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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九章 夜城的马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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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城的马车离开夜城不过半刻便又复返的消息传到了百晓家。百晓木莲觉得有些奇怪,觉得还是亲自去谢家悄悄情况比较放心。他才出了百晓家的家门,就看见了那架消息里的马车停在他家门口。百晓木莲拍了拍百晓秊的手,示意对方把自己放下来。双脚落了地,才看到那架马车的车帘被掀开,走出马车的青年他看着眼熟,但不是夜城的人,可看周身的气质和模样,却应当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心下百转千回,百晓木莲拱了拱手:“阁下是初到夜城?记录名帖之类的事情,会有百晓家的人上门,不需要……”
对方听着便摇了摇头:“我不是初到夜城。若是硬要算起来,可以说是夜城的故人。”夜城的……故人……近两年夜城招惹太多不好相与的故人。这两个字念起来,百晓木莲觉得心口都刺得慌。“我是温放。”
温放这个名字一出,百晓木莲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夜城四家旁人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可对他而言,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了。这个人何止是夜城的故人这么简单。夜温凉的温便是这个人的姓氏。眼前这个人和夜城的千万纠葛到了现如今却只剩下了夜城城主夜温凉的生父。且不仅如此,这个人偏偏还不仅仅是这么简单而已。
几十年来未曾改变的容貌,那一头华发,点点滴滴都在验证着百晓家上一任家主写在记录里的那句话:温故,非常人可比及之心机,不一般能齐及之算计。明明是南国人,却没有半点南国可查生活之痕迹。
过去的怀疑在这一刻得到了验证。百晓木莲没有半点犹豫就道出了那个人余下的身份:“本以为南国的老巫咸已然故去,结果却只是金蝉脱壳的好本事。佩服。”温放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份被看破,甚至对百晓木莲的反应都没有半点意外,他轻笑了声:“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应当得到奖励。你知道江沅给你的药是怎么来的吗?”
百晓秊闻言脸色一变。对他而言,唯一在乎的便是这个弟弟的身体。可百晓木莲却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自从江沅回到夜城之后,他再也没有拿到过能让自己身体暂缓疼痛的药,早些时候的戒断和适应旧病确实难过,可习惯之后不过是感受磋磨,眼前这个分明和夜城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人现如今强势回归的模样,应当是作准了什么计划的。
“我不在乎什么药的。百晓木莲从小和夜家小舅舅走得近,深觉舅舅一句话说得极好。岁必终,吾将欣然而往之。您若是盘算着什么来的,还是远远避开百晓家吧。我对您想说的没有半点兴趣。”百晓木莲挡住哥哥想要上前一步的身子,冷然而严肃。
温放一脸难过:“我没有什么盘算,也没有计划。我只是来探访我的朋友,听闻你的病尚且还没有康复,所以送药给你。”
“送药给我?”百晓木莲可不相信这个人会有这么好心。温放当初和夜卿卿的故事他们这一辈几乎没人知道了。可大家都知道的是当初这个人对夜城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才导致了夜卿卿不惜对自己的女儿痛下杀手,而夜家之后的大火和这个人也绝对脱不了干系。温放好像也没有指望百晓木莲会真的相信,顾自拿出准备好的锦盒来。他递上前,也不着急,只是从容站在那里等着百晓木莲上前拿。
百晓木莲没有动作,百晓秊迫不及待地接过锦盒。锦盒打开,盒子里堆满了药丸。久病者成医,百晓秊只是拿起一颗闻了闻,就知道和百晓木莲之前从江沅手上拿到的一模一样。他们私下找过大夫查验,这个药丸没办法复刻,却是没有任何毒害的。他惊喜地看向百晓木莲:“是这个!没错!”
