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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一百章 夜城这个不 ...

  •   夜城这个不速之客,其“不速”之程度,实际上在夜城之外鼓动夜十一对司徒瑛出手就已经可见一斑。可真正矛盾爆发,是百晓木莲服下了百晓秊带回去的药的一周之后。
      百晓木莲服了药就清醒了过来,四肢百骸的痛苦褪去,整个人连头脑都变得分外清楚。百晓秊不敢告诉弟弟自己和温放见了面,也按照与温放约定的慢慢收回了百晓家在夜城之外的触手。他本想着百晓家的家业积淀不是一两日的事情,短暂地抽回手也应当对百晓家没有什么太大的危害,况且他多心地将手上的资源布置了出去,现如今日复一日把药加在百晓木莲的吃食里,只要百晓木莲恢复了,一切都还可以是原来的样子。
      百晓木莲醒来之后,第一时间去找了谢庄。百晓秊虽是百般拦着,说他病倒的时候,谢家也找不见人影,可百晓木莲知道,谢庄不可能不在,他避而不见只能说明事情真的有些麻烦了。只是百晓木莲没有料想到,事情已经麻烦到了这个地步。
      他是在司徒家祠堂当初关押过司徒未安的那个地下室见到的司徒瑛和谢庄。司徒瑛右臂瘫软地躺在那儿。地下室明显被整理过,没有了最开始关押犯人的味道,现如今充其量也只能算得上是供人躲藏的密室罢了。
      百晓家在夜城之内的眼线多,找到他们两个人的所在地倒是不困难,要瞒着周遭的人到这儿确实有些难度。特别是司徒椋晔看见他打过招呼还问了句姐姐什么时候带着城主回来,更叫百晓木莲觉得头疼。
      “到底怎么回事?”百晓木莲有些焦急。
      谢庄接过百晓木莲带过来的卷宗,带到灯下,开始翻阅,唇角向下,不执一词。百晓木莲按下谢庄匆匆就要翻阅过的那摞卷宗:“别找了。你要的关于温放和夜家暗客十一人的信息我前前后后看了不下十次,但凡是有问题的,也不至于现在才出现猫腻。司徒瑛怎么了?你们是怎么回事?若不是我手下的人确定你们是从有座山进的城,我都要以为回来的只有夜十一和温放。”
      司徒瑛面色惨白,在这凄凄惶惶的暗室里更显得没有色彩,她勉强撑起身子:“那个叫温放的到底怎么回事?夜十一管他叫师父,他到底哪里冒出来的!上来就往我肩膀上来一箭是什么毛病?”司徒瑛受着伤,脾气倒是一点没变,打子弹般的一字一句。
      “他是夜十一的师父?”
      谢庄把百晓木莲略微吃惊的表情收进眼里,问:“他在你那里,是什么身份?”
      百晓木莲知道,大概此刻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越了他们认知的状态,他表情严肃:“他是夜温凉的生父,是南国应该已然去世的老巫咸。”谢庄拿着卷宗的手一松,那卷宗便掉落在地:“温凉的生父?南国那个已然去世的老巫咸又是什么意思?”他看到那头华发和那模样的时候,虽然心底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和怀疑,可真的被当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被说出来的时候,谢庄依旧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司徒瑛疑惑:“那位传说中的巫咸据说活了不下百年。四方皆有传闻,甚至于南国数代更迭交替,巫咸看似在变,其实还是那位,可他怎么会……和夜城有牵扯?”
      谢庄大概是三个人里最镇定的一个,他耐心地剖开局面,哪怕心底里押解的火气已经到了要火山爆发的地步,可只要是面对夜温凉的事情,他都能够忍耐下心里快要疯魔的部分来认真处理事情:眼下,温放和夜卿卿的纠葛是不言而喻的。按照目前已有的讯息判断,夜卿卿在生下夜温凉之后因为某件事情怀疑到了温放来到夜城的真正目的,继而让温放立誓与夜城四家再无瓜葛,而后就是司徒家长老会暴乱,试图利用大火彻底覆灭了这个夜城有史以来最为了不得的城主夜卿卿。温放在离开夜城之后再无音讯,直到江沅出现,带着他的预言,要拿到夜城的力量,为此,夜城军的秘密曝露,夜温凉不得已暂时离开了夜城,而就在过去的事情差不多被掩埋,夜城城主在夜城之外的如今,温放再次归来。谢庄突然有了不好的猜想,如果司徒家长老会的暴乱就是出自温放的手段呢?如果夜卿卿对于温放的怀疑没有问题,对方真的怀揣着狼子野心呢?那么多年后的今天,他回来后的种种好像都有了能够解释的原因。
      “温放来找过我,要给我送药。我没有拿。”百晓木莲说。
      谢庄问:“你怀疑他的药有问题?”
