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记事》地心

31、第31章 遇刺

　　宋七踏着夜色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他的脸色微微发白，虽然并没有什么表情，却是能让人感觉到阴沉和压抑。
　　“阿七？”
　　房间里突然传出来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像是幽深古井平淡无波，又像是狂烈的风暴前令人窒息的寂静。
　　“阿瑾？”宋七很吃惊，“你不是在府衙处理公务吗？”
　　“阿七，这么晚你去哪里了？”宋集瑾端坐在木椅上，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已经和周围的黑暗近乎融为了一体。
　　“阿瑾，我，我睡不着，出去走走。”宋七脸上蓦然变得很是喜悦，上前坐到了宋集瑾旁边，拉住了他的手，“我还在想你在府衙内会不会住的不习惯呢。”
　　“这么担心我？”宋集瑾脱开了宋七的手，仿若换了一个人一样，神色不明，用那只手挑起了宋七的下巴，“那你何不让我住在你这里？”
　　宋七有些不知所措，尴尬地笑道，“阿瑾，你说什么呢？不是你说我还没及冠，不能行……”
　　“不能行什么？行房事？”
　　宋集瑾轻蔑一笑，猛然甩开了自己的手，冷冷道：“别演了。你去废院干什么？”
　　他幽幽起身，“或者是，太子让你去废院做什么？”
　　宋七猛然抬头看向他，“阿瑾，你，你……都知道了？”
　　“当初王姑娘提醒我的时候，我就应该意识到的，可是那时候我信你，一点儿都没有怀疑你。”宋集瑾背身过去，不再多看他，“那黑衣人三番两次找上的都是你，你不过就是我身边一个小厮，就算是心腹，也不会如此多灾多难吧？”
　　“少爷，我……”
　　“王福之死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有时候掌控全局的人，恰恰却是最不起眼的人。”宋集瑾道，“父亲说你像是一位故人，你又来向我打探过往之事。我也很想相信你，可我让何萧潜伏在废院外围几个时辰，他亲眼看到你和那黑衣人一前一后进了废院！”
　　“你听我说！”
　　宋七想开口，却再次被宋集瑾不由分说地打断。
　　“你是太子的人！”
　　语气肯定，不容置疑。
　　话音刚落，房间里就陷入了一片寂静。
　　过了良久，宋七蓦然开口，“是，我是给太子办事的，可是我没有做过一件对你不利的事情！”
　　宋集瑾道：“从你能指挥武功如此高强的黑衣人来看，你怕是在太子党内的地位不低吧？”
　　宋七似乎很是纠结，最终咬牙道：“是，我是太子府下一等护卫杜飞。”
　　“哦？原来是杜护卫啊”宋集瑾看向宋七的眼神变得越发凛冽，“我这辈子最恨欺骗，我可以用原谅一次，可是绝不会有第二次。若是再有……”
　　宋集瑾的语气骤然冷硬，“我一定会让他后悔！”
　　“阿瑾……”
　　“所以你接近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想拉拢我为太子效力？”
　　“不是的，阿瑾，我是真心喜欢你。”
　　“那天晚上我中了失力散之后来的人是你？”
　　“……是，是我。”
　　宋七微微低下了脑袋，不敢看宋集瑾的脸，“阿瑾，我，我自小流浪，承蒙太子收留，才能活到如今，我只能誓死为太子效力。”
　　“好！好一句誓死效力啊！”宋集瑾道，“所以是太子给你下了那样的命令？”
　　“不是，是我情难自禁……”
　　“哈哈哈哈哈。”宋集瑾大笑，“情难自禁啊？还能同意和我分房而居？笑话！”
　　“阿瑾……”
　　“原本以为太子同颖王这等装模作样假仁假义之流不同，想不到都是他比颖王还要卑劣，居然用部下来拉拢臣子？”宋集瑾道，“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还有，告诉你主子，我宋集瑾才能浅薄，当不得他如此费心思笼络。”
　　“阿瑾！”宋七蓦然红了眼眶，“我不走！你别想赶我走！”
　　“何萧！送他走！”
　　“是！”
　　何萧从门外进来，上前要抓住宋七，却不料宋七轻巧地一个闪躲，抓住何萧的胳膊一番，反倒是将何萧从背后制住了。
　　宋七虽制住了何萧，可还是一脸委屈样，道：“阿瑾，我知道你也会武功，可你和何萧都不是我的对手，我不会走的。”
　　宋集瑾拂手，“你究竟想要如何”
　　“我要跟着你，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宋集瑾冷冷道，“随你。”
　　说完，转身几步，走出了房门。
　　“阿瑾！”
　　宋七忙松开了何萧，追了出去。
　　何萧起身后揉了揉被擒地酸了地胳膊，愁眉苦脸道：“这都什么事儿啊！”

