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第一百零四章 再有几日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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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几日便该入了暑，天气愈发燥热，哪怕是夜城这样常年舒适的地方，蝉声惊起的时候，暑气便好像有了感知，往城里侵袭。往年夜家都会早早的备好大块的冰，和北都的冰商也做好联系，以保证夜家的主子能够舒舒服服地度过整个夏季。只是今年有了些变故。夜家小主子的生父在夜家也当算半个主子，今年这半个主子发了话，说是之前疫病之后，各城之外，山野之间，多了很多倭寇。实在犯不着为了几块冰损失了人马之类的，大大削减了夜城往各国出去的商队。夜城的小主子虽然看着有些不高兴，但到底默许了他这样的动作。
倒也不是夜温凉真的默许了。只是在夜温凉看来，若是温放有意不想让消息或者夜城的人离开夜城，他软的手段用不上，说不定就会上硬手段，到时候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所幸在温放理所当然半关了夜城的大门之前，夜温凉送走了魍魉。依旧是装作一副什么都不记得，感谢魍魉送她回城的模样。她不敢轻易在魍魉面前暴露了温放，生怕对江沅产生什么不利的影响。魍魉眉目之间的忧心忡忡是藏不住的，可她最终也只是朝着夜温凉拱了拱手，然后策马离开。
夜温凉站在城门口，她知道，自己的身后藏满了风云诡谲，她此刻无比思念江沅，却也只是皱着眉叹了口气，她左手边站着白虎，右手边站着夜十一，她侧头问：“寻兮有没有说到底什么时候回来？都这么多天了，分明只说闷了去周围转一圈……”话至一半，戛然。夜温凉怔愣地看着城外牵着马匹归来的人，脸上的表情只余怔忡。明明知道那个人已然死在冰冷的冬夜，明明知道此刻说的这些只是为了恶心不知道在哪里窥伺一切的温放以及身边这两个明知真相却无所作为的暗客，可是夜寻兮此刻却真实地出现在了面前。那个嘴上叼着狗尾巴草，无比从容自在地牵着马自城外走来的，不会再是别人，是寻兮。是夜寻兮。
他身后牵着的马上好像还驼了个醉醺醺的小姑娘。他是那般逍遥自在的模样，轻松地就好像夜温凉梦境里的那个夜寻兮，一模一样。
梦境里汹涌的小半生回忆，在这一刻如同咸湿的潮水一般扑面而来，要把夜温凉狠狠拍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几乎无法呼吸，脑海里无数个声音碰撞，那根名叫理智的弦拉得死死的，扯得她头皮发麻。她按压住心中的歇斯底里，只能自我提醒，陷阱，眼前的一切都是温放测试她是否真的被替换了记忆的陷阱，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夜寻兮已然走到了面前，他抬手在夜温凉眼前上下拂了拂：“傻了不成？啧啧，满脑子光想着你那江沅小竹马了？小舅舅都不记得了？”
夜温凉不知道此刻自己的眼角猩红，只能控制着手勉强不再颤抖。她用力打开夜寻兮的那只手：“还知道回来！夜寻兮！”眼前分明只是陷阱，又或者只是幻象，可是夜温凉是从未有过的这般期待，期待自己可以毫无顾忌地沉溺其中。她眼睛里在下雨，可嘴角扬起：“你还知道回来啊！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想你！”
城门口，是久别重逢的旧亲。
白虎和夜十一好像也吓了一跳，甚至到了顾不上夜温凉反应的地步。两个人相视一眼，默契地先给夜寻兮行了礼。“得了得了。”夜寻兮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把身后的马往前牵了牵：“看看，路上还碰到谁了？”
趴在马上醉醺醺的少女勉勉强强抬起头，跟夜温凉打了个招呼。
是苏薄颐……
一个夜温凉觉得再也没有机会看见的人，一个夜温凉觉得被温放控制住了的人，两个人皆以自由自在的模样出现在了夜温凉面前。就好像她最真实的记忆才是虚妄，梦中她拼命摒弃的才是真实。
“傻站着做什么？高兴坏了？”夜寻兮揉了揉夜温凉的脑袋，微微下蹲和她平视，“没事啦，我回来啦。”夜温凉紧紧盯着夜寻兮。眼前这个人分明就是他。和苍梧不一样，两个长得再像的人，只要是不同的人总是有迹可循的。可是眼前这个，夜温凉想不到除了夜寻兮之外，他还能是谁。
夜温凉想去拉夜寻兮的手，也不知道是对方凑巧还是故意的，夜寻兮恰好避了开去，牵过马绳，回过头的时候，看到夜温凉抬起的那只手，故作嫌弃：“做什么呢！别恶心人昂！突然对我那么殷勤，该不会是做什么坏事了吧？”