      百晓木莲摇了摇头:“不确定。当初我从南国得到的药,现在大概率看来也是出自他手,但至于是不是,我还要再查探查探。”他看向司徒瑛,“你怎么样了?”谢庄难得沉默不答,反倒是司徒瑛有气没气:“小伤。”
      谢庄拍了拍百晓木莲的肩膀:“卷宗我看完了还你,我先送你出去,你身体应当才好,老待在这里没什么好出。”说完他跟司徒瑛打了个招呼,便和百晓往外走。
      “你们躲在这里,是怕温放真的是冲着夜城四家来的?”走出了暗室,百晓木莲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祠堂以及那一座座供养了司徒家无数故去的人的牌位,司徒未安那座摆在最下,也是最前的位置,百晓木莲莫名觉得他看过去的时候,还能看到司徒未安那张笑得有些欠揍的脸。
      “何止是怕。”谢庄说,“司徒瑛那只手臂毁得恰到好处。”看到百晓木莲闻言的脸色变了变,谢庄继续说道:“她的右手这辈子都使不了稍微有些分量的武器了。温放和晏泠见过面的事情你也知道。如果他给你的药是有问题的。那就是明晃晃冲着夜城四家来的。只是我还不明白,押解了夜城四家对他而言有什么好处。除非他的目的不是为了得到夜城,而是为了……”
      “为了毁掉夜城。”百晓木莲接上,他不知道是不是在暗室待久了再加上自己身体才稍微舒服一点的缘故,此刻听着谢庄的话连接话好像都需要很大的力气,四肢酸软,那些痛苦有了要卷土重来的征兆。
      “可他欲毁夜城,总要些原因吧。况且,他还是夜温凉的生父。当年那些事情,查不清了吗?”谢庄背手在身后,满是不解,“无论如何,现在都不能够正面和他对上。我差人送信去北都,等温凉回来再说。”
      百晓赞同地点了点头,可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好:“哪怕我们的人找到了温凉,来去说清楚了事情,再等她回来,又是一月有余,这一月能发生的变动实在太多了,难道就放纵了那人在夜城待着?”谢庄沉吟半刻,说:“我有个法子。南国老巫咸在时就有个规矩,会为四海之内所有高位在居的人卜算一道预言。这道预言有千万实现之可能。夜城四家也在他卜算的人之内。你、我、司徒瑛,我们三人无论如何都能够从温放口中得到三个信息。若是运气好,晏家那个小姑娘可控,也愿意帮忙,便是四个信息。只要我们谋划好了问题,便能够得到答案。”
      百晓认同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如今之计,怕也只能这样了。就担心那位全然不顾自己过往这些规矩,只当那老巫咸的身份已然随着身死的传闻四散了去。”
      “还有一点得委托于你。传消息去南国,告诉傅衍,也通知一声南国那位现如今的巫咸大人,老巫咸还在世的消息。”
      百晓:“早吩咐下去了。巫灵对这个长辈的感情不一般。按照百晓家掌握的消息,不至于是交好的,却极大可能是交恶的。但愿南国那边的消息能叫这位老巫咸分些心。”
      百晓从司徒家离开,与谢庄约定,等到两个人确定了要问的,再一同去找那老巫咸。而由于夜十一的关系,夜家十一人的可信程度在他们那儿大大降低了去,现如今,若非到了不得不的地步,是决计不能再用了。况且夜温凉不在,夜十一对温放的态度又放在那儿,夜家十一人指不定受谁控制。若是成了一把朝向诡谲的匕首,反而会伤了自己。
      百晓木莲回了家,第一件事情,就是询问百晓秊送往南国的消息送到了没有,北都那边可有什么新的讯息传来。百晓秊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没有个所以然出来,让他把负责的人叫来,两只脚就好像被钉在地上一般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百晓木莲脸一下就黑了下来,以他对百晓秊的了解,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做了什么不能让自己知道的事情,而这件事情牵扯到了百晓家的信息源。他厉声:“说话!你做了什么!”百晓秊的反应隐隐说明了他心中不好的念头已然发酵成为不可逃避的事实,可几乎是最后还在希望百晓秊否认一般,他死死盯着百晓秊的脸。
      “我把百晓家设于夜城之外的眼线耳朵悉数交了出去。”怕百晓木莲生气,他连忙又补充,“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也没有傻到要全然荒废了百晓家百年来的基业,我是交托给了可信任的人的!”
