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记事》地心

32、第32章 宋七

　　“阿七，阿七，别闭眼！你看着我！”宋集瑾抱着宋七走得飞快，到了卧房的门前，也顾不得什么，一脚踹开了房门，直奔床前。宋七的伤口在背后，他不敢让宋七直接平躺，只得先将宋七的双腿放在床榻上，上半身则靠在自己的肩头。
　　身后跟着的衙役也很快赶到了，第一次看到特使大人如此失态，他们也有些不知所措。宋集瑾看见他们来了，急吼道：“大夫呢？！”
　　“大人，我们已经去请了，还要一会儿才能到。”一个衙役壮着胆子请罪道。
　　宋集瑾这才注意到衙役们的无措，道:“是我太急了。没事，你们继续去施粥吧。让请大人的人速度快一点儿。”
　　“这……”
　　“就像刚才那样让灾民们排队，若是再有闹事的，格杀勿论！”
　　衙役们这才像是找回了主心骨，纷纷道：“是！”
　　衙役们退下后，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宋七靠在宋集瑾的肩头，勉强睁着眼睛，却是极为痛苦的样子，声音微弱道：“阿瑾，不必担心，我……”
　　“你先别说话了。”宋集瑾的脸冷了下来，“谁担心了？你这样一个的得力干将死在我这里，太子还不得找我的麻烦？”
　　“阿瑾，对不起，我，我不该骗你，可是……”
　　“别说了，你还是存着点力气为好，其实你死了也怪不得我身上。”
　　“阿瑾，我虽然在太子手下办事，可是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你这个人！”宋集瑾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怒道:“让你闭嘴你听不见吗”
　　他抬起来手想要将宋七从自己身上移开。
　　宋七闻言却是轻轻地露出了一个惨白的笑，“放心吧我死不了的。阿瑾，只要你不让我死，天上地下，我都跟着你。”
　　宋集瑾的手微微一顿，“跟着我？”
　　他的手颤抖起来，下一瞬间，他几乎是将宋七从自己肩膀上扯下来的。
　　宋七吃痛，可却没有出声，差点没有维持好自己的那个笑。他被宋集瑾推到在床上，可倒下的地点却是巧妙地避开了背后的伤口。
　　“我有什么能耐让你跟着？你是太子手下的红人，却装成一个小乞丐在我身边，还说要一直跟着我”宋集瑾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恨不得透过他的面容看清他的心。
　　“你现在都知道了，我就是一个背着家族冤案的小小官僚，若是太子以此胁迫，我是没办法不听从的！我不想卷进太子和颖王争权的这些污糟事，党争谋权我知道，可是我却唯独没有料到……最后还是信了你啊！”宋集瑾冷笑道，“直接说吧，太子殿下可有什么吩咐？”
　　刚从疼痛中缓解过来的宋七就听到了宋集瑾冰冷刺骨的语气。他努力地压下声音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一点：“阿瑾，我不会告诉他的。你放心，他永远不会让你去做任何违背你心的事情的。”
　　“哦？杜大人能替太子决定呢？怕是太子安排在我身边的，也不止是你一个吧？”宋集瑾背身过去，“你究竟还有什么秘密呢？……宋……七？”
　　“阿瑾，其实，其实我之所以说我叫宋七，是因为，我小时候受过一个女孩的恩惠，那个小女孩告诉，她叫宋七……”
　　“什么！？你见过我妹妹？”
　　“你的……妹妹？”宋七猛然起身，却因动作剧烈触及了背后的伤口，当即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阿七！”

