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秘》圆宝的精神游戏

4、chapter 3

　　周一清晨。
　　“你是不是告诉魏音音，那天和杜嘉诚吃饭的事情了？”张媛放下书包，劈头盖脸直问。
　　崔茵愣神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她？”

　　“那天食堂人也很多。”崔茵的意思是，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你告诉他？现在半个班的女生都在偷偷议论是我勾引杜嘉诚知道吗？魏音音的意思是都是你说的。”张媛声音压得又细又尖。

　　“那天我逛街碰上了她，她就问我你是不是和杜嘉诚吃饭了......”

　　“她问你你就什么都说？崔茵她是你的谁？她是你的王母娘娘还是玉皇大帝？你能不能不要说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整个班都传开了我勾引杜嘉诚，谁先坐过来的你为什么不和她好好说说？”

　　“我根本没有。”崔茵辩解。即使她要和魏音音要说什么，她也仅仅知道张媛只是和杜嘉诚聊了聊英语比赛的事情。

　　“你闭嘴！你本来就是别人说什么你就听什么的那种人！”张媛坐下来，摔摔打打收拾桌子，上课铃响得适逢其会。

　　崔茵不再说话，上早课的英文老师已经走进了教室。

　　张媛从来没有上课上得这么认真过，即使英文老师未曾回头看过这边一眼。

　　午休吃饭，张媛再没来叫崔茵。

　　课间零食，张媛按往常都会热烈地派发零食，但现在没有分给崔茵。

　　体育课学习排球，垫球练习，老师让大家自由组队。大家迅速寻找了和自己平时相交较好的同学，两两组对在一起。

　　一个班级从横竖有序、群蚁排衙的方形阵列，在指令下打散重新排列。

　　整整齐齐的两行队伍之外。崔茵变成被孤零零空了下来，像一个长长句子末尾，一个短暂而矮小的句点。今天，班级上有一个人请了病假，按往常算，班级的人数一直都是双数个。

　　无数眼睛追在崔茵背后。崔茵听到了，不知道谁发出的，一声小小的细微的嗤笑：

　　“你看平时都没有人喜欢搭理她，连垫排球都没有人和她一起组队。”

　　随即而后的现在不存在的议论，瞬时间潺潺流泻而出。崔茵知道，崔茵知道自己会被别人怎么说！现在不存在不代表他们不会背地里偷偷地说！

　　“学习再好有什么用？就会死读书，这次成绩不是已经退步了好多名。”

　　“就是，也不知道，她每天冷着个死鱼脸给谁看。我妈说了，像这样的人上社会是最没有用的！”

　　崔茵更感觉浑身僵硬起来，有一口冷空气从咽喉直指而下，浸润肺部，冷却肠胃。她四肢百骸都被一根冰冷的手指拾掇梳理了一遍，虽然还是囫囵一个完整的人，但是却有些地方凉的可怕。

　　对待这样的冰凉，对待这样的彻骨。崔茵想要回击给她们一个满不在意的微笑，一个浑然不觉的微笑，一个不以为然的微笑。

　　她想抬抬嘴角，她确实这样做了。但是她觉得那缕笑容僵硬又欲盖弥彰。像是一个含义不明的抽搐。“太假了”，她心里又有一个声音这样说。

　　队列中，有两个人排众而出。崔茵看着他们，众人的注意力也都被这两个人吸引而看着他们。

　　是魏音音，还有张媛。

　　魏音音身先士卒，张媛款款迈碎步跟随其后，两位巾帼将士胆大包天地劈开人墙，冲刺向横眉竖立、肌肉虬结的体育老师身旁。

　　那是个新招进来的体育老师，一向拒绝所有学生花样百出的请假要求，无论面对真病假病他脸上都有一种铁塑般的凝然和无情。所有的请假要求一般都会被他用一句——“去正规医院给我开个证明吧”——予以一记死亡的终结。新体育老师显然对于这帮猴孩子的作闹劲和娇气做派了如指掌，他对于在新环境中塑造一个不可挑战的权威形象这件大事，显然早做了打算。女生向来以往的休息“例假”也早已经被他警示：“据科学研究证明，生理期期间可以做轻量运动，而我所有课程上的运动都是轻量的运动。我一个男老师绝不允许任何一个女生由于无知，而白白丧失体育锻炼、强身健体的机会！”