“谁做坏事了！”夜温凉下意识反驳。夜寻兮上下扫了扫夜温凉，满眼狐疑：“你该不会是……要了命了！你爹知道吗！你有了啊！”夜温凉眼里的难过一扫而空，她毫不留情狠狠一掌拍在夜寻兮背上，然后潇洒转身：“有你妹啊！十一，牵马！回家！”夜温凉一套动作干脆利落且极其潇洒。夜十一愣了愣连忙应下然后从夜寻兮手上牵过马匹跟上，白虎亦然。夜寻兮笑嘻嘻地凑到夜温凉身边：“生什么气嘛！我哪有妹妹，我阿姐倒是尚未成亲就有了，但她要不有了这哪里来的你嘛对吧。”
“夜寻兮！”
“我错了！”
两人一路打打闹闹回了夜家。直到走到了家门口，夜温凉看着夜家偌大的府门坐落在面前，昏黄的灯笼在等着归家的人，在那一刻，她浑然清醒。在她佯装自己被替换了记忆的日日夜夜里，她不断地做梦，有时候知道在做梦，有时候却误以为自己身处现实，常常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那个快快乐乐长大没有忧虑的夜温凉是她，还是那个身边走掉了一个又一个人的才是她。
可痛是不会骗人的。就像每一次她疑心自己在做梦的时候，只要用力掐自己手臂上的肉，就能够徒然清醒一样。
夜家的门口高高挂起过的白色灯笼不会有假，她独自一人坐在家门口的日夜不会有假，哪怕此刻手臂上传来的清晰的痛感也是真的，夜温凉也知道，面前的夜寻兮也不可能是真的。他好端端站在这里，一定有什么温放藏着的阴谋。
夜温凉强打起精神，却是夜寻兮主动开了口：“我这次出门一趟不知道为什么，浑身上下都觉得不是很舒服，十一啊，你去找一趟谢庄，让他来给我看看。”
夜温凉看向夜寻兮，满眼错愕。眼前的人把自己的身份主动剖白，就好像想要打消她的疑虑一样。只是在夜温凉再度伸出手的那一刻，夜寻兮依旧不着声色地避开。夜十一点了点头，把马绳交给了白虎就快步离开。马上醉醺醺的小姑娘懒洋洋地抬了抬头：“小温凉，喝酒啊，喝酒吗？”本该是再寻常不过的场景了。可夜温凉看着夜寻兮避开她的那只手，颇有了些剑拔弩张的味道。
夜温凉很害怕。害怕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夜寻兮，却更怕眼前的这个人是夜寻兮。
温放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那副神出鬼没的样子虽谈不上吓人，但实在叫人舒服不起来。注意到温放，夜寻兮抬眼看去，眉眼中的神色很不明朗，总之绝不是高兴的样子，他朝温放招了招手：“这么急着喊我回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感情是让我顺道去拣苏薄颐这个醉醺醺的臭丫头。我说姐夫，您能算点正常人想知道的事情吗？”
“是温…是我阿爹让你去接阿苏的？”夜温凉问。
夜寻兮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爹虽然看得见，但和算命瞎子没什么区别，有时候这之手通天的模样，实在有些吓人了，你说是不是？”
温放笑：“胡说什么呢，快进来吧，别在门口待着了，也该用晚饭了。”
“晚饭！”小醉鬼苏薄颐像是被按下什么开关一样，瞬间精神抖擞，直起脑袋就要爬下马，夜温凉手疾眼快去扶，一边喊着：“从叔！从叔！差厨房熬一碗醒酒汤！”从叔带了小仆急匆匆地迎上来，嘴上还忍不住抱怨：“怎么回事喝那么多！”他看到夜寻兮，面上也无惊慌，只是在瞬间顿了顿步子，泪光闪烁，一副要伸手却不敢伸手的模样，像极了真的在等久别的孩子回家的老人。夜寻兮忙着躲闪乱糟糟就要涌上来的人：“一个个的！怎么回事都！”一时间，门口是兵荒马乱的热闹模样，在场的人皆是其中的热闹，唯有高高站在台阶之上的温放，噙着淡薄而疏离的笑，闷不作响。
谢庄是晚饭后到的。闻讯而来的还有现如今比谁都忌惮温放的司徒瑛。小姑娘怒气冲冲地进来，身后背着的那把长枪姑且不计，身上叮叮当当缀满了完全没有了“暗器”的尊严的暗器，明目张胆地好像要给什么人下马威似的。得意洋洋昂着头的模样，叫看门的小仆愣是没有一个敢拦住她提醒她这副明显不怀好意的模样往夜家里冲实在不合适的。
司徒瑛到的时候，谢庄也才到不久。他拎着药箱，还以为是夜温凉出了什么事儿，偏偏夜十一也支吾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以至于在看到夜寻兮的那一刻，谢庄只会在冰山和火山之间切换的表情第一次有了些生动的味道。
