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第一百零二章 夜温凉还想 ...
-
夜温凉还想着,司徒瑛拍了拍她的肩:“先回司徒家吧。”夜温凉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只是她看着夜十一,还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他。司徒瑛发现了什么:“温凉,你的眼睛?”
被司徒瑛这一提醒,夜温凉才想起来,她的眼睛过去是夜城辨认她的至关重要的一个因素,这次出事去了北都机缘巧合之下才治好了眼睛,可是若是说百晓家因为百晓木莲的事情过度着急没有来得及顾及这些,那么温放的人又是怎么知道她已经进城的。在夜温凉看来,温放这么多年没有出现,不至于对她已经了解到了这样那样的地步。既如此,温放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已经回来的?
夜温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的眼睛没事,然后问:“你是怎么知道,我进城了的?”司徒瑛愣了愣。夜温凉接着问:“你不觉得奇怪吗?百晓家里里外外的人都被换了个遍,看守城门的也没有认出我,只是说,百晓家会来确认我的身份。所以照道理来说,应该没有人知道我回来了才对。”司徒瑛反问:“不是……你叫苏薄颐来告诉我你回夜城的消息的吗?”
“什么?”夜温凉匆匆赶回夜城一部分原因就是所谓苏薄颐收到了夜城的邀约来到夜城。可是苏薄颐比她早一步离开夜城,怎么会……
“你没有?”司徒瑛突然觉得有些危险,她与夜温凉相视一眼,异口同声:“走。”
可两个人且只来得及踏出了一步,便有一股气息笼罩在了宅子四周,夜温凉按住司徒瑛的肩膀:“来不及了。”眼前这股气息对夜温凉和夜十一而言何其熟悉,对方来势汹汹,已然不顾及要做身份隐藏的事情,看来是丝毫不怕夜温凉发现了。而这股气息的出现,说明了司徒瑛所说一切皆是事实。当初和谢逸合谋杀了夜寻兮的,不是别人,是夜家人,是夜家忠诚的下属,是夜家世代倾尽全力培养的暗客,是夜家十一人。
夜温凉满脑子只有荒唐两个字。这把夜家世世代代用了这么多年的刀,直到今日才露出他的真实面目。那把晃晃的刀把自己最锋利的部分,朝向了握着他的人。
夜温凉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什么。在百晓家外,那群人退去的原因在这一刻显现,一切皆是有备而来的恶意。她还能逃脱得掉吗?她甚至都不知道温放,这个自己所谓有着血亲关系的父亲,到底想做什么?夜十一站在那里,他看起来很失落,就好像是确确实实受到了什么打击一样,眉目之间的痛苦不像是假色,可他向着夜温凉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在无比坚决地重复:“温放绝对不会加害夜城。夜家暗客十一人,自始至终也都是为了夜城大局考量。”
是啊,在夜十一看来,这个本就算是在无形之中创造了夜城的人,怎么可能会谋害夜城呢?夜家暗客十一人要守护的,也不该只是夜家,更应该是顺应了夜家世世代代的宗旨和心愿,守护夜城才对。
过了很久,那堂而皇之进攻的气息都只是笼罩住了整个宅子,却没有半点要进来或者是退去的架势。大概是对这个宅子的主人还有所顾忌的缘故,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夜温凉知道,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司徒瑛握紧了手上的长枪,右臂隐隐作痛,可她只是咬牙:“温凉,我拖着,你走。”
夜温凉只是看着夜十一。她知道夜十一不会说谎,至少在温放对夜城没有恶意这一点看来,夜十一没有理由说谎。可是温放又分明是冲着夜城来的,他到底想做什么,夜温凉怎么也想不明白。走,是不可能走的。既如此,她开口:“我要见温放。我要以夜城城主的身份,向他讨要一句真话。”
话音落下,夜温凉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停下的时候,夜温凉转过身。都不用看司徒瑛那副炸了毛的模样,莫名其妙的,夜温凉就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自己血脉相连的父亲。温放站在她面前,分明是在看着她的,可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他的眼神不算温和,甚至没有什么温度,夜温凉一眼就能透过那层虚假的皮肉,看到温放一点都没有热量的心。温放说:“你要问我什么?”
