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记事》地心

21、第21章 纸条

　　刘庸还没来得及消停几天，就迎来了正牌的特使大人。
　　宋集瑾带着李泰被管家王福恭恭敬敬地迎入了刘府。刘庸看起来很是高兴，赶忙让人奉上茶水，道：“千盼万盼总算把宋大人给盼过来了。”
　　宋集瑾也回礼道：“初来乍到，还需要刘大人的指导才是。”
　　“不敢当，不敢当。既然宋大人来了，那事不宜迟，还请大人尽快购置粮食等物件安置锡州受灾的百姓啊。”
　　宋集瑾坦然道：“刘大人，我早已用官银购置了所需粮食物品，现在正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刘庸立即放下了茶杯，喜道：“那咱们抓紧吧。”
　　“慢着。”宋集瑾不慌不忙地又喝了一口茶，“赈灾的事情不急于一刻。”
　　“这……”刘庸有些疑惑，“宋大人可是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
　　“我认为赈灾的时机还未到。”
　　刘庸还没做反应，倒是站在刘庸身边的王福嘀咕道：“什么时机未到啊，分明是把赈灾粮款都弄丢了！”
　　刘庸警告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向宋集瑾，挤出讨好似的笑，“刘某愚钝，不明白大人的意思是……”
　　“锡州受灾时日也不断了，这之前还有知府仓库里的粮草勉强供应着，可灾民还是发生了几次暴动，而今仓库的粮草刚刚告罄，大人来得时候刚好啊！”
　　宋集瑾问道：“锡州受灾以来，供给虽少，但还没有断？”
　　刘庸实话实说:“是，但也就刚刚勉强能支撑下来。”
　　“民众受灾，朝廷便即刻拨粮拨款，可灾民们尚能果腹，还是心生怨念，怨恨朝廷贪腐，粮草钱款不足。”宋集瑾道，“可若是灾民们早已饿得饥不择食，走投无路，有不少人都已经饿死，当此之时朝廷再分发粮食，那些因此而活下来的人才会心生感激，知晓王上的功德。”
　　刘庸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目瞪口呆：“宋大人，可是……”
　　“延后分发粮食，的确会死一些人。”宋集瑾毫不在意的样子，“可是唯有如此，百姓才会知晓感恩。”
　　刘庸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道：“那既然是宋大人的主张，下官自当遵循。可若是上头怪罪下来，还望宋大人好自为之。”
　　宋集瑾道：“放心，我自会担着，怪不到你头上。”
　　宋集瑾走后，刘庸摇着头叹了口气，脸上的肉跟着微微颤动。
　　王福奇怪道：“大人？这宋大人看样子却是来者不善，您也不必如此丧气啊。”
　　“我不是丧气。”刘庸道，“这宋大人的确是精通为官之道，只是他违背己道去做这些事情，我观之绝非长寿之辈啊。欸，算了。那些个无辜而死的灾民……在这些个大人物眼里终究不过是文书上的一个字而已。”
　　“大人啊，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替他担心呢？他早就摆好了架势准备攻击您呐。”
　　刘庸皱起了眉头，“王福，你最近怎么回事儿？话也多了，做事也懒散了不少。你刚才在堂上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王福立刻低了头，“小人错了，不再多嘴了。”
　　“但愿一切和顺吧，这灾祸尽快过去。”刘庸又看向堂外，“我一生做过不少错事，这官场的你争我夺，我早已厌倦，现在只想好好地窝在锡州了此残生。”
　　回应他的，是窗外骤然而降的雨滴，稀稀拉拉地撞击向地边，炸成了几瓣消弭于湿漉漉地地面上。
　　锡州城内最繁华街段上的宋府内。
　　“老爷，外面下雨了，您快进屋吧。”丫鬟站在宋府老爷的身后提醒。
　　满头白发的老人家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檐下佝偻着腰静静地看着光秃秃的院子里积水上绽开的波纹和水花。
　　“老爷？”丫鬟耐心地又催了一遍。
　　这一声终是打断了他的思绪，摇摇手道：“走吧，进屋。”
　　“老爷，您刚才想什么呢，那么入迷。”
　　“我在想啊，”宋老爷凄惶地笑了笑，脸上的褶子丑兮兮地皱成一团，“这么快就已经半年了啊。”

