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秘》圆宝的精神游戏

6、chapter 5

　　自垫球是上节课的内容，她也有练习过。二十五个并不算多，如果她垫完并非没有胜算，试一次未尝不可。只是她不想再在众人的目光之下，继续这一场出风头的考试了。她不想考试，但她也不想就这样输掉。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踌躇不决。

　　太阳把她的影子描在她脚底下，描出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子。
　　一个声音说：“垫球对你又不难，你快答应他。”
　　世界静得可怕。嗤笑声不见了，男生们拍球的声音不见了，纷纷纭纭的议论声不见了。
　　她只听见一个鬼怪一样的声音，从自己脚板底蔓延出来，不是自己的不是身边人的，它凭空出现在自己耳框里。
　　他鼓励又像蛊惑，你快答应他，你为什么不答应他。崔茵鬼使神差甩开魏音音的手说，直面着体育老师说：“好。”
　　她又走到队列前面去，面无表情，步伐坚定像是要奔赴一场厮杀。她脑海里纷杂的委屈、质疑、愤怒、胆怯瞬间清零成空白，踌躇优柔荡然无存，这很好，酷似另一种意义上的清醒和冷静。
　　那一刻，那一瞬间，她不同于以往是一只任人捶打，但是却永远维持一个表情的小木偶。

　　体育老师吹哨。太阳明晃晃，崔茵把球抛在半空中。
　　女孩子们都停止练习，转过头来看她垫球。球上下垫动，每一下都刚好精准砸在崔茵小臂上。
　　男孩子们打球到了中场休息也来看她垫球。刚开始几个球并不是很稳，崔茵手忙脚乱去接，好像差一点球都会因为某些失误落地。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
　　数字稳步上升，已经超过了合格线。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她根本已经忘记了数字，全神贯注在那颗球上，世界上好像除了那颗球并没有剩下什么，她只是持续不停，孜孜不倦维持着那个垫球动作。每次球弹起高度都如此相当，角度几乎没有变化，球落下又砸在崔茵手臂同样的位置。这时候的崔茵好像是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做一个精确的机械运动。
　　五十，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球落地了。体育老师又短促吹了一声哨。
　　崔茵脸色微红，长呼一口气。
　　“五十三个。崔茵，很看不出来嘛！”体育老师很惊讶，“你垫球垫得这么好，上节课怎么不考试去自由活动？”
　　因为麻烦，崔茵心说。她心里又加一句，其实击传垫球，没有魏音音做搭档也会能合格的。

　　体育老师清清喉咙，开始发表片汤话：“看一下哈，咱们所有女生都要向这位女同学学习，我知道你们可能因为种种原因对于咱们这个运动方面不是很感兴趣。我要在此强调一下，体育锻炼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如果没有一定的身体素质做基础，那么你的文化课成绩也不会很好！每节课，我都看出来谁到底敷衍了事，还是认真练习。就像是刚才那位陪考的女同学，虽然你确实说了是陪考，可是连垫球都不会，这是对另外一名考试的同学极大的不尊重。”

　　体育老师看向魏音音，魏音音已经站入了队伍之中。
　　“我还要着重表扬一下刚才勇于考试的女同学.......”体育老师扬起手臂，要向学生对崔茵做出一个指示的动作。
　　他边说边回头，却发现刚才垫球的地方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难道是.......已经，去自由活动了？
　　现在的学生，这么不把老师放在眼里的吗？

　　体育器械室很安静。

　　崔茵选择体育器械室的原因，是好像这个世界到处都充满了不相干的人。体育课还有一些时间才结束，只要平时不取放器械，器械室就有很少的人来。

　　老实说，崔茵不喜欢世界充满了太多不相干的人。如果情况允许，她希望学校每天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一个人上课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吃饭，她惬意又逍遥。或者大家各上各的课，每个人和每个人素不相识，上完课各自去上下一门课，每节课周围的人都很陌生也非常棒。