　　锡州原本热闹繁杂地大街上已经少见人影，偶有几个，也是衣衫破烂满脸尘土的流民行将就木般挪动着步子路过。在巷子角落的犄角旮旯里，也堆了不少老弱病残之人的尸体，大都是饿死的。可就算是尸体，也只能在角落待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府衙的人就会来清理掉那些尸体。
　　灾荒持续到而今，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之前锡州府衙放粮赈灾，虽然粮食不多，每日虽然吃不饱可却也饿不死，直到一个半月前锡州府衙的粮仓消耗殆尽后，灾民们便开始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刚开始几个流民还尚有力气去府衙申诉，或是聚众示威，向衙门索要粮食，衙门总是安抚说朝廷的赈灾粮款不日就到。可到现在，又过去了一个半月，前前后后饿死的人若是一直堆积在街上，而今怕街上都无处落脚！还勉强活着的灾民就是想闹事儿抗议，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可是今天，却有不少衣衫破烂地人拥挤在了知府衙门前。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颤颤巍巍走到了人群外围，问道：“来吃的了？”
　　“是啊！”一个稍微年轻一点，却也是面颊凹陷地人道：“朝廷的特使大人来了，一会儿就开仓放粮！”
　　那老人狂喜道：“我老婆子有救了！有救了！特使大人真是及时雨啊！”
　　人群中也有人啐道：“呸！老子的妹妹都死了十几天了，他现在才到，管个屁啊！”
　　另一个人不满了，“你不乐意你甭来啊！之前朝廷没粮食你骂，现在有了你还骂，我看你就是欠饿！”
　　一群人熙熙攘攘又开始推搡起来了。宋集瑾从府衙内出来，看到的正是这样一番景象。
　　他沉下脸来，肃声道：“大家排好队依次领粮，若是有扰乱秩序的，乱棍逐出！”
　　说完，就让身后一众衙役将施粥的棚子严密地防护起来。
　　灾民们以往都是疯抢狂拥，哪里见过这等阵势，登时停止了骚动，也不敢像以往那般一窝蜂地争抢，不多时，领取粥粮的队伍便井然有序地运行起来了。
　　宋七站在宋集瑾的身后，仔细地扫视了一眼人群，悄悄拉住了宋集瑾的衣袖，轻轻扯了一下，“阿瑾……”
　　宋集瑾没理他，径自往前走了走，站到了灾民的队伍旁边。
　　宋七一直跟在他身后，悄声道：“阿瑾，你要小心啊，之前刘庸放仓赈灾时，灾民哄抢回回都闹出了人命，而今说不准有饿疯的人，哪里顾得上什么秩序！”
　　宋集瑾仍是继续盯着赈灾的队伍，对他熟视无睹。
　　宋七直接拉住了他的胳膊，急道：“你为什么就不听我的劝呢！”
　　宋集瑾这才扭过头去看他，面无表情，道：“杜大人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话音刚落，人群队伍中猛然冲出来个脏兮兮地壮汉，道：“什么狗屁特使！给得这几口饭还不够给爷爷塞牙的呢！”
　　他从怀中猛然抽出把匕首来，人群顿时惊慌失措，四散奔逃。衙役们也纷纷把刀，要拿下那闹事之人，可宋集瑾离着灾民的队伍着实有些近，那壮汉里他不过几步之遥。
　　他拿着匕首冲着宋集瑾捅去。
　　宋集瑾却全无察觉般回看着宋七。眼见到刀刃就要触及宋集瑾的腰身了，宋七猛然拉住宋集瑾往怀里一楼，翻身一个回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把匕首。
　　“扑！”刀刃刺进血肉的声音骤然在宋集瑾耳边炸响。
　　宋集瑾登时瞪大了眼睛，大吼道：“宋七！”
　　他回抱宋七伸腿猛然一脚踹翻了宋七身后的那个壮汉，那人被踹倒在地后就被赶来的衙役们持刀层层围住了。
　　“关押起来，给我看好他！别让他死了！”
　　“是！”
　　宋集瑾忙打横抱起了宋七，一手堵住了他背后的伤口，疾步入了府衙内。
　　府衙的门口空了以后，又有几个胆大的灾民凑了过来，“不是说今天发粮食吗？”
　　“哎呀你不知道刚才那个特使大人被行刺了！”
　　“啊，那粮食还发不发啊？”
　　“谁知道呢！刚才那个特使大人进门的时候脸色很是不好。”
　　“特使大人不会迁怒我们啊？不给我们粮食了？”
　　“可千万别啊！”
　　可没一会儿，从府衙内的那些衙役们有都出来了。领头的衙役道：“宋大人有令，放粮如常！日后每日此时，衙门都会在此开仓，聚众闹事者，力斩不赦！”
　　“太好了！”
　　“快去排队吧，省的又领不上！”
　　不多时，灾民们便又恢复了之前秩序，安稳地开始领取粥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