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记事》地心

28、第28章 蓉蓉

　　宋仲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久久不能回神儿。
　　宋集瑾坐在他的床侧，温声道：“父亲，这些事情你那晚都告诉过我了。”
　　“不，你不知道。”宋仲奇坐起来了身子，缓缓道：“后来，宋家渐渐恢复了生机，大哥真的跟爷爷说明了一切。你爷爷大怒，将他赶出了家门，大哥就带着芷萝离开了宋家。后来他果真高中了状元，只是你爷爷无论如何也不再认他。后来……”
　　“后来我爹含冤入狱，满门抄斩，宋府因为早和爹断了关系而躲过一劫。而那时候你偷偷和我爹联络过，所以我才能瞒天过海活到现在。”宋集瑾接到，“父亲，这些我都知道了。”
　　“可是你来锡州后却是高烧不退，醒来之后什么也不记得了。”宋仲奇深深叹气，“你可还记得你有一个小你两岁的妹妹？”
　　宋集瑾很认真地回忆，却是一点都没有印象。
　　“她是我的亲生女儿，叫蓉蓉。小时候我背着我爹和大哥联络的时候，还偷偷送她去京城和你一起玩过几天，你是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父亲，那蓉蓉呢？”宋集瑾道，“为何这些年，府里上下没有一个人说起过蓉蓉的存在？”
　　“因为，当年大哥出事的时候，蓉蓉那几日正好被我送去和你玩耍，她当时正在你爹的府上啊！”宋仲奇说着，眼眶就红了，“我得知消息后赶去了江亭，当时宋家已然生意大成，重回首富的位置指日可待，我暗中花了大价钱，好不容易偷偷见到了你爹最后一面，他告诉我将你们俩藏在了安全的地方，可是我赶去的时候，那里只有你一个啊！”
　　“父亲！”宋集瑾听了也红了眼眶，“那你为何不早跟我说！我，我真的……”
　　“和你说又有什么用呢，找到你时你已经烧的迷迷糊糊，醒来竟然是一切都忘了。”宋仲奇的声音已经变得很不稳了，道，“想必我的蓉蓉早就……赵丫头怨恨我，也离开了家，这些年来我总也找不到她……”
　　宋集瑾缓缓给他顺着气，过了会儿宋仲奇才稍稍平静了些，继续道：“当年这事情闹得很大，大哥连带着府里上下的仆人全都处死了，官府的言辞很是含糊不明，我偷偷打听也只是说是当年还在江亭做大理寺卿的刘庸处理地此事。”
　　“我也本想着，就这样算了吧，带着你安慰度日，咱们宋家也不算绝了后。可是谁能想到，刘庸居然就调来了锡州。”宋仲奇因为太激动而再次咳嗽起来，“他就在我眼皮子前，宋家免不了和官府打交道，我每次看见他，我都会想起来我大哥，还有我的蓉蓉！我怎能甘心啊！”
　　宋集瑾仍是扶着他轻轻地帮他顺着气，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父亲，我在江亭的时候去翻看了大理寺当年的卷宗，可是上面对于这桩旧案全无记载，就像是不曾存在过一般。若是害我爹的人还活着，怕是权势滔天啊。所以我不想让你再牵涉其中了。”
　　“我知道你做好了当年和你爹一样的准备，可是我，我到现在才发现我受不了啊。我已经失去了蓉蓉，不能再没有你了！阿瑾，你回来吧。”宋伯奇说着，眼泪就要掉下来，“我知道你自小跟你爹一样聪慧，这次刘庸下马也必然少不了你的插手，可是，可是，我怕了，阿瑾，我怕了啊。”
　　宋集瑾安慰道，“父亲，我好不容易得到机会回锡州扳倒刘庸，这下咱们会知道事情的真相的，你不也是一直相信我爹是冤屈的吗？怎么能让他还有宋家的那些人都一直蒙冤呢？”
　　宋仲奇哽咽了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阿瑾，那你，一定要万事小心啊。”
　　宋集瑾坚定道，“放心吧父亲，我一定会查明真相，给爹还有妹妹报仇的！可是，可是这和宋七又什么关系？父亲为何如此在意？”
　　“蓉蓉是初七生的，赵丫头给她取了个小名儿叫阿七，小时候啊大家都叫她宋七啊，你也叫过的啊。”宋仲奇道，“哎，你都忘了。”
　　“父亲，这只是个名字而已啊，世上同名同姓之人多的是啊。”
　　“不止是这个名字，他的长相……”
　　宋集瑾连忙开口，“宋七长得是阴柔了些，可是确实是男子啊，而且现在是我的得力助手。”
　　“我只是觉得他长得实在是太熟悉了，可是却又记不得再哪里见过他。”
　　“父亲，他明年尚才及冠，而且是第一次来锡州，您怎么可能见过他呢。”
　　“欸，但愿是我多想了。”