夜温凉拉下司徒瑛挡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上前两步:“挺奇怪的。分明是我要问你,可是此刻我站在你面前的时候,却觉得你有无数的问题想要问我一样。”夜温凉搞不懂她娘夜卿卿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一个没有温度的疯子。温放这个人且是站在那儿这么看着就不是很正常。夜温凉对温放没有半点亲情和亲昵的意思,却让温放觉得,这样才无比像自己曾经爱过的那个人。温放笑了:“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我确实有很多想要从你身上知道的事情。有的事情,你不需要问我,我也愿意告诉你。作为父亲。”
“作为父亲?”夜温凉扯了扯嘴角,脸上嘲讽的笑意轻慢而随意,只是笑了一声便快速收敛了笑意,就好像方才那轻描淡写的一笑只是假象一般冷下脸来,“不好意思,听到了些可笑的事情,情不自禁。”
温放没有生气,甚至又低了低姿态和声音,耐心解释:“我是南国的巫咸,我能够卜算出很多东西。本来我是无意在掺和到你们的事情里来的。只是你母亲死了,然后我算到她心心念念想要守护的夜城在近段时间会碰上一场劫难,所以我想来帮帮你。”
“帮帮我?用损伤夜城四家的方法帮我?还是教唆着夜家暗客背叛我而来帮我?从前至今桩桩件件,我若是一样一样来同你算,你便是夜城至死都不能放过的仇敌,你告诉我,哪怕你是来帮我的,你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来帮我的?巫咸大人,您别再说笑了!我且把话放在这儿,新仇旧恨我一样都不会放过。”当年夜卿卿因为夜城之内的动乱而死,整个夜家也因此几近凋零。夜寻兮费尽心力筹划多年一步一步带着夜城重新回到过去的局面,夜城四家本可以真的遁入桃源的。
“你是夜城唯一的劫难。”夜温凉抬眼。
温放本没什么反应,就好像不管夜温凉说什么都无法动摇他的心神,唯独这一刻,夜温凉说出的这句话,与多年之前夜卿卿看着他说出的话如出一辙,温放身形一颤,胸口剧烈跳动的那处感受到了久违的痛苦。他眼神失去焦点的那一刻,看见的是自己最后临终的模样。一如很多年前一般。命运终于重新看到了本应该早早脱世,却还苟延残喘在世间的他,然后大发慈悲地给予了他最后的终点。
温放十指交迭放于身前:“我只是在为夜城,为你,规避危险。”
这是夜温凉昏迷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便觉得脑后一痛,继而再也没有了知觉。
谢庄不知道自己到底被关了多久。或者说,起初他还是知道的。他被温放丢进了通天树底下那个巨大的窟窿里,日复一日看着四面巨大的雕像,看着森然的一座座墓碑。他不信神明也不信鬼怪,他坐在那里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没有恐惧,唯有些许担忧。在被丢进来之前,他问过温放属于自己的那个问题。他问当年温放离开夜城的理由。这个问题无关谢家,其实温放轻描淡写地拒绝,谢庄也会不以为意只当自己问错了问题。可是偏偏温放良久沉默,最后不执一词转身离开。谢庄便知道,如果说百晓的问题证明了温放的敌意朝着夜城四家却不是夜城又或者是夜家,那么他的问题证明了,温放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夜温凉的事情,而数年前温放和夜卿卿所谓城外人居心叵测想要谋取夜城的故事也是另有隐情。
除了送饭,温放隔三岔五就会来看看他,顺便探讨些所谓医药上的问题。谢庄起初不明白,温放关着他,却不杀了他,只是问那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到底做什么。那些问题大多没什么关联,就好像温放真的只是为了等夜温凉回到夜城所以随口问的一些无聊的问题。可是谢庄觉得,温放不会单纯为了知道些什么药理知识而关住他。
于是他有心记录,甚至偶尔还懂得旁敲侧击地也相应问些问题。谢庄发现,温放真的带有什么企图。他在试图研制一种能够短暂改变一个人记忆的药,配合着大巫咸固有的神神叨叨的本事,来做些什么。
温放大概到了最后想通了什么又或者是意识到了什么,和颜悦色对谢庄说:“如果温凉能够活在快乐的故事里,或许也能够拥有快乐的结局的,你说对吗?”谢庄在温放来询问药理时在偷摸做的明里暗里试图改变那笔方子以致使温放的最终目的不会达成的动作,谢庄觉得对方大概也是知道一星半点了,只是不敢确认,只能这样暗示他。