百晓木莲似乎看不见百晓秊的表情似的,从他手上接过锦盒,摩挲着锦盒表面精致的花纹,上前几步,和温放错身而过之后,将那个锦盒放到了马车上:“我不要你的东西。夜城这里也没有你的朋友。”“啊,真叫人难过啊。”温放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真的觉得万分可惜的,百晓秊不明白弟弟为什么要把药推出去,他想要上前,对上百晓木莲看过来的眼神的时候却再也挪不动步子。
百晓木莲的眼神里,满满都是警告。
温放没有在意百晓木莲的敌意,相反,他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问:“既然如此,也没有别的办法。对了,你们要去哪儿吗?我送送你们?”百晓木莲冷哼一声:“拿什么送我?拿夜家的马车?现在夜家主子都不在,你算什么?”他没有再等温放的反应,带着百晓秊转身进了门。大门合起,温放那张刺目的笑脸一点点被朱红的门扉藏起,百晓木莲快步转身,右手扬起,负责百晓家大小事务的管家快步上前。百晓木莲吩咐:“派人去谢家和司徒家看看出了什么事情。另外联系一下北都的人,看看温凉有没有什么意外。”
管家匆匆应下。百晓秊不明白:“那是可以救你的药。”他坚定而固执,就好像那不是救百晓木莲的,而是救他自己的一般。百晓木莲警告:“你唯独不能相信的就是这个温放。你不知道他是怎样偏执而可怖的豺狼虎豹。关于夜家的故事在他消失在夜城的那一刻就被清理得一干二净,甚至于今日,几乎没有人知道当年他和夜卿卿究竟有什么纠葛。他很危险。”
百晓秊还是不懂。不该是这样的。可还没等他想明白,百晓木莲就慢慢倒了下去,他的脸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得惨白,额上遍布着细密的汗珠,他颤抖着手撑住身子,才勉勉强强没有完全瘫倒在地上。没有半分犹豫,百晓秊抱起弟弟就要往房间跑。
这不是百晓木莲第一次发病,却好像是他这么多年以来发病最严重的一次。他浑身上下颤抖着,百晓秊生怕他咬了自己的舌头,只好把手放到百晓木莲的嘴边,任凭他把自己的手咬得血肉模糊。
百晓家大乱。可这仅仅是开始。
百晓木莲这一次发病的时间不对,且病情来势汹汹,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厉害。百晓秊没有半分,甚至也抽不出身放不下心离开弟弟去谢家求援。派出去去谢家找谢庄的每一个人都孤身回来,每一个人都说找不到谢庄,说谢庄早些时候跟着司徒家的家主出了门就没有回来过。
从百晓家之外传来唯一的消息是,温放要走了。就好像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他只是短暂地来夜城拜访一位老朋友,然后就要离开一样。可百晓秊知道,如果温放离开了夜城,就再也没有人可以救百晓木莲了。百晓秊看了看在床上痛苦不堪的弟弟,问前来回禀的人:“温放进了城之后去了哪里?”
“径直就来了我们这里。离开这里之后去了趟晏家。晏家那个新任的家主晏泠好像同他认识,两个人只在茶馆喝了盏茶吃了顿饭的功夫,我们的人才去记录名帖,对方就说已经决定要离开夜城了。”
百晓秊思来想去,都觉得温放的路径没有半点问题,且温放无论如何都是夜温凉的生父,当初夜卿卿做出伤害女儿的事情,怀疑温放的意图也不过就是她的主观臆断罢了,眼下怎么样都是百晓木莲的命更为重要一点。他没有犹豫,带着来禀告的仆从走出百晓木莲的房间门,然后低声下令:“去请那位温先生,在离开夜城之前来百晓家坐坐。”
“可是……”那个仆从很为难,“那个温先生已经料到了。他说,如果百晓家邀约,他也没办法来。当初答应过老城主,哪怕再回到夜城,也不会进夜城四家的门。他同样也知道您要找他做什么。他这次说,要拿到您想要的东西,这次却是有些条件了。”“他要什么?”百晓秊握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对温放的戒备心又稍稍放了些,若是有所图谋而来的,他反倒不是很怕了。
“他想要亲自和您说。”