　　锡州府衙阴暗潮湿的地牢内，刘庸正躺在草席上出着神儿。
　　突然牢笼外传来细细簌簌地声音，刘庸侧头一看，却是那一同被收监的‘刘福’站在牢笼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刘大人，别来无恙？”
　　“你，你是怎么出来的？！”刘庸讶然。
　　“区区牢房，还想捆住我”‘王福’颇为得意，“何况跟您一起犯事儿的，是您的管家王福，此刻怕是再牢里已经畏罪自杀了，哪里还有我什么事情？”
　　刘庸猛然起身，恶狠狠地扑过来抓住了牢笼的铁条，“你！你不是答应过我放了王福吗？”
　　“哟，那可不敢。”‘王福’哧笑，“现在他可是朝廷钦犯，谁敢放人？”
　　“你!”刘庸恨极了，咬牙切齿道，“你，想不到王爷居然是这般薄情寡信之人！居然会算计他的舅舅！”
　　‘王福’微微一挑挑眉，什么话也没说。
　　刘庸猛然间反应过来了，“你，你骗我？你是相爷的人？你们早就想杀我灭口了！”
　　“欸，此言差矣。我是王爷的人，不过王爷和相爷是一派的，相爷的把柄自然就是王爷的把柄咯。”‘王福’道。
　　“你们！”刘庸恨恨道，“你们若是不信我，何必放我出京！”
　　“错！相爷是一直信你的，可你却辜负了他的信任！”‘王福’愤愤道，“若不是这个宋集瑾出来地过于蹊跷，相爷也不会派人去查他的身份。可没想到居然发现了当年的宋家还有余孽，而且你还在暗自偷偷帮这些余孽做生意！”
　　“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刘庸毫不犹豫。
　　“别再装傻充愣了。你还以为我是相爷派来监视你的，错了，胡皮才是。”‘王福’哈哈大笑，“他早已将那些证据给了相爷，相爷对你失望透顶！”
　　刘庸闻言渐渐没了血色，滑坐在了地上，喃喃道：“我，我只心怀愧疚，可我没有泄露相爷的事情啊。”
　　“你对他们心怀愧疚，那谁对你心怀愧疚啊？”‘王福’面露讥讽，“你的妻儿老小都会因为你的一时心软而送命！”
　　“不会的，他们可都是刘家的人啊！我不信大伯会这么对我！”
　　“所以你最好乖乖认罪，别乱说话。”‘王福’道，“不然，相爷可真是要六亲不认了。”
　　刘庸痴楞楞地呆坐了半响，“我知道了。请相爷放心，只要我的家人安然无恙，我会让他消气的。”
　　“这还差不多。”‘王福’满意地点点头，悄无声息地几个闪身便消失在了大牢中。

　　宋七在外面守了很久，才等得宋集瑾出来。
　　“怎么样？老爷子没事儿吧？”宋七关切道。
　　“没事儿。”宋集瑾拉上了他的手，带他走去自己的房间，“就是回想起来以前的事情，情绪不太稳定。我刚哄他歇息下来。”
　　“老爷子能一个人把宋府上下收拾地服服帖帖，是个精明能干之人，最后肯定会安然无恙的。”
　　“我这次回家才发现，父亲老了很多。”宋集瑾有些内疚，“父亲怕是内心煎熬颇多啊。”
　　宋七回握住了他的手，道：“可是你也有你的事情啊，不可能一直待在老爷子身边的。”
　　宋集瑾道：“阿七，你说地对。我现在暂时地离开，是为了将来可以更好的团圆。我不会放弃的。”
　　“嗯，我陪着你。”宋七一侧头，看向宋集瑾，眼神是满是坚定。
　　两个人相视一笑。
　　“快回房间吧，折腾了一晚上，我都饿了。”宋七扒住了宋集瑾的胳膊。
　　“你啊，就想着吃!”宋集瑾宠溺地看着他，道：“走吧，我让他们送些好吃的来房间里，我和你一起。”
　　“哦！你还说我？”宋七嘟嘟囔囔，“谁不是照样还要一起吃的。”
　　“好好好，我不说了。”宋集瑾道，“那走吧，宋小少爷？”
　　“别贫嘴了！”宋七一副正经模样，“这些日子演得我累死了，我不该好好补补？”
　　宋集瑾被他这故作老成的样子逗乐了，“补！咱们一起补!”
　　“你别这么笑！”宋七感觉自己头都大了，“天知道在山上小茅屋的时候你就让我陪你演，我整天没气也装气，假生气也快演出真生气了！”
　　“那还不是你给我整了出心如死灰，不然我怎么能让你将计就计地继续演下去啊。”
　　“天知道啊，我就想敲打敲打你的木头脑袋！谁知道你这都要再重复利用，我看你才是那群家伙里最狡猾的老狐狸！”
　　宋集瑾停下了脚步，表情意味不明，“是吗？”
　　宋七看他那表情就感觉不妙，“我错了，我错了，咱们还是吃饭去吧。”
　　“你假装被胡皮，那事儿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要不是你还未及冠，我当场就吃了你，信不信？”
　　宋七心虚道，“别闹阿瑾，我饿坏了，快走吧。”
　　宋集瑾面上仍是没什么表情，心里偷笑，宋七还是年轻了点儿，多逗逗也是一大乐趣。他假意不再生气了，“那走吧。”
　　“好嘞！”宋七连忙松了口气一般拽着宋集瑾继续走。
　　“知道我房间在哪儿吗？”
　　“啊，不知道啊。”
　　“那还走前头？”
　　“……”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长长的过廊里。
　　月色如霜，花影满地，腊梅迎风悄然绽放，暗芳浮动，一如当年宋伯才和芷萝定情的那个夜晚，宁静而又祥和，缱绻而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