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一梦》沈佳清

3、第三章

　　飞行员这个职业，外人眼里看着光鲜、高薪，又可以各地飞，简直是个美差。然而飞行员可以说是用生命和健康在工作了。就拿闵嘉烨来说吧，早上7点的航班，他4点就得起床。航班延误，深夜才回家也是常事。不定时的飞行使得人生物钟紊乱不说，长期的在高空驾驶舱更是大大增加了诱发多种疾病的概率。所以飞行员大多需要一个能照顾他、照顾家庭的妻子。
　　结婚前，闵嘉烨就对唐馨说过，婚后不用她工作，只要她全心全意照顾好这个家。正因如此，唐馨母亲多次在人跟前夸过女婿，“我女儿福气好啊，老公疼她，都不用工作的。”而唐馨嫁给闵嘉烨，绝不是为了贪这点好处，相反地，她格外地心疼他。
　　他要4点起床，她就陪他一起，为他打点好一切，送他出门。他晚上12点才回家，她也起来为他热夜宵，准备洗澡水。结婚以来，从不例外。闵嘉烨的确是辛苦，但唐馨作为妻子也不轻松。
　　婚姻不同于谈恋爱，结婚后是要一起生活，朝夕相处的。唐馨对闵嘉烨和这个家无微不至的照顾大家都看在眼里，不仅公婆夸赞，就是闵嘉烨，也更加地敬爱她。
　　选一个你爱的人结婚，还是爱你的人结婚，这个经典的爱情选择题，唐馨无疑选择了前者。而且她比选前者的大多数人更幸运的是，后者也即将要实现。期望低，便容易得到满足，更有可能得到惊喜。眼下她和闵嘉烨的关系渐入佳境，她已觉得十分幸福了。

　　傍晚，唐馨走进厨房，发现闵母已经在准备晚餐了。
　　唐馨边系上围裙，边道：“妈，我给你打下手。”
　　闵母笑道：“不用，唐馨，我一个人就行。”
　　唐馨操起案板上的刀开始切菜，“妈妈一个人在厨房做饭也是无趣，我一个人在房间里也闷，现在正好一起说说话。”
　　闵母道：“唐馨，你为了照顾这个家，把工作都辞了，看到你这样牺牲自己，妈妈真有点不忍心。”
　　唐馨道：“妈，从前我和嘉烨各忙各的，不仅顾不上你和爸，连我们自己相处时间都很有限。婚姻嘛，总要有一个人专注于工作，另一个人专注于家庭。嘉烨为了全家辛苦地工作，我得帮他照顾好家里，这样他才没有后顾之忧。”
　　闵母道：“嘉烨一心在工作上，想要做个好机长，我自然为他骄傲，只是辛苦了你。”闵母抬头看向窗外，“媛媛这个丫头，也长大了，去年执意要搬出去一个人生活。我和他爸本该为孩子们高兴，但为儿女要操心的事啊，总是没完没了。等你有了孩子，就知道了。”
　　唐馨本静静听着，听闵母说到孩子不禁红了脸：“妈，你怎么拿我开玩笑了。”
　　闵母笑道：“你们总会有的，看到你们夫妻和睦，有个孩子，我才能放心。”
　　唐馨面上笑着，愈发羞得低下头去。
　　婆媳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不多时一色菜品已准备妥当。

　　收拾停当不多久，闵嘉烨和闵父都回家了，一家人在饭桌上坐下。自从闵嘉烨结婚，闵父明显地心情很好，儿子的终身大事尘埃落定，做父亲的自然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
　　闵父开口道：“嘉烨啊，你明天休息吧？”
　　闵嘉烨刚从机场回来，略显疲惫，心不在焉地答道：“嗯，有一天休假，怎么了？”
　　闵父道：“那正好，明天你陈叔叔请我们家吃饭。”
　　闵嘉烨有些不愿意，“爸，我就不去了吧，我现在累得只想睡够一天一夜。”
　　闵母道：“你们结婚的时候，陈叔叔在国外出差，人家还给你送了结婚礼物呢。现在他回国了，想你带着唐馨一起，两家人认识一下。我们都说好了，只办个家宴。吃过晚饭你给你妹妹打个电话，让她也去。”
　　闵嘉烨拗不过父母，“爸、妈，你们又不征求我意见就给我安排活动。好吧好吧，我去。”陈叔叔是父亲刚创业时结识的商场上的朋友，两人曾经互帮互助度过许多困难，渐渐地，两家人的关系也熟络起来。