偏偏当事人还一副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样子，抛着一个苹果往外走，夜温凉跟在他后面，念念叨叨：“你都没吃几口饭就吃水果？”夜寻兮无所谓地挠了挠耳朵：“你是老妈子吗？”然后看见了站在院子正中央的谢庄，停了脚步，高兴地抬起手摇了摇：“来了啊！愣在那儿做什么？温放那不解风情的被我灌了两杯酒，小憩去了。我身上有些伤，要麻烦你与我看看。来来。”
夜温凉嘟嘟囔囔：“矫情，什么伤是我看不得的？”
“让你看？让你看和给江沅机会打死我有什么区别？”夜寻兮咬了口苹果往夜温凉怀里一丢，然后快步走到院中，拉过谢庄的袖子就往后院走。
露过厅堂门口的时候，恰好撞上匆匆来的司徒瑛，比起司徒瑛这副瞠目结舌的表情，谢庄实在算是淡定。夜寻兮啧啧两声，回头小声问谢庄：“我是不是又变俊了？已然到了叫人移不开眼的地步了。”
谢庄傻愣愣地被带着到了夜寻兮从前住的院子，直到关上了房间门，夜寻兮面上的笑意才瞬间褪去，转而代之的是强忍着痛苦的神色，他撑着门板，勉强才稳住了身形，没让自己倒下来。谢庄震惊，上去拉过夜寻兮的手腕时，这次夜寻兮没有像避开夜温凉那样地躲闪开。
那双手同过去寻兮的手一样，布满了茧子。不一样的是，现在的这双手，苍白、没有半点血气。搭着这样一只几乎算得上是枯槁的手，谢庄没有探寻到一点脉搏。他不可置信地去捂夜寻兮的胸口。胸腔空洞，没有任何动静。夜寻兮忍着苦涩，满目皆悲：“我已经死了。”
惊惧之中，惊终究是占了上风，谢庄收回手，没有说话。夜寻兮摸着自己当初中箭的那个地方，隐隐好像还能摸到那个洞眼，只是现在那里没有流血，剩下的唯有伶仃糜烂的痕迹。他不做隐瞒，大概是怕夜温凉追到房间门口来，他说：“我是被温放唤醒的。我现在充其量就是一具醒尸。至于何为醒尸，我在此也不和你多做解释，我只要你知道，温凉必须被瞒得好好的，必须如同她现如今的记忆一样，万事安然而太平，直到温放唱完这出戏，解了夜城的劫难。”
谢庄来不及多做思考，他看得出来寻兮此刻的状态并不好，甚至有随时会倒下的危险，他也来不及仔细回想有关醒尸的一切，他着急问：“为什么温放说的预言就一定会变成现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什么已经到了他把你弄醒叫你唱这出戏，你都要配合的地步？你到底怎么了？”
夜寻兮被扶着坐到床榻上，他凝神撑着身子，微微眯眼，好像在回忆什么：“温放曾经说过的所有都变成现实了。包括夜卿卿的死，包括我爹的死，甚至于夜家那场大火，他提醒过我的，但是那个时候谁都不信。夜卿卿那个傻子分明也是不信的。可是她……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温放不会害了夜城的。你不能告诉夜温凉我的真实状况，我怕我若是再次离开，她会受不了的。”
“她会受不了的……”大脑如被啃食一般的剧痛不断折磨着夜寻兮，他不知道原来死去的人还能有这样类人的感知。
“可是温凉说过，当年，温放是被赶出夜城的。”谢庄不解，他知道夜寻兮痛苦，可是他必须问清楚。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夜卿卿什么都知道，我那个傻子姐姐，明明不相信什么预言，可是当她知道自己有可能成为结束温放生命的那个人的时候，预言的意义就变了。温放对夜城的图谋意不在图谋本身……”夜寻兮有些撑不住自己的身子了，连说话都开始有些语无伦次，他讲不清楚，唯有不断提醒谢庄，温放说夜城有难，那么夜城一定会碰到困境。
房间门被轻轻叩了叩，夜温凉在门口问：“怎么样了？没事吧？”
谢庄没有回答。夜寻兮求救般地看着他。跟在夜温凉身后的司徒瑛哆哆嗦嗦地拉着夜温凉的袖摆，固执地反复输出，试图给夜温凉洗脑：“温放真的不是好人，寻兮舅舅真的不是寻兮舅舅，温凉啊温凉！你清醒一点。”
夜温凉觉得司徒瑛这副样子有些可爱，可她现在只想知道寻兮怎么样了，唯有继续敲门。门后传来动静，夜温凉退了一步，连带着司徒瑛都差点撞到她的身上。谢庄打开门，走出来，复而又关上门，神色泰然，没有半分异常：“小舅舅没事，就是前段日子被毒虫咬了，处理得不恰当，所以才断断续续没有食欲还体温不高，你离远一些，我已经给他处理好了，我怕离太近，那毒虫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残留最后还是害了你。”他看了眼躲在夜温凉身后，闻言已经差不多开始怀疑人生的司徒瑛：“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
“对了。”夜温凉对这样的结果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阿苏也来了，就是醉了些，不如你今晚先留在夜家，就住从前你住过的院子，明日早上，给她也看看。”
