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杜嘉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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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六班的杜嘉诚，我能坐下来吗？”
崔茵点点头。
“听说你们班新换了英文老师？会对这次比赛有影响吗？”
“哈哈，对的。我觉得那个老师讲得不错.......”
随着他坐下，毕竟男女生混坐着吃饭的人也不多，崔茵感觉整个食堂都有不少人看过来了。
崔茵身体僵硬，如坐针毡。她脑袋里飞速窜过那些自己都知道的流言的边边角角，今天晚上的学生八卦从谁嘴里怎么传崔茵心里能预料得有模有样。
但张媛和杜嘉诚泰然自若。
张媛现在绝对不再是那个上课给崔茵递芥末味巧克力的脱线女孩，她整个人回到了青春偶像剧的宣传海报上，整张脸焕发出那种无懈可击的微笑。面前的咖喱牛肉饭也变成龙肝凤胆，张媛吃相仪态万方。
他们从新换的英语老师，谈到即将举行的英语演讲比赛。杜嘉诚不断抛出新的话头，张媛礼貌不失距离温和地接下。偶尔对方滔滔不绝的陈述演讲比赛话题的自我观点时候，张媛就边认真地倾听边点头。随后张媛立马表示，自己想要在学校做一个英语角，多做些英语活动，想邀请杜嘉诚参加。杜嘉诚也非常欣然地应允。
二人聊得起性，张媛也有提问，想要把崔茵带入话题。
“崔茵，这个学期学校做演讲比赛，你想参加吗？”
崔茵表情有些呆滞。半晌，没说想也没说不想只是回答了一句：“哦哦”。
经过几次敷衍回答以后，她就只是猛在两人对面扒饭。
当两人开始讨论英语水平问题档口，杜嘉诚用那双真诚的眼睛突然转过来：“崔茵你呢？你平时喜欢干什么？你喜欢英语吗？”
“啊？我？”崔茵有些不知所措。
随即出现了尴尬的沉默。
张媛立马细声细气问起来，杜嘉诚他们班到底两个班到底有几个人真正想报名参赛时候。
崔茵扒完了那半份咖喱饭，站起来：“我吃完了，回去自习了。”
杜嘉诚：“你不多坐一会儿吗？”
崔茵没有听到，匆匆跑走了。
下自习铃声响起，崔茵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崔茵往常会在八点坐公交回家，但今天崔茵不想坐公车。
她漫无目的地乱逛，天色渐黑，学校周围有很多文具店精品店，橱窗里面有各种样子的布偶。
有巨大的，可以比得上两个人高的，巨型抱抱熊。有小的，穿着精致衣裙画着禁止妆容的芭比娃娃。有中等大小的，装扮成士兵，可以站在门边的胡桃木玩偶。但是吸引崔茵的，是放在桌上的那几只。
那是大约两个巴掌高的木偶，关节都用球形固定。木偶或站或立，以各种姿态摆在橱窗中陈列的桌子上，一共五只，有的穿西装戴毡帽，有的穿毛衣牛仔裤，还有的穿裙子。
放在最中间的那只木偶什么都没有穿，没有五官，没有衣饰，没有表情，没有动作。
它呆立在那里，双臂垂在身侧，赤裸裸的灯光照在它寸缕不着的身体上。
里面的售货员注意到这个一直瞪着橱窗看的傻姑娘，微笑着给她演示了一下，她把中间那只木偶拿起来。
先控制了木偶的头部，可以左右转动。再控制木偶的双臂，可以上下举起。最后控制它的腿和它的腰。
都可以转，都可以控制。
售货员笑眯眯望着她，指着其他几个或哭或笑的小木偶人的五官。
崔茵看到了她的口型：“五官都可以自己画的哦。”
“嘿，崔茵。好巧啊。”崔茵转过头去，魏音音站在她背后。
魏音音。如果有机会回顾一下你的青葱岁月，就像是每一个班都会有一个胖子一样，每一个班都会有一个“新闻联播”种子选手。这种选手未必可以主持cctv的新闻联播，未必可以去电视台做记者，也未必学播音主持。但有魏音音的地方就有生活的别样滋味丰富，有魏音音的地方人气也就会很旺盛，人民群众喜闻乐见魏音音的课间小节目胜过所有电视访谈。魏音音的小节目更活色生香更接地气，她几乎知道任何八卦秘密，劲爆到校长到底有没有婚外情，再到班主任他老婆昨天是不是让他跪搓衣板，再细微到班级里谁喜欢上了谁，无论大事小事魏音音永远可以在第一时间劈开空气每一缕细微的气流里面解读。
即使是最清高的女孩，表示并不想和魏音音这样的女孩多谈论这些烟火气的八卦，但是她也绝不敢骂魏音音一句“长舌妇”。毕竟魏音音总是能不经意地知道，你现在最心仪的男孩，到底和哪个女孩走得更近。
“你也在这逛啊！他们家主打卖娃娃的。一起呗？”
其实她有些害怕和魏音音一起逛商店，但人走到了店门口也不可能装作不认识，崔茵从善如流。
两人一起卖进精品店。精品店着实不大，除了卖各种各样的玩偶，还卖一些文具。
魏音音站在一个货架前，开始一支一支试笔的出水。“崔茵，你英语是怎么学那么好的？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英语啊，我看你总是去问英语老师问题。”
“其实也还行。”崔茵没说是问问题的频率还行还是英语成绩的水平还行。
“咱们那个新代课的贺老师不知道能代课到什么时候，他和咱们原来李老师的水平你觉得哪个更好啊？”
“风格不一样，其实两个都挺好的。”
“哈哈。我觉得贺老师优势就在，一大把年纪了还没成家立业，还能扑在咱们身上看自习出测验的。最近不是搞比赛吗？张媛负责这个事情你报名没啊？”魏音音终于扯上了重点。
