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鸾》木头南蛮子

52、第 52 章 彻骨的寒意

　　彻骨的寒意一下子擒住了李初的咽喉，让他几乎窒息。他万分后悔没有听洛子由的话。只是一切都晚了，他马上就要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李初的眼泪像断了线一般。要是洛子由知道他沦落到这个地步，得有多伤心呀！不行！他猛地晃了下头，好像突然惊醒过来，然后发了疯似地跑了出去。他必须马上去找阿离！在还未完全丧失意志前，见他最后一面。
　　师天临看着李初失魂落魄飞奔而去的背影，跺了跺脚，恼怒道：“你干嘛要这样吓他！太过份了吧！”
　　萧玉哭笑不得：“我哪晓得他这么不经吓。你快追去……”

　　李初扑进洛子由的怀里，无声地哭泣着。吓得对方手足无措，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肯说。还不让人家看他的脸，就这么死死地抓住洛子由的后襟不撒手。洛子由便由着他，把他拢在臂弯里，掌心贴着他的脑袋，用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安抚他。
　　师天临冲进门来看到这一幕，一时局促地不知该把眼睛往哪儿放好。倒是洛子由表现得很坦然。师天临实在看不得李初这般伤心欲绝：“你……你别难过了！萧玉那是吓你的，他根本没有对你下蛊。”
　　李初好像一个就要溺水的人，猛然地被人拎出了水面。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转过身来，沙哑着问道：“真……真的吗？”
　　“嗯，你放心。他给你和那些人吃的，都只是普通的糖丸，对身体没有影响。别人都以为他在下蛊，其实那只是吓吓人的。”
　　洛子由听到这里，终于明白李初方才为何哭成那样了。
　　师天临见李初已经缓过神来，他又偷瞄了眼洛子由，只见对方面有愠色：“对不起啊！萧玉这次太过份了，我一定要让他当面给你赔礼。那、那我就先走了。改日再约你。”

　　萧玉又是请吃饭，又是道歉。师天临也在一旁帮着说好话。李初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你以为请顿饭，我就能原谅你？！”李初狠狠地瞪了萧玉一眼。
　　萧玉陪着笑：“那自然不能。你说，想要什么？”
　　李初没想到这老狐狸这般财大气粗，竟让他随便挑。可他一时也想不到要什么，便说了句：“先记着吧。”
　　师天临见二人终于握手言和，松了一口气。他叫人又多上了些酒来，要喝个尽兴。
　　“我真搞不明白！”李初有些晃悠悠的，他的酒杯一直就没空过，也不记得喝了多少。 “你说你一个狐狸精，不该热衷于修仙嘛？若是有什么想要的，直接变个法术就好了呀。为什么也和天临一起搞这些？”
　　萧玉笑笑：“你知道这世上有过多少种法术吗？能留传到现在的只是微乎其微。大多都已经失传了。譬如，你们崔氏的幻术。”
　　李初握着酒杯的手一颤。原来萧玉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了。
　　“我活了一千多年，方才看明白。修士也罢，妖精也罢，于众生不过是沧海一粟。虽然我们可以活得久些，但也终有尽头。另外我们所修的法术，还有不少是秘传，这更是注定了它将逐步没落消失。可即使没有这些限制，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也无法学会这些。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一种法术，让芸芸众生都能学，并且一代一代传下去。通过这种可以永续的生命接力，让它变得越来越强大。”
　　李初没有想到，萧玉真正想做的，并不是仅仅通过一两件发明去造福百姓，而是以此为火种，把科技或者是他口中所说的“普通人的法术”传播出去，让它生生不息。
　　他激动地看着萧玉：“所以，你的鲲鹏之志就是要创造这样一种法术，让它永不失传，不断发展，最后成为这天下最厉害的术法。”
　　“正是。虽然不知能否成功，但愿一试。”
　　“会成功的。”李初拍拍他的肩。你知道吗？正是靠着这种法术，普通人已经能做很多你想像不到的事了。而未来能做到的，只怕我现在也都无法想像。