      “可信任的人?”百晓木莲只觉得急火攻心,连呼吸都变成了难事。他万没有想到百晓秊居然真的会这么轻而易举地说出交出基业这样的胡话,做出这样的胡事。他强压下喉头蔓延而来的血腥味,“跪下!”百晓秊只抬头看了百晓木莲一眼,然后老老实实,弯曲一只膝盖跪在地上,还没等他弯曲第二只脚,百晓木莲走上前,掐住他的脖子:“你知不知道百晓家这祖祖辈辈下来做的究竟是什么事情,又为此惹来了多少祸端。全天下的人看着夜城四家,巴望着我们就此失势好踩上一脚的数不胜数,你到底明不明白!”
      百晓秊不明白,他只能张皇地看着弟弟逐渐涨红的脸。不明白浩荡了这么多年的巨兽怎么会因为被挖去的眼睛和耳朵而就此灭绝。
      “盘亘在四方的百晓家势力看似好像比不了夜城任何一家的作用,我们长久以来做的也不过是再平凡不过的商人。可真相与虚妄交织的言语最能一箭伤人以至不流一滴血就致人于死地。现如今,你什么都不说就收回了我们强大亦算得上是自卫的武器,不,你现在做的干脆是折断了我们的武器,你明白吗!”百晓木莲怒火攻心,竟呕出血来,身形一晃,将将就要倒下。不等百晓秊惨白了脸来扶,他便一把推开了百晓秊冲上来的身子:“去把你所谓可信的人带到我面前来,立刻!”
      百晓秊只顾着去接百晓木莲口间溢出来的血,忙着在怀间摸索药瓶,还没等他找到药。一道声音自外而来:“何必寻我,我这不是来了嘛。”
      对方摇着一把折扇,无比风流地自外而来。如果夜温凉在这儿,大概能够一眼认出这个人。百晓木莲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如坠冰窟:“苍梧……”
      “你说说,我本来被放逐到北都,在北都待得好好的,却突然天上掉下馅饼一般给了我这样的好事,自然紧赶慢赶也就从北都来了。我这一路快马加鞭,生生跑坏了好几匹马,才堪堪能赶上看你的热闹,百晓木莲。”他从容自在地走进来,极其自然就错过百晓木莲,坐到了大堂正中的主位上。他收了折扇,一点一点敲打着桌面,“也是,你说,你这么聪明个人,怎么能摊上一个这么蠢笨的哥哥呢?光是百晓家后院里剜去眼睛的人,你也不想想他们的儿女亲朋有多少是忌惮着百晓家,恨不得对百晓木莲杀之而后快的。更何况是我。”
      “不,怎么可能!你姓叶,你分明是父亲外祖家的人!我查过,叶苍梧,是父亲的外祖叶家养大的,和百晓家本家没有什么干戈,甚至于从来对百晓家都是……”百晓秊慌了神。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坐在上位的那人啧啧两声:“你是多不了解百晓家呀?啊?百晓家那个老家伙如何擅长粉饰太平,就说明那背后藏了多少不干不净的东西。百晓木莲,你应当庆幸的,你抱着这具好死不活的身子总归是要提早一步去的,既如此,与其看着百晓家就此失了势,不如就这样,让百晓家理所当然地湮灭在历史的潮流里。”
      他摊开手,看着百晓木莲摇摇欲坠的背影,以及百晓秊那副瞠目结舌的模样,觉得在看戏一般有趣。没有一个家主会把自己屠杀了整个外祖家这样的事情写到册子里供后辈观赏。因此,当苍梧翻开那一卷卷总册,看到字字描述着百晓家与外祖相亲和睦的盛况,只觉得自己由于剧痛颤抖的手,以及身上还在流血的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如同笑话一般可爱。那个冷漠至极的男人,别人说是百晓家的家主,养他长大的姑姑说,那也是他的舅舅,那个人站在他的身后,勒令他离开夜城。永远都不能离开北都。
      “不过你放心,我也没打算在夜城多待。”苍梧往后靠了靠,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我不日就会回去北都。但我得到的东西,我也没打算就这么交出来。百晓家结怨良多,没有了过去耳目的庇护,上来撕扯你们这块肉的人太多了,我等着,看最后的结果。只是也不知道,我们的百晓家家主百晓木莲,有没有命撑到那个时候呢?”
