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记事》地心

27、第27章 立志

　　宋仲奇总算是凑得了五千万两，终是将宋伯才平安地赎了回来。宋伯才回来的时候还从劫匪的手里用计救出了一个名为芷萝的少女。宋老太爷也总算是从昏厥中逐渐清醒过来。可是事到如今，宋家除了这一处祖宅，已经一无所有了。宋家所有的产业和土地，一夕之间付诸东流，随之而来的还有生意违约而产生的高额赔偿。
　　宋家遣散了所有的下人，宋伯才和宋伯奇也从衣食无忧的少爷变成了负债累累的穷人。芷萝感念宋伯才的恩德，自愿留在了府里照顾宋家的三人连带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何萧。
　　宋仲奇大哥回来，自然是开心不已，可是宋伯才回来之后，却是一直愁眉不展。为了还债，他决定出去揽工做活，攒下一点本金再继续做生意。另外家里的其他人也需要吃饭，日常开销也是不小一笔。
　　日子还要继续，宋仲奇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地玩了，大多数时间都是溜去街上的店铺饭馆，偷偷地观摩那些掌柜是如何经营生意的。赵丫头时常抱怨他不来找她玩，宋仲奇也很无奈。锦衣玉食变成了粗布麻衣，大家适应着也便渐渐地习惯了。
　　可是宋仲奇渐渐地发现，大哥变了。他不再是时常过来检查他的功课，或是去给老太爷请安，很多时间他都是在外面忙，家也不回，不知道在干什么。虽说宋伯才在外寻了份儿教书的营生，但绝不至于如此辛劳。宋仲奇私心里感觉大哥在躲着大家。
　　他很久之后才明白，大哥心里一直是充满愧疚的。那封信上所说的保人，不过是想让宋仲奇照顾好老太爷，没成想最终却费了一切保住了自己。
　　宋仲奇在家里没有了可以说话的人，没事儿便总是会去找芷萝。芷萝一直尽心尽力地打点宋家的上下，若是没有了她，几个男人恐怕会把宋府搞得一团乱。大哥长久不归，他早已将芷萝当作了自己的姐姐。
　　“芷萝姐姐，你说大哥他什么时候才可以变回以前的样子啊。”
　　宋仲奇蹲在台阶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芷萝晾晒衣服。芷萝一边拧干衣服上的水，一边笑笑道：“那可不行。你大哥好不容易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没枉费遭这么多罪，你倒好，还想让他跟以前那般浑噩度日。”
　　宋仲奇闻言很是不满意，“什么叫浑噩度日？大哥以前可是宋府的顶梁柱，那可是人人都要敬重的！谁不夸我大哥是天纵英才？”
　　芷萝放下了手中的衣物，看着那宋仲奇很是较真儿的神情，笑意更甚，“阿奇，你明明也很出色，为什么非要装作顽劣不堪的样子？”
　　宋仲奇恼了，登时站了起来，“我没有！我，我就是贪玩点，怎么了！”
　　“阿奇，之前的事情我也都听说了。”芷萝很认真地看着宋仲奇，“临危不乱，智赶恶仆，还能筹得赎金，阿奇，你的能力绝不在你哥哥之下。可这么些年，你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
　　“不，不!我没有！”宋仲奇仿佛像是被揭开了赖以示人的面具，很是羞恼，他三两不跳下台阶到芷萝面前，“别瞎说，我没有！你若是再胡说，我就……”
　　芷萝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可是那平稳而安静地目光却让宋仲奇有了更加无所遁形的感觉，可他倔强地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一脚踹翻了脚下的水盆，连带着那一盆刚洗好的衣服，全都散到了地下。
　　宋仲奇刚踹完就后悔了，心虚地不敢抬头看芷萝是什么神情，即刻撒丫子一溜烟跑了。
　　芷萝看着满地的衣服，叹了口气，一件件地捡回到了盆里，又去打水重新洗一遍去了。打那以后好几天，芷萝都没见着宋仲奇的面，连吃饭也是匆匆几下就说饱了要回房间，生怕晚一秒钟就会被狠狠责罚一般。
　　芷萝想找他说几句话，可是宋仲奇却是躲得很是厉害，仿佛她是会吃人的老虎一般。最后没办法，芷萝便只好加强了对何萧小宝宝的照顾，谁让宋仲奇总是记挂着何萧，必定会抽空来逗逗何萧呢。
　　果真没几天，她就逮到了来看何萧的宋仲奇。
　　宋仲奇避无可避，最后硬着头皮来到芷萝跟前。“芷萝姐姐，是我错了。我，我不该踢翻那盆衣裳……”
　　芷萝哭笑不得，“你以为我追着你这么些天就为了那几件衣裳？”
　　宋仲奇眨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啊？那不然勒？”