不得不说,温放的暗示很有效果。谢庄迟疑了。以至于那一天真的老老实实什么手脚都没有动,给了温放想要的答案。谢庄觉得如果温放对夜城、对夜温凉没有恶意,如果温放真的能够改变夜温凉过去的记忆,让夜温凉觉得自己一直生活在夜城,快乐无虞,所有的苦难便都可以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了,甚至于江沅,从此之后或许也和夜城,和夜温凉再也没有半点瓜葛了,这样好像也挺好的。
可是温放离开之后,谢庄又独自想了很久。他对着那些寂静无声的墓碑。做出了最后的打算。
因此,当司徒瑛看到他,哭哭啼啼一如当初高高在上的司徒家大小姐,说:“温凉什么都记不起来了!”的时候,谢庄没有半点意外的模样。
夜温凉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却也不能完全算是丧失了记忆。就好像被平白塞进了另外的记忆。明明还是从前那个人,却有一种骨子里都不一样了的感觉。谢庄被放出那个“地牢”的时候正是上午。艳阳高照的,他差点晃瞎了眼,适应了很久,依旧觉得白茫茫一片。
司徒瑛背着自己那把长枪来接他,身后跟着夜十一。司徒瑛说,百晓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苍梧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也没有半点要和他们合作还有联系的觉悟。但百晓秊就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一样,颇有一种不把百晓家拿回来就誓不罢休的架势。为了防止魍魉出事,她一直把魍魉偷偷放在司徒家,也还没敢和魍魉说夜家的变故。晏家还是老样子。夜温凉却不再是夜温凉了。
在江沅宅子的那天,司徒瑛光顾着盯着温放,完全忘了夜十一这个吃里扒外的。趁她不注意,放倒了夜温凉。也打晕了她。等她醒来冲到夜家,却发现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夜温凉回到了夜家,管温放叫阿爹。所有过去真实的记忆好像在夜温凉醒来那一刻烟消云散。谢庄拍了拍司徒瑛的肩,让她不要担心,先回家去,自己去夜家看看。司徒瑛只是抽抽噎噎地哭。她才从夜家看了夜温凉出来的,哪怕谢庄不说她也不会再跟着谢庄去夜家了。她见不了夜温凉那副什么都不知道还管贼人叫爹的蠢模样。
谢庄到了夜家,一路顺利,无人阻拦。夜城,哪怕夜家上下都好像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唯独从叔表情凝重,忧心忡忡。谢庄见到夜温凉的时候,对方拿着一卷书恰好从书房出来。看到谢庄,夜温凉微诧,笑了笑:“怎么突然来了?”
“怎么突然来了?”谢庄饶有兴致地重复夜温凉的话。
夜温凉笑着皱了皱眉,好像对谢庄这个样子颇不理解:“怎么了?”想到了什么,她叹了口气,“百晓的身体到了今日这样的结果,是我们都不愿想,却不得不想的。你放心吧,我还没那么脆弱,我没事。就是阿瑛好像受了什么大打击,很奇怪,早些已经到我这儿哭哭啼啼闹过好一阵了。”
谢庄还没说话,夜温凉看向他身后:“阿爹。”
温放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谢庄转过身,看到温放靠在拱门边,笑脸盈盈,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什么善良的老父亲。夜温凉没有上前,只是抬了抬拿着书卷的那只手,指了指谢庄:“谢庄来了。”
温放朝着谢庄点了点头:“谢庄来了好呀,留下来用饭吧,今日府上来了个新厨子,正好试试手艺。”夜温凉颇为赞同地点头,还颇有闲情逸致地多问了句:“西荒来的厨子吗?对了阿苏说这两日到的,最好差十一再去城门口看看。”
温放回答地自然:“倒不是西荒的厨子,你若是喜欢西荒的菜色,便再请一个西荒的厨子便是。你前些日子才染了风寒,身子没大好呢,十一得看着你,叫白虎他们去看看吧。”“说到夜家暗客十一人。”夜温凉笑意未减,谢庄却明显感觉到她的气息有了一丝变化,“我想了想,遴选制度还是有些问题的。一脉相承下来的虽然是好东西,但毕竟是老东西。找场擂台,死伤不论,试试新人换旧人吧。阿爹您觉得呢?”夜温凉说得轻易,随着话音落下,随便往暗处某个角落瞟了一眼,躲在暗处的白虎脊背一僵,他分明觉得小主子不应该看得见他,可是寒意顺着脊骨向上蔓延,让他觉得头皮都微微发麻。