      淤积在胸口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崩塌,百晓木莲的嗓中源源不断涌出血来,他干咳了数声,然后连鼻腔都涌出血来。
      百晓秊手疾眼快接住弟弟,张皇失措地只知道去擦百晓木莲脸上身上的血,“药,对,还有药!”他想到了什么,颤抖着手掏出药瓶,拿出仅剩不多的药直往百晓木莲嘴巴里塞,可药塞进去又出来,没有半分作用。苍梧就坐在高位上看着这兄弟两人,折扇收起,在太阳穴上点了点,笑出了声:“报应。”
      百晓木莲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回到了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房梁之上悬下来的白色纱帘,四肢百骸都是钻心般的疼痛。察觉到床上的人醒过来,百晓秊扑上前去:“没事了,没事了。”
      “滚出去。”
      百晓秊顿了动作。僵在原地。
      说话的人声音嘶哑,可却好像是用尽了全身上下的力气厉声呵斥:“滚出去!”
      百晓秊站起身,他埋着头,声音坚定:“我会保护好你,会保护好百晓家。那个人说的不会变成真的的,你也会没事的。一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百晓木莲没有再说话,百晓秊便老老实实走了出去。他没有看见被隔在那个纱幔之后的弟弟,开始抽条的身体刺痛了手腕脚腕的皮肉,那种紧绷到几乎要撕裂的痛苦将他死死压制在床上,他甚至都能听到自己的骨骼嘎吱嘎吱作响。压抑在他头顶多年的噩梦终于开始演化,地府来的黑白无常拖着链条,背着森森的铡刀。
      百晓木莲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大概是百晓秊终于意识到这次问题的严重性,除了来给他送饭,再也没有走进过他的房间,老老实实去做他那些所谓能够保护好百晓家的事情。百晓木莲觉得浑身上下都疼,疼到连睡觉都十分不安稳。等到某天夜里他幽幽转醒的时候,觉得身下润湿,侧眼看去,鲜血染在床铺上,他那双手腕骨处的两厢皮肉脱离,只露出拇指粗细的森森白骨。他勉勉强强挺起身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大概熬不过去了,唯记得谢庄当时和他说的,要试探温放的话。
      谢庄接到百晓木莲的消息的时候,刚从晏家出来。晏家那个不好把控的小丫头听了他要求与夜城同甘共苦的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有他厉声提起江余年的事情的时候,小姑娘才漫不经心瞥了他一眼,翻了白眼后无所谓地点了点头。至于她和温放的渊源,除了或许认识四字之外,再不肯多说一句。
      百晓木莲托人告诉谢庄于夜半在酒巷相聚,但要谢庄早点到,且全程都坐在仅以纸墙相隔的隔壁间。谢庄到了约定的地点,隔着那纸墙朦胧瞧见谢庄捂得严实的身影,那道影子强忍着咳嗽,反倒一声比一声剧烈,若不是扶着什么,都叫人担心他随时会倒下身去。谢庄隔着纸墙都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于心不忍,才要开口,却被百晓木莲打断:“我没事。”
      谢庄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好像百晓木莲身体不好这个事情全然已经根深蒂固了,所以他此刻再怎么疾病潦困都是正常的事情。不等他再多说什么。隔间的门开了开,走进一个人影来。谢庄适时闭了嘴。这面纸墙做得极好,大约是百晓家自己什么本事,从事着观察世界任务的人,总能研究出这样那样的东西。