温放约见百晓秊的地方是再寻常不过的茶馆。百晓秊到的时候,温放已经坐在茶馆外的小几边喝茶了。他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吸引了住在周遭的小朋友,一个个凑在他边上,胆子大的还敢伸出手来,去扯温放的头发。温放好脾气地任由小朋友们折腾,甚至还笑眯眯地掏出糖来,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逗得几个小朋友笑得直不起腰来。
百晓秊坐到温放对面,放到他面前的茶温热,明显对方连自己到的时间都算到了。温放当日拿来过的装了药的锦盒就放在小几上。温放揉了揉簇拥在他身边的孩童的脑袋,笑着:“你应当听听你弟弟的话的。我不是什么好人。”“可你却是现在唯一可以救他的人。”百晓秊拿起面前的茶杯,毫不犹豫就往嘴里灌。茶水微烫,滚过他的舌面和喉头就像是生生吞进去了一个荆棘球一样,就好像这样,就能够展示他想要拿到药的决心一样。
“你的条件。”百晓秊把手按在那个锦盒上。
温放推了推那个还要往他兜里去偷拿糖的孩童,眉眼里皆是温和的颜色,他说:“既然是来谈条件的,我便首先要与你把那药说清楚了。你弟弟的命本留不到今日,却是被强行留至今日的,这一点,你可知晓?”百晓秊听到那句留不到今日的时候,眼中便满是迷茫,这样的话他从小听过很多次,可是他始终不明白,这些所谓命,究竟是哪个人定下来的,他苦笑了声:“我实在不明白那些命什么的?那你又是什么命呢?难道当初谋害夜城就是你的命要你做的吗?我只是想救救我的家人。”
“我从未想过谋害夜城。”温放有些无奈,没有选择继续接百晓秊的话,而是转回自己原来的话题:“我今日给你的药,也不能全然拯救了你弟弟的性命。被缓解的痛苦也只是一时的,而一切终将回到正轨上去。与此作为交换,百晓家看到的东西太多了,需要被收一点回来。”
“呵。”温放这话说出口,百晓秊便什么都明白了。什么百晓家看到的东西太多了要被收一些回来。百晓家能够被众人警惕和防备,为世人称道的唯一理由不过是百晓家能见世人所不见,察众人所不察,那遍布了世界神出鬼没的眼线,就像是无数附耳一般生在百晓家的身上。这无异于,存于世界,最能杀人之武器——言语就被化作了有形的武器牢牢被捏在百晓家的手中。有多少人忌惮这些,想要拥有这个力量,百晓秊活得时间不长,见得却实在太多了。他弟弟说,太多人想要把百晓家的眼睛和耳朵一个个挖下来了。可百晓家没有了那些眼睛和耳朵,还是百晓家吗?
“你想要挖掉百晓家的眼睛,割掉百晓家的耳朵?”百晓秊敲着锦盒盖,抬眼。
“是。”温放毫不犹豫地应下。围在他周围的孩童嬉闹着:“挖眼睛,割耳朵!好可怕!好可怕!”孩童不知世事的模样实在可爱了些,温放轻轻抬了抬趴在他腿上的小女孩的下巴:“哪里可怕?若是生了多的眼睛和耳朵,帮助割掉挖掉了,才能保证生多了眼睛和耳朵的人能够好好活下去呀,对不对?”他说得慈眉善目,就好像真的有什么天大的道理,温放看向百晓秊,“我只要百晓家割去那多余的眼睛和耳朵,我却半点不会要你们手上的其他东西。”
瞧瞧,多么仁慈的说法。百晓秊自知没有四家里其他人聪明,可是再怎么糊涂听到这话都觉得恶心。百晓家没了那些眼睛和耳朵,难道还是百晓家吗?可偏偏温放还是一副我是多么良善好心的模样。令人作呕。
百晓秊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个锦盒收到了自己怀里,算是无声的回答。百晓家的一切都可以交托到别人手上,夜城中任何一家都可以成为下一个百晓家,由此能换得百晓木莲一条命,百晓秊觉得值了。温放没有喊住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指背一下一下敲打在小几上,分明是在盘算什么的。
温放饮完了茶,晃晃悠悠往回走,他在夜城内的客栈里租了个小间,穿过热闹的集市,他丝毫不避讳周围人对他的头发和模样指指点点,只是悠闲如同散步一般慢慢向前。躲在暗处观察他的眼睛一直没有消失。