“哈哈，没有。”
“今天晚上是不是有人找你们说比赛的事了啊？”
“对，杜嘉诚。”
魏音音非常满意崔茵的配合。
“那你们有没有聊点什么？”
崔茵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笑了笑。
魏音音默认她回答是有了。
崔茵拿起了那只木偶娃娃。
魏音音拿了两根笔。
两人一起去结账。
“张媛也真够婊的，黄琪琪是她好姐妹，黄琪琪和杜嘉诚早在一起了。”
崔茵拿着木偶的手抖了抖，内心是一片空洞的茫然。待她做出反应之前，魏音音已经眉开眼笑按了按她肩膀。
“我就先走了”，她说。
崔茵抱着那只玩偶回到了家的时候，妈妈还没有回来。家里的猫叫miko，看到是崔茵回来了，懒洋洋甩了一下尾巴，高傲地回到了猫爬架上。
她拧亮灯。把娃娃放回到卧室，然后开始假装自己练琴很久了。
每周五，崔茵都需要练钢琴一个小时，周六上午再去上钢琴课。
崔茵今天实在不想练。她在琴前面装模作样敷衍地练习了二十分钟，等妈妈准时回来。
妈妈高跟鞋在敷衍的琴声中响起。钥匙打开了锁舌。崔茵倒吸一口气，感觉整个后背都僵直了。
她迈出房间去，端了一杯热茶递给妈妈，寒暄：“妈妈，你回来了。”
身材高挑纤长的中年女人穿了一件黑色丝绒大衣，贵气精致。她拿一只发卡把瀑布一样的头发别起来，脱掉高跟鞋，边把那件大衣挂在衣架上边发问：“茵茵，考得怎么样？”
崔茵知道肯定是这句！崔茵感觉心脏砰砰跳着，她灵魂都要逃出整个躯壳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学校还没给你发信息吗？我也还不知道。”
“还没。你觉得考得怎么样呢？”家里那只灰蓝色的老猫在妈妈面前翻肚皮出来，妈妈蹲下去爱怜地
抚摸着它。
“还行吧。”崔茵走到衣架前，帮助妈妈整理羊绒大衣，递给妈妈那杯热茶。
“吃什么了？”妈妈皱皱眉头，刚刚那杯茶不小心漾出来几滴，滴在了地板上。“你看你，以后注意点”，妈妈蹲下去把茶渍擦干净。
“食堂吃了拉面，妈妈工作怎么样呢？”
“老样子”，她说，“妈妈今天好累，你练琴也辛苦了，早点睡吧。”
崔茵走到了房间门口。
她突然转头：“妈妈。”
抱着猫，要回房间的妈妈也转过头来：“嗯？”
“呀，刚想和你说什么来着？”她笑着拍了拍脑门，一副很难想起来的样子。
“早点睡吧，宝贝，明天再想。”
“哦，对了！刚才miko的毛都粘在你的大衣上了。”
“明天再清理吧，晚安宝贝。”
“晚安。妈妈。”
客厅灯熄灭了。
卧室的灯也熄灭了。
崔茵躺在床上，一片黑暗与静寂里，她睁着眼睛。
过去了很长很长时间。黑夜这么静，足够她把一整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一遍。
崔茵突然想到了自己的那个木偶，她把床头的台灯拧亮，从书桌上把那只赤裸裸的木偶拿了过来。
灯光侧光打在崔茵的半张脸上，在墙上勾画出了女孩玲珑侧影。
“你没有办法。”影子里传出来声音。
崔茵靠在床头的栏杆上，捧着木偶。她有点害怕，但是这一周她太累了。累让她面对黑暗中人声的恐惧都疲惫，疲惫中懒得去应对什么。
“那个木偶很像你，对不对？”黑暗里传来的男声如此笃定。
崔茵在台灯昏黄的光下面，眯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轻，她好像能听到什么东西的呼吸声。声音就在她耳朵边上。
“你要不要哭一下，现在可以哭了。你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你太辛苦了。”
温热的泪水从崔茵眼睛里面夺眶而出，她木然半躺在床上，紧紧攥着木偶。温热的液体从太阳穴划过，流淌入发丝之间。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她和那群嘲笑她没有爸爸的小孩打架，那群小孩还嘲笑妈妈是个没人要的女人。她咆哮着同他们在院子里决斗。无论被揍了多少拳，跌倒了多少次，她都怒瞪着眼睛。她怒瞪着眼睛揍人，被揍，推搡别人，被别人推搡。不论有多痛，她始终没有哭，眼睛里爆发着阴火，并非雷霆一样万钧之力却犹如地狱鬼火一样怨毒十分，那怒火足够让她有了一股摄人的气魄，她整个人像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怨灵。
等众人散去，她整理一下衣衫回到家里。母亲敏锐看出衣衫下，她努力想掩盖的伤痕。
“可怜见的！怎么这样了？疼不疼？”妈妈蹲下来拥抱她。
“摔的。不疼。”
“小撒谎精。我的小撒谎精。”妈妈拥抱崔茵，“妈妈恨不得替你疼啊。”
她闻到妈妈头发间花的馨香，感觉到到拥抱里巢穴般的温暖。寒泉一样明澈又冰冷的悲伤突然席卷了她整个人。她面对拳脚相加，脸朝下摔倒在水泥地上，都没有留下一滴泪水。反而是在妈妈怀抱里。
她心里很宁静。
一行又一行的眼泪就流下来。
影子在黑夜里，轻轻叹了口气。
崔茵关闭了台灯。整个黑夜重归于寂静。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杜嘉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