　　芷萝不吃他这一套，抬手就敲了他的脑袋，“少装！”
　　或许是太久没有人敲他的脑袋了。从前大哥每次和他说不了几句就很恨铁不成钢地敲他的脑袋，而今……
　　宋仲奇蓦然湿了眼眶。
　　芷萝见状慌了，“你别哭啊，我，我又没用力气，你……”
　　宋仲奇看见芷萝那一脸惊慌样儿，心头涌起的那一股莫名的情绪转瞬就散了，他乐了，“哈哈哈，芷萝姐姐，你哪知眼睛看见我哭了？”
　　“臭小子！”芷萝抬手又想给他来一下，可是刚抬起手来又想起刚才的事儿，就停下了，一时之间显得有些窘迫。
　　“芷萝姐姐，没事儿，你尽管敲！我脑壳子结实着呢！”宋仲奇微微低头，让芷萝可以更方便下手，“我可是从小练出来的！”
　　芷萝一顿，然后露出了得意的笑，“既然你说的，那我可不客气啦。”
　　她给自己纤细修长的手指哈了口起，然后攥紧了拳头，看样子是要花个大力气。
　　宋仲奇见状有些怂了，“姐姐手下留情啊！我，我还得留着脑子重振宋家呢……”
　　“现在知道怕了？”芷萝道，“晚啦！”
　　原本落寞而寂寥的墙院里，久违地传出了嬉笑打闹的声音，宛如一滴雨水缀出的涟漪，层层激荡，又消弭于无形。
　　宋伯才回家时总是夜色已深，可是芷萝早早地就会在宋府前挂两盏灯。每次夜间回府的时候看着宋府门前的灯，宋伯才有了回家的感觉。可是今夜回家，芷萝却没有挂那两盏灯，却是自己提着一盏灯，在宋府门口等他。
　　“芷萝？你怎么……”
　　“伯才，我有话跟你说。”
　　宋伯才领芷萝进了书房，道：“说吧，怎么了？”
　　“我想，我知道阿奇是怎么想的了。”芷萝有些犹豫，可还是开了口。
　　宋伯才幽幽道：“你都看出来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
　　半响，宋伯才开口，道：“自小阿奇便想当家作主，可是有我这个长子在前面，他为了我，才装作一事无成的样子。可是我却没有为他做些什么。”
　　“不，伯才。你明明也志不在此啊，为什么不跟老太爷还要阿奇说明白？”
　　“我，我没办法说。”宋伯才道，“难道我要违背了老爷子立下的家规吗？我不能告诉他们，我想要与民谋生计！我看够了那些盗匪横行，百姓贫苦的日子，我讨厌这些压榨着百姓的富商们，我想要科举入仕，给大家谋出一番生路！”
　　芷萝听见他的语气越来越激荡，不再多说，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听他的倾诉。
　　“芷萝，我也想扔掉着个什么宋家的家主之位，我不想要，可是我不能啊，我走了，我爹，还有阿奇，他们呢？”
　　“伯才，或许你应该试着去相信他们。”芷萝轻轻地拍了拍宋伯才的肩作为安抚，“阿奇他有能力撑起来宋府的，那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你为什么总要把一切都自己扛着呢？”
　　“再说，你想去追寻自己的志向，这也并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啊，老爷子他们会理解的啊。”
　　“你不知道，芷萝，老爷子的家规就是让我宋家子弟专心经商，禁入仕途。”
　　芷萝无奈道：“或许老爷子都是为了宋家好，可是这对你，对阿奇都不公平。你自己实现不了抱负，阿奇也会执拗地一辈子混下去。你们都是这样倔的人。”
　　“可……”宋伯才想再说些什么，可一时竟也没了言语。
　　“伯才，你自己好好想想罢。”芷萝道，“这些日子来，你的状态大家都看在眼里，阿奇也一直很担心你。我想，无论是阿奇还是老太爷，最希望的，还是你不再终日郁郁寡欢吧。”
　　芷萝说完，提起来自己来时拿的那盏灯，推开了房门兀自离去了。刚出了院门，宋伯才便追了上来。
　　“芷萝，我想我知道该如何做了。”
　　芷萝不解地看着他。
　　“既然阿奇想当家，那该让他学着如何管家了。这段时间我攒了些本金，足够我们开一家店铺了。就让阿奇先去那店铺做掌柜历练一番，他日后定能是宋家出色的当家！”
　　“那你呢？”
　　“等宋家恢复过来，我会跟老太爷说清楚的。”宋伯才一顿，道，“只是，我很可能会被赶出家门。芷萝，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宋家。我定会高中状元，十里红妆娶你为妻！”
　　芷萝骤然脸上一热，像是被煮熟了的红鸡蛋。她看着眼前的宋伯才，月光下的眼神炽热而真诚，他是真的相信，他能给自己带来幸福。
　　芷萝有些羞恼地点了点头，便再不肯多待一秒，头也不敢多回地离开了宋伯才的院落。
　　月光杳然，青石砖上尽是细碎而斑驳的花影儿，轻轻摇曳在和煦的微风中，格外娇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