间，让她无法下手，谢庄说：“你若是不忍心动手，那便由我来。此刻唯一能够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证明夜家并无醒尸，也没有制作醒尸的方法。若还有纠缠不放者，放出温放，让造成这场局面的人去解决局面。”
夜温凉站在原地，紧紧揪着自己的衣摆。谢庄看不清她的脸色，只好接着说，若是他说的能够成为一剂强心针，哪怕从此要被夜温凉记恨上倒也无所谓：“今日已然是有人杀了人堂而皇之地要求谢家来救治了。若今日是我，恐怕做得还得再狠栗些。直接杀了你。若夜城能重新带回你，就是坐实了醒尸的罪名。若是你就此死去，无非是给自己除掉了个心头大患，有夜寻兮端坐在夜家，无论如何夜城都没有办法对世人刀剑相向，闹来闹去，对方只会指责我们理亏你明白吗？”
夜温凉不知有没有把谢庄这番话听到心里。只见她转过身，决然离开。谢庄看着夜温凉的背影，拉住要追上去的夜十一和白虎：“她既然已经没有再勒令要关闭城门了，大约是想明白了。让她一个人去。我们要做的，是在她清醒的过程中，把夜城内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处理干净了。”
“处理……干净？”司徒瑛问，“怎么个处理干净法。”
“警告先抛出去，若对方执意不肯接又或者拿什么威胁。”谢庄寒着的那张脸突然勾起一抹极其艳丽的笑来。少年人的残忍和爆栗在这一刻彰显无遗。年轻的狼匹收敛了太久的爪子，倒叫人想不起来他从前本就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残忍东西了，“杀了就是了。那么坦坦荡荡相信夜城能够将人死而复生的，就让他们死一朝，后悔去吧。”
夜温凉走回夜家。多希望时间走得慢些才好。有个穿着裙子的小姑娘哭哭啼啼地从她身后跑上来，先她一步走进夜家的大门。少年寻兮坐在门槛上，扯过小女孩的手，把她拉到眼前，囫囵拿袖子给她擦眼泪。手底下不知轻重地糊了小女孩眼泪鼻涕一脸。他一边啧啧嫌弃，连同表情都是一副我为什么要替我姐奶孩子的模样：“怎么了怎么了小哭包？你娘是夜城的城主，你却倒能够叫别人欺负了去？你觉得这合理吗？”
遭夜寻兮这么一擦眼泪，小姑娘哭得更伤心了，她看着自己的小舅舅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擦眼泪，转头就把擦下来的东西全抹她漂亮裙子上了：“呜哇啊，这是、这是我的新裙子！”夜寻兮轻轻推了推小姑娘：“那你走那你走。小姑娘家家的，要有大局观知不知道。不就是一条裙子嘛。你告诉我谁欺负你了，我们能讹他个十条八条的！”小姑娘信以为真，眨巴眨巴眼睛：“真的嘛？”
夜寻兮笑出了声，戳了戳小姑娘的脑门：“假的。你英明神武的小舅舅自己就能给你买个十条八条的。所以，到底怎么了？”
委屈巴巴地小姑娘扯着自己的衣角：“我们玩儿城主游戏。他们都不听我的，司徒未安还说要把我抓起来。我说你会来救我的，可是他说你年纪很大了，大我们那么多，肯定活不长！”
“嚯！”夜寻兮也不生气，只觉得可爱得好笑，“那你哭什么，你欺负影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手软的。连带跟着他的那个小徒弟十一，你也是说捉弄就捉弄了不是。”小姑娘闻言，上前轻轻抱住了夜寻兮，在他说出“不要把鼻涕蹭到我身上昂”这种煞风景的话之前，瓮声瓮气地问：“寻兮，你别死吧，你别死好不好？”
夜寻兮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呐，虽然和你这屁丁点大的小孩儿说死不死的实在没必要，但我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昂。司徒那小子说得也不算有错，我大你们那么好几岁的，哪怕寿终正寝也得比你们走得早一些对吧。所以你也没必要难过，你在这个世界上多转悠几年就又能够见到我啦，又不是一直都见不了面了。就怕你以后谈情说爱的一点儿都想不起来我这个小舅舅咯。”
小女孩抬起头：“死了以后也可以见面吗？”
“当然啦！”夜寻兮仔仔细细拿指腹擦干净了小姑娘的眼泪：“小舅舅不骗你。对啦，想不想报仇啊，让司徒吃个大亏，让他知道夜家的厉害！”
“想！”小女孩来了兴致，“我知道要怎么做！”
“怎么做？”夜寻兮严肃道，就像是发号施令的将军一般，等着他可爱的小士兵给出让他心满意足的答案。可爱的小士兵推了推他的手，让他不要在擦自己的眼泪了：“我找司徒叔叔告状去！说司徒欺负人，让司徒叔叔揍他！司徒叔叔打人可凶了！”“哦豁！”夜寻兮拍手，“很不错，那就去吧！让可恶的司徒未安吃个大亏！”