　　师天临他们的机械牛，一经推出后，便很快获得了成功。连姑苏这边的农户都用上了。一头“牛”可以替好几家农户干活。即使手头并不宽裕的人，也能够以合理的价格从别人那里租赁到。
　　虽然这个变革已经激起了新浪潮，但它目前还只能算是星星之火。它对这世间的影响，可能还要很多年后才能完全显现出来。
　　萧玉果真依李初所言建立了实验室，投入了大量的钱来搞基础研究。可是这种花钱如流水，却见不到多少成效的做法，很快就引来了鬼市里一些长老的不满。所幸，机械牛的成功所带来的收益，又让他们暂时平息了怒气。
　　而这边，洛子由他们悬赏的那个山贼终于找到了，而且还活着。此人名叫沈卫，就一直躲在长阴。他早年落下风湿的毛病，关节都已经变形，看起来和当年的身形变化很大，因而一直都没有被人认出来。
　　沈卫一听到当年的同伙都已经横死，吓得脸色惨白。只求洛子由他们无论如何放过他们一家人。
　　据他说，当年有人给了他们一大笔钱去杀人。而直到事后，他们方才知道自己杀的那个妇人竟然是宋宗主的嫂子。仓皇之下，五人匆匆分赃后便各自亡命天涯。后来，这沈卫越琢磨越觉得这买卖做亏了，他打算回去再找那买凶之人讹上一笔。
　　当年他们作案前，那人曾将宅院的详细情况告之他们。沈卫估摸着，那人定和宋家走得很近。他盯梢打探了好一番，终于发现原来雇他们的人竟然是蒋为，宋宗主夫人的亲弟弟。这一下，把他吓到了。他晓得这里头的事儿大了，这钱也不敢讹了，一路跑到长阴来，躲了十几年。
　　宋子衿案的真凶终于找到。查到蒋为，就等于查到了宋宗主的夫人宋碧菡。这么看来，屠村案的凶手似乎也可以确定了，不过还是缺少确凿的证据。
　　李初想了个歪主意。他半夜悄悄地把蒋为给绑了，丢在猎户村里。他当初跟着慕老道学了这引烟成字戏法里的秘方，便试着将凌宵进行了改良。现下，他使出改良后的凌宵，在这阴气森森的荒村中，营造出了一番惟妙惟肖、以假乱真的百鬼夜行景象。蒋卫被吓得屁滚尿流，还以为是枉死的冤魂来向他索命，一下子就全交待了。
　　现下终于真相大白，洛子由打算把沈卫交给委托他们查案的人。沈卫自知是跑不了了，提出让他作证可以，但必须先把他一家妻小送到安全的地方。
　　于是，李初陪着沈卫回了趟家。沈卫和他老婆说，自己买卖上遇到点麻烦，让他们赶紧带上细软走，等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去与他们汇合。
　　这一家人泪眼婆娑，絮絮了好久。女人一下子就要离了丈夫，仓皇得有些六神无主。两个孩子中有一个年纪较长，已经懂事。他帮着安慰母亲，将父亲嘱咐的事一一记下。
　　李初望着沈卫那佝偻的身形，只见那双曾经沾满血腥的手，此刻正温柔地安抚着自己的家人。他混浊的目光中，早已没有了对金钱的贪婪，只剩下了对亲人的无限眷恋。
　　当年那个凶狠的山贼，仿佛被岁月磨得只剩下一副坏朽的皮囊和一点苟全性命的期望。沈卫告别完家人，转身向门外走去。他跨出门槛时，一脚踢起袍衫的下摆，塞到腰际，大步流星又义无反顾地一路向前，好像是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威风凛凛的山贼。
　　但他那僵挺的腰杆，和微微抽动的嘴角，还是将他的恐惧和哀伤泄露了出去。他明白，此去再无归途。
　　这一场生离死别，竟看得叫李初心中也泛起一阵酸涩。所谓爱恨情仇，原来是这般纠葛不清。不是简单的善与恶、黑与白、生与死可以算得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