谢庄拎着药箱的手紧了紧：“不了，我明日再来吧。谢家还有两个我出门前没处理好的病人。”
夜温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
谢庄离开了，司徒瑛的魂魄还没回来，她拉了拉夜温凉的衣摆：“大姐，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不觉得奇怪吗？夜寻兮明明已经……”“阿瑛。”夜温凉打断，“很晚了，你要留下来住还是回家？”
可是司徒瑛丝毫没有因为夜温凉的打断而退却，她松开抓着夜温凉的手，退后了两步，少女的脸色大概是因为受了惊所以并不好看，许是匆匆赶来的缘故，额上鬓两侧的头发有不少粘在脸上的，可爱而狼狈，司徒瑛已经很久不像是过去的司徒瑛了，她此刻无比坚定地站在夜温凉面前：“你不想听，我也要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真的会被温放轻而易举地就把过去的一切东西都洗了个一干二净。我必须警告你，不管是作为你的小姐妹，还是作为你的臣下。夜温凉，夜寻兮已经死了，他死在大千元年214年的正月，死在晏家。因为他死了，你才得以重生，才得以想起过去的一切，想起来自己到底是谁。我不知道现在在房间里的那个到底是什么人。你愿意相信他也好，对他抱有怀疑也罢，人死不能复生都是既定的事实。我哥哥司徒未安也死了。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要向前看。”
哪怕是很多年以后，夜温凉回想起这一天，都会觉得司徒未安可真厉害，养出来的弟弟妹妹，一个比一个好。司徒瑛从始自终，都坚定地在做那个试图叫醒她的人，在那片虚妄的幻境中为她引路，用最残酷的现实警示她：夜温凉，不要再做梦了，你要清醒过来。
夜温凉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以一副好好好我都知道了的模样拍了拍司徒瑛的小脑袋，然后转身离开，这让司徒瑛非常不爽，觉得自己毫无疑问就是被夜温凉这个被自己如妖怪一般的亲爹迷惑了依旧昏了头脑的傻子敷衍了。
夜深。夜温凉再次被梦魇惊醒。夜寻兮死亡的那一幕如同幻影一般反反复复在她的梦境里重现，任凭她张大了嘴怎么呼救都发不出声音来。可前一秒刚刚倒下去的人，在她还声嘶力竭，无声呐喊着试图求救时，又突然出现在她的身后，若无其事咬着苹果问她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其实早前谢庄哪怕什么都不说，甚至于哪怕谢庄不出现，夜温凉都已经明白了。可是她难得生出了就这样欺骗自己下去的念头。夜温凉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亵衣染上了冷汗，贴在她的身上。夜温凉就这么在暗色中干坐了很久。她知道，夜寻兮今日能这么站在她面前，一定吃了很多苦，他带来了苏薄颐，却没有对温放表现出半点敌意，这就足以说明了当年温放和夜城的交集绝对没有那么简单。现在寻兮回来了，那她只要问寻兮就好了。
夜温凉披上外衣，走下床，离开房间。
这个时候，夜寻兮抱着脑袋正痛苦地蜷缩在床榻上，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手背被咬出了显而易见的牙印却没有流血，那双手唯一能变得只有更骇人罢了。温放站在他的床头，问得随意：“你真的不需要喝我的血来压制一下你的痛吗？毕竟你是我请回来的戏子，你能说出口的话也是我应允的，若是再叫你强忍着这样的痛苦，倒是我不近人情了。”
“你纵容谢逸在夜城之内动手，是为了顺势除掉我，怕我告诉温凉当年真正的故事。”
温放倒不想夜寻兮和他对话的开始，便是哪怕在忍受巨大痛苦的情况下也要捋清楚事情的经过。但他也无所谓夜寻兮知道什么。不予置否，等着夜寻兮接着往下说。
“可你现在又需要我，需要一个夜温凉真正相信的人来告诉她你想让她知道的部分真相，所以你把我做成醒尸又带回我。”
“你知道，我不可能相信你过去的那些预言……”
话至此处，温放终于有了反应：“我过去说的无一不成为了现实！卿卿死了！你爹夜黎也死了！夜家大火！而夜城也终将会如我看到的那样毁于一旦。”“所以，你为了保全夜城，选择牺牲自己的女儿。你让她承受了莫须有的痛苦，让她活在谎言里。你以为你编造出来的是美梦，可实际上，它根本就是彻彻底底的噩梦！”
“我这是在保护她。”
“不，温放。”夜寻兮紧紧攥着被褥，双手颤抖，“你眼里只有夜城，若是为了夜城，你甚至也可以牺牲掉温凉。她是你的女儿啊！她也是夜卿卿的女儿！是你们的女儿啊！”温放的身形为不可察地抖了抖，然后果断转身离开。