　　她自己有一个小小的世界，独自呆在里面很安全。每当让她自己外出办事，都像去危险密布的一场神秘丛林历险。每当有人走到她这个世界里，随便碰一碰什么东西，小世界的秩序都会紊乱一次。所以崔茵希望她的世界和多数的人与事，都没相干。她自己呆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像呆在一颗玻璃球里，透明的结界隔膜外界，她静静干自己的事情。

　　这个世界处在人群密集的地方，就会状况百出。有人携剑横冲直撞路过自己的世界，有人带着锤子在自己世界的透明隔膜上敲敲打打，有人非要用粘胶把自己的世界和别人的世界强行融合在一起，有的人扛着鸡毛掸子号称清道夫不管不顾冲进自己的世界恣意活动。长久以往，她觉得本来自己呆在自己的世界好好的，而别人的每次出现，都会带给自己那个小玻璃球某些不可预估的磨损，不论到底他来时候带着棉花还是铁锤。
　　每个人走以后，她都需要把这个世界重修缮补，按已有的秩序把每件物品归还原位，费尽心机让世界回归运转。长久以往，她收集了很多可以不被打扰的方式。

　　体育器械室，是众多方式中的一种。
　　走到体育器械室要通过一条又长又暗的甬道，体育器材室在地下，装修风格很旧很老。女孩子会觉得那条黑又长的甬道深处蕴藏着属于黑暗的幽魂精怪；男孩子会觉得这个地方霉气十足，有闲工夫不如去操场上再打会儿篮球。总之，这里很少人注意也很少人来。

　　粉白的墙发灰，地面贴着青色地砖也因为时间而颜色变淡。角落里堆满做仰卧起坐用的军绿色地垫，老式木头架子漆了红又因为时间而斑驳，架子上各种球类鱼鳞栉比。墙上开了一扇很高很小的窗户，漏下来一束黯淡的天光，让这方静室变得稍微可见度高了一些。外面的世界烈日当空，这里倒是说不出的幽凉静谧。崔茵坐在一块地垫上，双臂环抱膝盖，在半明半暗的环境里，倾听自己的呼吸。她听到自己胸膛里有起伏不止的潮汐，鼻腔吞吐带着霉意的气流，血液在血管里极速奔跑，整个身体都微微颤动。她表面静静呆在垫子上，双手环抱自己的身体像是个在角落里蜷缩的小动物，但是内里并不平静。

　　崔茵面对这个世界的方式好像是个婴儿。大多数人看她都会觉得她是个有些木讷的女孩儿，她没有情绪的波动，没有强烈的悲伤，也没有剧烈的高兴。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反而会好很多，面对不期而遇的痛苦，超强的迟钝像是与生俱来的盾牌就可以抵御它。事实上，她恰恰相反。崔茵的内核如含羞草般敏感而娇嫩，课本和兴趣课教会她怎么答题，怎么考满分，怎么弹钢琴打排球，教会她算数教会她英文和政治题，唯一没有教过她的是如何与世界打交道。

　　每个人都有讨好世界的方式，那是生存的另外一堂必修课，有的人美貌，有的人用幽默，有的人诚实，有的人卖蠢，有的人与生俱来，有的人后天学习。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都各自给出属于自己的答案。翠茵不知道怎么给出答案，她面对自己的时候那样不会表达，手足无措之下就用不回应来讨好世界。长久以往的不回应下，木讷变成伪装迟钝的盾牌，她在自己的水晶球里宁来顺受迎接每一个闯入者。在他们路过水晶球世界破坏之后，她匆匆把所有东西重新放在相应的位置之上，假装所有东西按照原来的秩序依旧运行。她对这个世界的不满、愤怒、畏惧、嘲讽都被她用平静的外壳压在最底部，她依旧假装风平浪静过自己的日子，只是血管里的血流得澎湃而愤怒。

　　窗口的光，打在她身上。
　　在地面留下一片薄薄的影子

　　“脸红了哦你。”黑暗里传来一个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