这纸墙乍眼一看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墙纸,但从百晓木莲这一边也看不出什么异常状况,可从谢庄这一侧,不仅能看到墙面倒影出来的人影,连房间那头说的话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走进来的那人进门便深深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里饱含了无尽的惋惜,可在百晓木莲听来,除了嘲讽和讥笑,再无其他。他把自己捂在黑色的长袍里,看着面前的温放:“我是夜城百晓家家主百晓木莲。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为这个问题降下一道预言。”
      温放脸色一凛:“我已经不是南国的巫咸了。”
      百晓木莲笑了声,撩起自己手腕上遮盖的衣袍,当着温放的面,慢慢解下那截缠绕了不知道多少圈的纱布。从谢庄的角度只能看到两个人的站位和影子,他不知道百晓木莲到底给温放看了什么,那个人突然就松了口。温放看到百晓木莲的那一刻,其实就知道,或许这个装在孩童身躯里的灵魂真的比他预料中的还要强大,他的头脑并没有被桎梏在那个身体里,反而看得比任何一个比他高大的人都要长远。而今天能够拖着这样一副躯壳站在他面前,百晓木莲也绝对是百晓家多年来难得的人,关于那些药,关于架空百晓家,这个人可能现在什么都知道。温放问:“你要问什么?”
      “不仅如此,夜城四家任何一位,包括夜家家主来问你的时候,你也要秉持你在巫咸位时候的诺言,回答问题,给出预言。”百晓木莲强忍着痛,一点一点把纱布缠回手腕。他把动作做得简单而轻描淡写,就好像其实那样压榨着他心神的痛苦根本不存在一样。他出来前近乎自尽一般喝下了容易染瘾的药,为的就是在此刻稍稍压制痛苦的时候还能保持清醒。
      “好。”温放应得干脆。
      百晓木莲吐了口浊气,勉强牵了牵嘴角,黑色的袍子底下露出半分笑意。他在赌。实际上他没有万分的把握能让温放答应他的要求。别说是为夜城四家的每一个家主解答疑惑,哪怕是他。百晓木莲想,此刻温放大概是很清楚的,百晓家再也不是原来的百晓家,温放本可以连为他解答都干脆拒绝的。
      “那么,南国大名鼎鼎的巫咸大人,我在向你提问,请你为我降下关于问题方向的预言。”
      “你知道,我的预言并不一定会成为现实,甚至我也可以选择骗你,对吧?”温放打断。他曾无数次说出这前半句话,告诉每一个来问他问题的人,他所看到的不一定是这个世界未来真正的走向,那千万分之一的可能被他窥探从而倾吐,他说出来的,可能是所有走向里最糟糕的一个。而千百年来无一例外的是,所有得到预言的人最终都走到了预言预知的那个未来,没有一个摆脱悲惨的宿命。当眼前的苟且被伶仃细碎的预言局限,从某一方面来说,那已然不是什么预言,而是诅咒。而伴随那个声音,听到预言的人,再也无法走到自己期待的终点。温放终究有些不忍。对百晓家出手,对百晓木莲出手已经是他计划中最糟糕的部分,他不希望这个从小就受尽了折磨的孩子再感受更多的苦痛。
      百晓木莲只是稍微停了停,就好像听不见对方的警告一般,继续说道:“我问你,百晓家是否就在我这一辈终结?”
      坐在另一面的谢庄惊得几乎就要拍桌而起,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他们全然没有商量就叫百晓木莲白白失去了一次,可当温放开口的时候,谢庄捏着茶杯的手一紧,脑袋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酒巷里的酒馆几乎是一间连着一间的,酒馆来去的酒客拼酒唱歌高谈阔论的声响还在耳边,浓浓的酒香弥漫在鼻尖。无数的人间烟火被阻隔在这两间房屋之外,百晓木莲问出的那句话刚刚落下尾调。月上枝头,花落酒香,潇潇瑟瑟的竹影笼罩,耳边却只剩下那声回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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