夜寻兮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温放到底能够听进去多少。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痛苦的状态到底要持续多久。他也不敢做其他的动作，闹出什么大动静来引起别人的注意，只能强行忍住脑中传来的剧痛。
唯有这样的痛苦，能够短暂地告诉他，他“醒”着。
房门被哪个人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夜温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寻兮，寻兮你睡了吗？”夜寻兮不敢答应，只能装作睡着的样子，快速把自己藏到被褥里，然后转过身背向门。片刻之后，门吱呀一声，夜温凉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她走到夜寻兮的床头，才终于好像找到了能让自己安睡的地方，慢慢地坐到地上，一只手拽着寻兮的被子，然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夜寻兮第一次知道醒尸这个词的时候才刚刚进入学堂开始上课。夜卿卿总会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书，夜寻兮也喜欢拿来看，那个时候他指着书里说练就醒尸的方法问夜卿卿，这么好的事情已经是和起死回生差不多的本事了，怎么不好好推广推广。夜卿卿拿着书卷往他头上狠狠砸了一些，那种脑袋开花的痛苦和委屈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夜卿卿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这么做有悖伦常。且被炼化出来的醒尸大多脱离了控制，会忍不住伤人，很少有真正清醒的。真正清醒的那一类要么是碰到了恰好合适的人，浑身上下的血都被换了换，要么就是意志坚定到能够日日夜夜忍受大脑被蛊虫钻咬的痛苦。当然啦，那也是醒尸唯一能够感受到痛苦的地方。作为尸体本身，他之后不能进食也没有正常人会有的反应，连情绪的波动都要靠佯装。最后的结局还是死亡，且是相较于世界上其他任何死法都更为痛苦地死去。
夜卿卿说，比起来，清醒的醒尸还要更痛苦些，延长的生命不过须臾，可是承受的痛苦却是千万倍的。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却分明还“活着”，然后再次死去。
当时年幼的夜寻兮托着下巴：“那醒尸睡觉吗？”
夜卿卿告诉自己，深呼吸，不要生气。夜寻兮满脸好奇：“你不好奇吗阿姐？书上说，若是清醒的醒尸能忍受了这样那样的痛苦，已然无法从表象观察他属不属于人，那他睡不睡觉的？”夜卿卿大概是觉得被夜寻兮这样的小孩问住了实在有些不像话，然后开始埋头翻书，可不管怎么样她都没能找到答案。等到她第二天想着再向夜寻兮聊一聊这个有意义的问题的时候，夜寻兮早就被新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丝毫顾不上什么醒尸不醒尸的事情了。
此刻，夜寻兮死死捱住了大脑几近要裂开的痛苦，直到夜温凉在他的床头沉沉睡去，他才睁开了眼，年少时期毫无意义的问题，在此刻有了答案。醒尸脱离了人的行列，正如“醒尸”这个名字一样，他不过是一具清醒的尸体，从此夙夜无寐。
他笑得吃力，连歪了歪头看向夜温凉都觉得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可偏偏这件痛苦的事情叫人实在高兴了些，他害怕吵醒夜温凉，只敢隔着虚空往她的头上揉了揉，他们家的小姑娘，该吃了多少苦啊。
夜温凉虽是睡去了，但睡得并不安稳，连迷迷糊糊睡着，都忍不住抽泣，就好像深陷梦魇不可自拔一般，她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手紧紧攥着夜寻兮的被褥。夜寻兮只能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小姑娘的脊背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小温凉。小舅舅在呢，小舅舅会一直在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