　　体育老师站在队列侧怒目而视两位无知的勇士，胆敢用无知挑战一位新任老师的权威和不允许请假的警告。

　　魏音音是个做先锋兵的人才。她一个箭步，冲在体育老师面前，用无与伦比的自信附耳于这位气势凛然的敌将耳旁，轻声低语但语速势如倒珠。

　　而张媛站在一步远之外的背后，是一个被迫上阵杀敌的娇滴滴公主。她把长袖子的校服脱了下来，两只袖子打了个结，系在腰间，是公主的裙裾。娟秀沉静的脸微微垂下去，牙齿轻轻咬着下唇，露出羞赧抱歉的神色。

　　魏音音一段“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嘤嘤呀呀的独白，用一句“要不然让她掀起来给老师瞧瞧，别让那些混小子看到她出丑就好”，完美收尾。体育老师显然也并大不了几岁，本质上也是个愣头愣脑的“混小子”，被这一句话整出了一个大红脸来。

　　“赶紧去换吧。”体育老师摆摆手，一个气势凛然的敌将立马在公主赧然的垂头面前败下阵来，变成了一个红脸愣头小子。

　　张媛请假成功。魏音音调过头来，向崔茵奔过来。

　　“张媛回家换衣服去了，我和你一组。”她仰着头说。

　　规整有序的大方阵重新排列整齐了。

　　崔茵无法解读张媛。崔茵无法解读，自己怎么做才像张媛那样备受欢迎和瞩目一样。

　　张媛会有一大堆长长短短的姐妹朋友，好像她和哪个姑娘都特别容易成为朋友。她们特别容易一起约起来吃饭，一起约起来周末去哪里逛街，一起约起来上厕所。张媛永远那么倍受欢迎，到处都有姑娘和她手拉手，但事实却也不像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比如张媛好像已经被传闻抢黄琪琪的男朋友，魏音音知道这件事她能说张媛婊张媛无聊张媛是个坏女人，但是她们第二天依然还是和和气气见面，朋友一样一起玩耍，好像背后指责张媛的并不是魏音音一样。张媛即使知道魏音音在背后这样传播谣言，非常恼怒，她可以见面的时候斥责崔茵说错话，但她和魏音音依然可以并肩作战，一唱一和去请假。

　　她也不是很能解读和张媛为什么总过来找她。

　　她基本是一个没有朋友的人。她沉默又不善言辞，一向习惯站在人群外面，默默抬头看着天上的云被风吹动，而慢慢滑过天际。有什么事情都在心里面静静描摹、重复、打磨、解构，然后慢慢、慢慢、慢慢沉在深深的心海里面，变成最深处最底部的一块礁石。

　　崔茵无法解读张媛为什么向自己伸出手。张媛并不必要和崔茵成为朋友，崔茵觉得自己像是路边的小石头一样偶尔被人踢一脚，大多数时候完全不起眼。每天站在人群之外看着天上的云缓缓慢慢地滑过也非常好，看树影随阳光的角度改变方向大小，在窗户投下一方格的光里安安静静做这样那样的题目，只是突然听到窗外的树叶和鸟鸣一起协奏，惊觉自己长久以往的寂寞。

　　寂寞并不可怕，可怕的或许是周围人对于孤单的指指点点。好像人天生对那些孤单的人，会更排斥，毫无根据猜测他们的品德，捕风捉影暗自猜测他们的问题。张媛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把她从这样被人指责的孤单里面解救了出来。

　　现在张媛是不是又替她解围了一次？

　　她也不能解读现在的自己。

　　崔茵看着魏音音，她感到一股无名之火焚烧心间。那股火焰膨胀满了心脏，输送热和力给五脏六腑，她整个人都好像要被这股火焰的热力支配了行动。她面目上不动声色，但是内里早已燃起燎原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