　　阳春三月，春光正好，正是达官贵人们在庭院楼台饮冰享乐，声色犬马之际，年仅五岁的他却被关在了闷热酷暑的小黑屋里。两日未曾进食的他早已饿的眼冒金星，屋内沉闷而又炎热，简直要将他灼烧殆尽。他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想着这样的日子何时才会是尽头。
　　他想死。
　　可是每次看到娘亲见到自己时候眼中的悲痛和心疼，他又不忍心留下娘亲自己离去。每当他受尽折磨垂死的时候，想起娘亲抱着自己哀嚎痛哭的时候，就又有了些许力气，挣扎着想要活下去。这次也无例外。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黑暗中摸索着，终于摸到了紧闭的房门。他知道那些人不敢让他死的，他只要弄出动静来，那些人就会开门来看他的情况的。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大中午这些下人难得偷了懒，把房门锁了之后，擅自寻地方去避暑去了。他用尽全力，也不过是轻微挠门的声音，被房外阵阵蝉鸣掩盖地一丝不剩。
　　可是好巧不巧的是，房外却来了一顽皮小童。这孩子随父亲进宫谢恩，却自己贪玩乱跑，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却也大着胆子好奇地四处探索着。正好在路过这房屋的时候，听到了门内的动静。他正好奇，这园子好生奇怪，竟然也没有个下人看护，别的地方都严防死守的，侍卫巡逻，唯有这里，像是被人忽视了一样。他溜了进来，溜达了半天，才最终在这园中一处不起眼房屋内听到了这细微的动静。
　　孩童稚嫩的嗓音响起：“有人在这里面吗？”
　　他听到了外面的话，焦急地想要张口回答，嘴角干裂，气息微弱，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只得颤抖着手又摸了两下门，终究再弄不出一点动静。
　　门外的孩童自顾自道：“奇怪，刚才明明有动静的。”他扒在门前看了看，奈何这门关的严丝合缝，屋内什么也看不见，只一个大锁挂在门上，微微晃了几下，也没出什么动静。
　　“难道是风吗？”小童本是想要离开的，却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没有迈步，反而仔细看了看那门上的锁。那锁看着结实，却并没有锁好，他伸手拿着那锁晃了两下，那锁便弹开了。小童犹豫了半响，轻轻地推开了半边门，伸头进去一看，正看见趴在那半扇门下的一个孩子。
　　屋内的温度如同熔炉般，小童只是伸进去个头而已，便觉得热的难受，乍看这个人还趴在屋里，动也不动，当即拽着那孩子的胳膊，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把人半拖半拽着弄了出来。他比这五岁的孩子也大不了多少，弄他出来也是费了番力气，坐在地上喘了会儿气。
　　趴在地上的孩子也着实顽强，应该是脱离了熔炉，竟然也清醒了不少，挣扎要站起来。可一个踉跄，又重重跌到了地上。刚喘匀了气的小童见状，忙上前扶他，道：“你热昏头啦，先休息一下，别乱动。”
　　他有所缓和，却也没力气睁眼，只是张口，无声做了一个口型出来：“饿。”
　　小童瞪大了眼睛，“在宫里当差这么惨啊，连饭也不给吃？”
　　但见那小童从身上摸索了两下，竟不知从何处翻出来一个大馒头。“给你。”小童笑道，“多亏我今日吃早饭的时候顺了一个出来，算你运气好啦。”
　　小童将那馒头赛在了他嘴里，他着实艰难地终于吞完后，逐渐清醒了过来。他惊讶中带着警惕，看着这个身着青绿色衣裙的小女孩，声音微弱道：“你，你是谁？”
　　那小女孩一顿，似乎是想了想，满嘴胡扯道：“我叫宋七，那啥，是个要饭的，我看宫里东西好，就溜进来顺点东西。”
　　他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那小女孩道，“我看你这个小厮在宫里混的也挺惨的，要不你跟我出宫吧，咱俩合伙在外面讨饭，肯定……”
　　他虽知道这小女孩是在胡说，但还是没有拆穿，只是笑道：“咱们有手有脚，为什么要讨饭啊？”
　　小女孩回答不上来，忙转移了话题，“你为什么被关在里面啊？”
　　他的笑立刻凝固了，“没什么，犯了错被罚了。”
　　小女孩看他表情内心忙骂自己说错了话，又道：“你还饿不饿啊，我再去给你找点东西吃吧。”
　　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满宫上下，谁不知道他的身份，可是又有谁跟在他濒临饿死的时候给他一口饭呢。他有些阴恻地想，眼前的小孩是宫外之人，若是知道了他的事情，也必然不敢给他这个馒头的。他的语气变得生冷了下来，“我还饿，可是上头的旨意是不让我吃饭，你怎么敢给我东西吃？”
　　“嗨，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呢。嘘，我刚刚好像路过御膳房了，走，咱们偷偷过去找找，肯定还有吃的。”他第一次听过有人这样说，所有的下人都只会跟他说，这是上头的旨意，他们不敢违背，会受到责罚。当此之时，所有人都是尽忠职守的，仿佛平日里偷懒耍滑，阳奉阴违的事情都不存在一般。几年来，无数次的折磨，从他离开娘亲后，他开始也哀求过这些从前待他如主的下人，可得到的永远都是这些话，他们不敢，他们听命，渐渐地他也就不再怀抱希望。这个牢笼里有的只是权利和被控制的傀儡罢了。没有人敢抗命，也没有人会帮他。
　　他猝不及防地被这个女孩的话撞了心窝，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得意的小女孩。
　　“愣着干什么啊，走啊。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被别人发现的。” 小女孩拉着他的手，拽着他往门外走。
　　他傻傻地被小女孩拉着，仿佛全然不知外界如何，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只是能感觉到女孩细滑小手却温暖而有力，那温度似乎顺着血液直通到心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