“吃个大亏！”
声声色色，恍同还在眼前。夜温凉站在夜家的大门口，看着和当年如出一辙坐在门槛上的夜寻兮，瘪了瘪嘴，眼泪差一点就要掉下来了。夜寻兮抬眼看她，温和却满脸疲色：“怎么啦小哭包？你是夜城的城主，怎么一副反倒叫别人欺负了去的模样？”她委屈巴巴：“他们都不听我的。”夜温凉不敢不往下说，她能说什么呢？说谢庄他们都放弃你了这样的话吗？她只能干巴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们都不听我的，他们都不要你了。
“寻兮，你别死吧，你别死好不好？”和小时候一样的口吻，祈求，且满是期许。“我已经死了，温凉。”这一次，坐在门槛上的人，没有能够再低声哄骗她，逐字逐句说出了事情的真相，他拉了拉夜温凉的手，没能够拉着小姑娘坐到他身边，他便不再动了，只是也舍不得松开那只手：“我知道的，我们小温凉只是一直觉得没来得及和小舅舅告别，所以才舍不得。你看，现在我在这里呢，我们把告别的话说完，就要说再见了，好不好？”
夜温凉问：“不能不说再见吗？”心里明明是有答案的，可还是挣扎。夜寻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夜温凉又问：“温放会杀了你吗？”“我已经死了，所以没人能够杀得了我。说到温放，我可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有按照他命令的行动和说话哦。我可真是一如既往地厉害啊。但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你这个爹啊，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算不上坏人。他把能让我彻底消失的东西交给了我，让我自己来做决定。而我已经做完决定了。现在……”夜寻兮看着夜温凉那副要哭不哭的表情，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在夜温凉回来之前，他还是和温放见了面。他的大脑运作迟缓，且每每想要想些什么就是难以忍受的剧痛。他花了不少时间才想明白夜温凉这两天寸步不离的原因和她现在所面临的困境。他接过温放递过来的掺了血液的茶水，喝完才意识到，自己这次又没有和夜温凉告别，于是破罐子破摔地等在门口，只期望能看他们家小姑娘最后一眼。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指责温放些什么。他看着温放突然清醒的眼神，忍不住开口问：“这一次，究竟是谁的死劫？”
温放没有回答。可夜寻兮已经知道了。原来窥见命运露出的马脚竟然是这样的感觉。夜寻兮辞别温放，坐在夜家的大门口，看见了哭哭啼啼来的小女孩，身后跟着的夜温凉，一如从前。
天阴沉沉的。可是没有落雨。
夜寻兮勉强把自己的身子撑起来，在夜温凉的搀扶下，往自己的院子里走。他走得吃力，小姑娘扶着他，也走得艰难。腿下徒然一软。一直折磨着他的头痛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缓解，脑袋里嗡嗡作响的那只蛊虫终于声嘶力竭。夜温凉没扶住寻兮，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寻兮！”
夜寻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像唯有这样才能勉强多延续几分钟的“寿命”。花园中间，四处都是生机勃勃地葱葱绿意。他颤抖着手，再也直不起身子。夜温凉跪坐在地上，让夜寻兮靠在她的肩膀上。
夜寻兮突然笑了，一个人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笑了几声，连气息都不稳了：“谁能想到呢？我去世的时候是冬季，可现在我却在无比温暖的地方，感受夏天。人生啊，足矣。”夜温凉轻轻笑了声，眼睛酸涩，懒得附和这个到了现在还要嘻哈想着玩闹的人。夜寻兮的声音逐渐微弱，他闭着眼睛和夜温凉说话：“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夜城没发生、没发生这么多事情，我、我大概，咳咳，我大概会去唱戏。你没听过我唱戏吧，我唱戏，可好听了。”
夜温凉突然想起来一段城间流传的唱段，现在想来，倒是再适合夜寻兮不过了。咿咿呀呀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一样：我本是自由人，却被囿于一座城。城荒城起，讳莫如深。空守卿，独盼佳人。