　　宋集瑾回到住处时候，天色已然渐晚，可是宋七仍旧没有在门口等他。
　　这些时日来，宋七眼见得也渐渐恢复了生气，可却仍是不复当初。以往满院子乱跑闲不住的人，而今却整天闷在房里闭门不出。
　　宋集瑾用了一路的时间让宋七渐渐变得开朗，敢于跟着他到处办事情，有的时候甚至可以自己一个人去把事情完成地很漂亮。不过是一晚，三个月的进步全然成为了泡影，宋集瑾感觉宋七反而更加往自己的小壳子回缩了。
　　他去了宋七的房间，房门紧闭，悄无声息。宋集瑾在门外轻唤：“阿七，我带你出去逛逛吧？”
　　过了半响，里面才传来弱弱地声音，“阿瑾，我不想去。你进来吧。”
　　宋集瑾推门而入，正看见宋七直挺挺地躺在床榻上，双目无神地看向房顶。见他进来，嘴角一弯，即刻便生了笑意。可仅是一瞬，他的笑意猛然消散，“阿瑾，我……”
　　宋集瑾坐在了床边安静而和顺地看着他。
　　“我若是去作证，事情会不会好办许多？”
　　宋集瑾道：“谁跟你说的，你不过一个小厮，说话作证那些个人是不会当会事儿的，你安心休息，不要多想了。”
　　“阿瑾，别骗我了，我不傻。”宋七看着他，“我是应该去指证刘庸的，可是，可是我拒绝了何萧……”
　　他背过身去，紧紧贴着墙壁，把头埋了起来，“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宋集瑾柔和地一下又一下地轻抚他的背，道：“你不想，那就不去。天塌下来，有我。”
　　宋七闻言将自己蜷缩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团。
　　宋集瑾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说道：“阿瑾，等这件事结束后，你跟随我去见见我的父亲吧。他虽不是我的生父，但是养我长大恩深似海，你该去见见的。”
　　宋七闷闷地声音传来，“我，我能吗？”
　　宋集瑾轻笑道：“你若不能，那天底下可无人可能了。”
　　宋七也跟着轻轻地扬起了嘴角，“那我可要多吃点东西，精神一点去见他。”
　　“好，那起来吧，咱们去吃晚膳。”
　　宋七乖乖地转身起了床，被宋集瑾牵着，两人一道出了房间。
　　房门刚一关，从房间的梁顶上轻飘飘地落下来一个人。何萧仆了仆在上面蹭的灰尘，表情有些复杂。原来李泰说的都是真的啊，这么快就带人去见老爷了吗？
　　欸，不对啊，少爷不是说不去见老爷了吗？
　　他脑海里不知怎么猛然蹦出了李泰奸笑的脸，“啧啧，两人情深似海，难舍难分……”
　　他立即打了个激灵，甩甩头把那家伙从脑袋里甩出去。
　　“我还一直当他是个贴身小厮，这，怎么就突然成少夫人了”何萧开始怀疑世界。
　　话音刚落，就听见窗外什么东西飞速过来。何萧敏锐地伸手一抓，一个纸团赫然出现在了手心。何萧打开纸团一看，上面的字迹七扭八歪，“小美人儿，若想知道我真正的主子，明晚三更威锋寨，独自来见。胡皮。”
　　何萧忙把纸团收好往外面追去。
　　晚上，在宋集瑾的书房里，何萧将那纸条给了宋集瑾。
　　“少爷，我没追到那个人。”
　　宋集瑾看了那上面的字，便将那纸条放在了灯烛的火焰上，不一会儿便烧掉了。
　　宋集瑾问：“你怎么看？”
　　“这个是真是假我不知道，可是送来这纸条的人绝对不是胡皮，他武功没那么高，看那人的速度和力量，武功不低于我。”何萧认真的回想，“我倒是觉得，他像是之前一直跟着队伍的那个人。”
　　“所以是太子的人？”宋集瑾眉头又紧皱起来，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少爷，我不确定，可如今这是最贴合的人选了。”
　　“阿萧，恐怕你猜的没错。”宋集瑾沉思了半响，幽幽说道，“我想，咱们这位神通广大的太子，是要对刘庸下手了。”
　　何萧一头雾水，“少爷，太子对付刘庸干什么呀？他俩又没什么关系。”
　　“刘庸的背景你可知道？”
　　何萧抠着脑子想了想，“是……丞相的侄子？”
　　“是。”宋集瑾补充道，“皇后刘青兰是丞相刘迫的独女，颖王为又是刘皇后所出……”
　　何萧恍然大悟，“他的颖王的舅舅啊！”
　　“他要对付的不是刘庸，而是刘庸背后的颖王，甚至是丞相和刘皇后。”
　　“可太子他”何萧还是有些想不明白，“他不是由皇后抚养长大的吗？怎么会……”
　　宋集瑾冷笑，“‘抚养’这个词儿可真是太善意了，人只要死不了，不都算养着吗？”
　　“啊？”何萧惊了，“少爷，这可是皇家的事情，您啊，就别乱猜测了。您老老实实当好官儿，比什么都强。这都什么事儿呀。”
　　何萧第一次感觉到了少爷所处的地方是一个怎样混乱的漩涡，他很担心宋集瑾会被卷入这些是非之中。
　　而宋集瑾没有作声，静静地看着那纸条的灰烬，原本平静而幽深的眸子染上了一层冰霜，冰冷地没有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