谢庄不料想夜温凉会说这样的话,实在太不像夜温凉了,直白白分明就是冲着温放和夜家暗客十一人去的。温放像是真的在仔细考量夜温凉的建议,然后拿捏着老父亲的腔调回答:“夜家暗客十一人无论如何都是向着夜城的……”
“向着夜城?”夜温凉恍然大悟,抬了抬眉,右手拿着书卷往左手手心一拍,“是了是了,瞧我疏忽的,我还以为,夜家暗客十一人是向着夜家的。”
这话本没什么问题,或者说光听夜温凉的口气和反应都是没问题的,可这话分明又是不对的。谢庄看着夜温凉,觉得这个人有些陌生了,像是少了分人气一样。连温放脸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了。夜温凉掂了掂手上的书,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温放:“阿爹您还有什么事儿吗?没事儿的话,我得和谢庄处理夜城的事情了。”
温放摇了摇头:“那你们先聊。”他说完便退出了院子。来闲聊的老父亲角色下线,夜温凉也没有什么反应,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朝着自己方才看过的方向说话:“白虎,别躲了。出来吧。”
谢庄侧身避让开夜温凉上前的两步。夜温凉站定的时候,白虎也站在了两人面前。夜温凉似笑非笑:“方才的话你也都听到了,回去告诉其他人,好好准备准备吧。”她说完便转过身,朝谢庄招了招手就往书房的方向走。
“小主子……”白虎站着没动,皱着眉,彪形大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措的表情,他知道如果按照温放说的,哪怕夜温凉现在被洗掉了过去的记忆,但生出来的对什么人的警惕和厌恶也是不会消失的。既如此,从头至尾在夜家激流里穿梭的夜家暗客十一人就注定了会被针对。况且那些桩桩件件也确实出自夜家暗客十一人的手法,但他们自始至终都是为了夜城,为了让夜城避开那道与灭城有关的预言。他们作为蛰伏在夜城多年的棋子别无选择。哪怕这个小主子上位之后,他确实有过动摇,但他眼看着温放的预言一道道成为现实,再没有任何赌一把的勇气。唯有保全了夜城,才能够保全夜家。所以,知道温放故事的夜寻兮只能死,一切只能够按照那个唯一能够洞察命运的人的说法前进。
“啊对了,瞧瞧我这记性,我差点忘了问你了。”夜温凉停下脚步,但是没有转过身,“我查了古籍资料,关于夜家暗客十一人作为最后守护夜城的屏障这一点,和夜城军一样,应该属实程度不高吧?那几道刻在夜城四周的阵眼,其实不用你们也可以启动对吧?那种能够麻痹外敌视角的手段,我应当已经见过了,晏家狩猎,迷障阵法,我就说怎么这么熟悉呢。”尾音落下,是稍带了些感慨的恍然大悟,夜温凉看了看握在手上的那卷宗卷,觉得心里有些莫名不舒服,她喃喃:“所以,你们那么厉害,打架的事情,其实不躲起来,也可以吧。”
谢庄知道夜温凉总会提起这一茬,总会想到要问,既然夜城军不存在,那么夜城所谓的屏障,关于夜家十一人是不是也只是谣言,只是他没有想过,夜温凉会直白白问白虎。“所以夜家暗客十一人究竟守护了谁呢?”夜温凉的眼神里满是迷茫,她问这个问题的声音不大,可是谢庄听到了,白虎也听到了。谢庄看向白虎,看到了白虎脸上的表情,知道这么一来,那十一人不论如何再听到温放说什么,都会有所迟疑和戒备了。那腔所谓守护夜城的“忠诚”之心在尚未发生的预言面前,第一次动摇了。
夜温凉终于记起了自己一开始是想和白虎说什么,她转过身,那双再无杂色的眼睛里涌上喜色:“不仅是阿苏,寻兮出去巡游了这么久,照道理来说,今天也该回来了吧!白虎你别愣在这儿了,遴选什么的,我们明日再说,等商定了时间我自然会提前通知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接寻兮回城!”
年轻的城主面上的喜悦太过真实,也太过刺眼。晃得白虎心里的裂痕逐渐扩大,蔓延成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她本该是夜城百年以来最了不起的少城主。如同她虚假的记忆里勾描的一般。他们到底在守护什么?围绕着虚妄的预言,从夜家暗客十一人,再也不是过去的十一人。白虎突然觉得,自己的师父影知道了,大概会真的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