他快走到客栈的时候,夜十一迎了上来。温放上下看了他一眼,调侃:“你看起来很不好。”夜十一眼下青黑,胡子拉碴的模样,看起来确实不是很好的模样,他满眼皆是担忧,却只知道傻愣愣拦在温放前,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耿直地拦在温放眼前,怎么都不肯放温放离开的样子,总算同从前的夜十一有些相像了。温放问:“怎么了?”“您到底想做什么?”夜十一不明白。他也和世间的人一样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活了多久,也不知道对方到底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唯一知道的是,守护夜城的阵法诸类全出自这个人的手。他算不上夜十一真正的师父,却是夜家十一人尊敬的前辈和师长。
“我没想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您伤了司徒瑛,断了百晓家,我不知道您和晏家家主聊了什么,可现如今夜城已有了分崩离析之势……”夜十一皱紧了眉。温放的表情一点没变,就好像夜十一在说的不过是再无关紧要不过的事情罢了,他宽慰地拍了拍夜十一的手臂:“我没有想做什么,你不要担心。没事的。”可这话说得敷衍,夜十一半点也听不进去:“我能够为您做的,只到这里为止。十一的命是夜家的,十一守的是夜城,是夜家。如果您真的站到了夜城的对立面,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向您拔剑。我虽不知您和夜城的纠葛,也不知您来夜城到底要做些什么,但我知道的是,南国那边若是得到了您的消息,您便再也顾及不到夜城了。”
这后半句明晃晃的威胁放在那里,温放却觉得高兴极了,他看着夜十一,点了点头:“你能有这样的思虑,我很为你高兴。”他说完就要进客栈去,夜十一看着温放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胸腔里憋着一口闷气,他喊住温放:“您到底想做什么!”
温放停住了脚步。他经历过无数的岁月,那冗长的时光里,很多东西他都记不清了,有时候,他坐在南国高高的占星阁上,看着星光,也会想,自己到底应该做些什么。温放没有回头,夜十一听到他说:“上天最公平的一点,是分给了世界上所有人差不多的时间。十一,我很累了,我想要歇一歇了。”
夜十一默默捏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这句话温放不是第一次说。南国的老巫咸是众所周知受到了上天眷顾的人,他可以看到很多旁人看不到的东西,他能窥见未来,可不知道是代价还是馈赠,随之而来的是他不朽的身体。可身躯不朽,无法阻止他察觉到自己的生命枯槁。夜十一知道温放长久以来一直在谋划自己的死路。可唯独在夜卿卿面前突然消下了心思。
温放没有再理会夜十一,进了客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站到窗口,看向窗外的方向,层层叠叠的房屋幢幢,房间窗户正对的方向是夜家。几乎是没有忍住自己内心的冲动,他从窗户里走出来,顺着窗台前的屋顶脊梁慢慢向前走。他的脚步极轻,就好像猫一样。他一步一步地向前,如出入无人之境一般,晃到了夜家的后院,径自进了夜家的祠堂。他轻车熟路绕过了夜家祠堂的正堂,转而来到后头,祠堂之后,种了棵枇杷树,他靠着枇杷树,不顾地上的泥地,坐到地上。他把头靠在枇杷树上,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木头,又掏出了一把刻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木头上凿。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他笑了笑,盘着腿坐,看着手上的木头就像是看珍宝一样,“但我很想你。我这几年过得很辛苦。所以分外想你。我从未肖想过夜城,不过我想这件事情大概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亲自来找你解释清楚了。”温放的手顿了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半晌才苦笑了声,继续手上的工作。谢庄远远站着,目睹着这一切,却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