“这次，别哭了昂。”
靠在她肩上的人，已然再没有了任何动静。她至今无法知道，温放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方法偷盗去了寻兮的尸体，把他变成了这副模样。她一边憎恨将夜寻兮变成这副模样的温放，一边又无比感激能够再和夜寻兮见上一面，这么和和睦睦，闹闹腾腾地相处数天。她抬着头，看着天，无比委屈：“夜寻兮，你说，怎么不下雨啊……”
温放站在长廊，看着眼前这一幕，面无表情。他手腕上的伤口没有处理，还在流血。伤口像是无法自我愈合一般，配合着他这张脸，就像是地府来的修罗鬼怪。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到结局了。
夜寻兮的尸体呈于夜家的祠堂前，再加之谢庄一行人雷霆万钧的手法，夜城潜在的危机忽而散去，叫人有种极为不真实的感受。唯有真正看到过那群前来试探的人可怖模样的谢庄知道，若是事态没有得到缓解和处理，如果消息扩散地再快一点，再广一点，如果夜温凉下定不了决心又或者夜寻兮舍不得做那样的决定。那么温放的预言得以实现只是时间问题。
从各方而来的兵马将如鬣狗一般吞噬了夜城，吞噬了目前唯一暴露在世人面前，能够依靠醒尸的术法将人死而复生的夜家。夜温凉的结局不言而喻。夜家的倾覆和消亡就真的变成了命中注定。
夜温凉浑浑噩噩地解决完了剩下的事情，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回到了自己的院子。没有人敢叫住她。温放站在祠堂躺着夜寻兮的棺材旁，看着夜温凉离开的背影，没有开口说话。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安慰自己的女儿。
是夜。夜温凉再次被噩梦惊醒。她下意识唤阿姝，在喊了两声都没得到任何回音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噩梦和美梦之间的一步之遥到底藏了多少辛酸苦楚。夜十一在门口应声：“小主子怎么了？”“没事。”夜温凉干巴巴地回复。夜十一大概还是担心，在门口又站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去巡逻。
夜温凉在床边坐了许久，然后走下床，想倒杯水喝。她转过身的时候，江沅一只脚还站在她房间的窗沿上，另一只脚还没落地，是一副夜半时分偷香窃玉的采花贼的模样。屋外树影摇曳，星光半点，恍同梦境一般有一种不切实际的虚妄感。
只穿着白色亵衣裤准备倒水喝的小姑娘披散了长发，赤着脚站在那儿，风景袅娜得叫人煞了眼，可偏偏风景本人傻愣愣地只知道站在那儿，然后眼眶肉眼可见地泛了红。江沅轻笑，由不得温声调侃：“怎么了？我们家小城主这次的记忆里没有帮我编排个好角色吗？怎么我一来眼睛还红了？”
夜温凉本来以为江沅或许听过了传言，也从魍魉的口中知道些什么，也会认为她什么都不记得了的。可是江沅没有，江沅好像在看到她的那一眼就认出来了她，认出来了她还是原原本本那个她。夜温凉连走带跑，几乎是扑着到了江沅的怀里，差点把江沅扑到窗外去。江沅手疾眼快一只手扒住窗框，另一只手还记着搂住他家小城主的腰。就好像是不用夜温凉多说什么，江沅也能察觉到一样，他轻轻拍着夜温凉的背，纵容着对方就这么窝在自己怀里，耐耐心心问：“怎么了？”
第一次问出口只是调侃，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察觉到了夜温凉情绪上的变动，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然后问出口。不仅是受了委屈了，夜温凉分明好像还经历了什么不叫别人看见的，以至于浑身上下就好像竖起了一道莫名的屏障一样，冷漠得不像夜温凉。
有的委屈，是问出来的。夜温凉闭着眼，嗅到的都是江沅身上清清淡淡的味道，可是一瞬间就好像再次陷入到了那场和噩梦一样的美梦里一样。如果真的从头到尾那改变人记忆的药都没有效果就好了，可偏偏那场记忆变成了梦境镌刻在她醒来之前的时间里，就好像真的这么度过了半生一般，以至于真的醒来反倒浑噩得如同被抽去了魂魄一样。
在一切都最开始的那场梦境里，夜卿卿没有和温放分开，哪怕最后夜家那场大火依旧发生了，夺去了夜卿卿的生命，可是有温放在的日子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他带着夜家的两个孩子在夜城生存了下来，夜寻兮终于得以一生恣意，不用顾及夜城上下的事情，快马一匹，满目风华。而她也没有再经历方家的浩劫，心中没有沉甸甸的负担和压力，哪怕做到了城主的位置上，也能够有时间一点一点长大。谢逸的恨意在没有开始之前就得到了瓦解，能够和自己和解，然后云游四方，晏梓菁和晏梓袅并没有那么多矛盾，一个追着谢逸而去，一个追着姐姐跑。司徒未安耍着自己的剑，为妹妹亲手做了把枪，司徒瑛不用非上战场不可，那把哥哥做的花枪也不过是她闲时不玩扇子时候换换手的东西。江沅没有生病，也没有什么非要解开不可的禁制，一切完美得就好像假象一样，叫她轻易就找到了破绽。
夜温凉彼时挣扎着将将要苏醒的时候，司徒瑛还躺在她身边，她只是迷迷糊糊看到了司徒瑛的影子，却听到刚才还在自己梦里高高兴兴抛着扇子，笑着和她说“本小姐想做什么做什么，天塌下来我哥哥撑着呢”的骄傲少女，此刻蜷缩成一团，压抑地低泣：“哥哥，阿瑛手疼，阿瑛的手好疼。”
那一刻，哪怕再怎么承受不住药力再次昏沉睡去，夜温凉都知道，梦境终究只能是梦境了。况且，谢庄在背后偷摸对药方动了手脚，她哪怕真的对梦境里的一切信以为真，怕也信不了多长时间。
只是梦碎了这件事情，比梦从未存在过更叫人觉得心痛。
夜温凉紧紧拽着江沅的衣袖，生怕自己再次清醒连眼前的人都是一场空梦。哪怕夜温凉抽抽噎噎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的，可江沅还是听明白了。他拍着小姑娘的背，让她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下巴蹭着小姑娘的头顶，低声安慰：“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不，江沅，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梦里的一切有多么迫近现实，让我觉得那本就该是我唾手可得的东西，你不知道我在那一刻满心动摇，甚至希望顺从了那药性陷入到无尽的昏睡里去，在梦里逍遥过完这一生。美梦醒来，却徒然被告知眼前的噩梦才是真实，让人怎么接受，如何接受？就好像是诅咒一样，此后的夜晚，她反反复复梦到的都是一样的场景，一样的蛊惑人心般吸引着她往更深的地方堕落而去。
江沅察觉到怀里的人久久没有平复下来，把小姑娘往外拉了拉，夜温凉先是抗拒地扎在他怀里不肯动，继而总算老实了些，但哪怕探出头来了，也依旧把自己乱糟糟的小脑袋埋得很低。江沅觉得心疼，他抬起夜温凉的下巴，指腹一点点擦过她眼下的泪痕，还晓得要开玩笑哄小姑娘高兴，故作嫉妒：“是这个我比不上你想象中的那个？那我可得闹一闹了。”
夜温凉看着江沅一副若是她不给出个什么叫人称心如意的理由就当真要闹起来了的模样觉得好笑。她贪婪地看着江沅，也伸出手去描绘对方的脸：“我真的很害怕。寻兮没了，这次寻兮真的没了。温放说的挚友至亲我全部都没有了，他说的万一都是真的呢？万一他真的有那样通天的本事能预测未来呢？那么关于你呢？你怎么办？江沅，我该怎么办？”
当夜城没有夜城军的传言传遍整个大陆的时候，周遭那些涌动的势力所看过来的虎视眈眈都带着这样明目张胆的恶意。再加之夜寻兮醒尸的事情一出，夜城更是成为了众矢之的。站在夜城之外的人目光炯炯看着夜城，希望夜城就此落寞或者得到报应，恨不得从夜城嘴里挖出血肉来。夜温凉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为什么温放唯独对夜城的耳目下手。挖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不是为了让自己闭塞视听，而是为了最大程度地阻止有关夜城的具体信息在其他国家之间传播。她站在夜寻兮的棺木前，彼时后知后觉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如果按照温放的预言，那么接下来夜城应该怎么办，而是江沅应该怎么办。如果所有的预言终将变成现实，那么江沅怎么办？她这个自诩不相信温放那些鬼神说法的人，在面对爱人生死命运的关口，迟疑了。
江沅的表情没变，就好像困扰夜温凉的这个问题于他而言不过是再小不过，甚至可以不计较的小事情罢了，他怜爱地低头亲了亲小姑娘漂亮的眼睛，难得不像江沅地说了不合礼数的话：“信他个屁。”
夜温凉没有见过这样的江沅，她忍不住笑出声，皱着眉去摸江沅的嘴：“你怎么说这样的话，一点都不江沅。”江沅也笑：“夜温凉，你别信他，别信别人。你信我。”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