　　第二天下午，闵媛媛驱车回家。她是一名室内设计师，事业上小有成就。去年新买了房子，搬出闵家独住。
　　闵母迎上来道：“媛媛啊，都不想我和你爸爸是吧，这么久没回家。”
　　闵媛媛挽住闵母胳膊撒娇道：“妈，我最近好忙的，现在不少人准备着装修新房呢。”
　　闵母道：“整天帮人家设计新房，你什么时候有对象啊？我问你，上次你哥给你介绍的人，你们见了吗？”
　　闵媛媛不乐意道：“哎呀，妈，怎么我每次回来你都要催婚啊。爱情，都是建立在经济基础上的，我得赚钱啊，你就别为我操心了。”
　　闵母嗔她道：“我是你妈，我不操心谁操心啊。我跟你说啊，现在你哥结婚了，我就盯着你了。”
　　说着，唐馨迎面过来，“妹妹到家啦，你哥哥刚才还念叨着呢。”
　　闵媛媛离了闵母，过去拉着唐馨的手，“嫂子，我哥哥是不会惦记我的，你一定想我了是不是？”
　　唐馨笑道：“是是是，这么可爱的妹妹，谁不想你呢？”
　　闵嘉烨下楼来，“人家妹妹可不像她，背后说着哥哥坏话，当着面我还得对她好。”说着，拿出一根锁骨链，“喏，上次出国给你带的礼物。”
　　闵媛媛接过锁骨链，转而抱住哥哥的手臂，“我就知道，我哥最好了。”
　　众人聚在一起，闵媛媛许久没回家，她又是十分活跃的性格，一家人聊得其乐融融。

　　时至傍晚，闵父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出发去酒店吧。”
　　闵嘉烨驱车载着一家人来到酒店。到了包间，陈先生夫妇倒是已经在里头了。
　　闵父满面笑容迎上去，“哎呀，老陈，你这个大忙人今天倒是先到了。”
　　陈先生跟闵父握着手道：“今天我做东，怎么能迟到？”转而看向唐馨笑道：“况且今天还是第一次见贵客。”
　　唐馨不好意思起来，“陈叔叔，您抬举我了。”
　　闵母忙介绍道：“这是唐馨，我儿媳妇。”
　　唐馨、闵家兄妹依次跟陈先生夫妇道了好。
　　陈太太上前笑道：“闵先生，闵太太，你们可是好福气哦，儿女双全，现在又多了儿媳妇。不像我们家儿子，至今还没个对象。”
　　闵父道：“哪里哪里，令郎这么优秀，以后不愁没个好姻缘。”说着环顾包间，却只见陈先生夫妇两人，于是问道：“令郎呢？不是说好带孩子们一起来的吗？”
　　陈先生解释道：“真不好意思，他临时出差去了，不过我今天可带了个女儿来。”
　　闵父有点摸不着头脑，“哦？从没听你说过有个女儿啊，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陈太太道：“我妹妹的女儿，小时候认了她做干女儿。她刚好也在上海，叫她过来凑个数。不然你们家儿女众多的，倒显得我们家冷清了。她方才去洗手间了，等会儿便能见到。”
　　大家一阵寒暄，正说着，包间门被打开了，进来一个年轻女子。
　　陈太太笑道：“可巧，正说着就来了。”
　　唐馨看向门口。只见那女子中等身高，略瘦的体格。正直初夏，她身着米白色裙装，过肩的直发别在耳后，并无多余打扮，只叫人觉得干净至极。远远看着，神色半分清冷，半分温柔，让人不由得想起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唐馨心里连连称赞，气质果然是女人的第一招牌啊。
　　陈太太招她过来道：“佳清，这是闵先生一家。”
　　此话一出，唐馨瞬间一惊。她是知道沈佳清的，只是不知眼前这位同名女子是不是闵嘉烨暗恋多年的那个人。
　　唐馨看向闵嘉烨，果然，原本低头看手机的闵嘉烨听到“佳清”二字，瞬间抬起了头。他看向佳清的眼神告诉她，这就是他口中的沈佳清。
　　沈佳清对上闵嘉烨的眼神，她也颇为惊讶，但还是十分镇定地跟在座的闵家众人一一打了招呼。
　　沈佳清看向唐馨时，唐馨是有些不安的。这个人突然出现，多多少少会让唐馨有一些危机感。
　　沈佳清和闵嘉烨互道“你好”时，两人不约而同地隐瞒了相识的事实，只当第一次见面。唐馨和闵媛媛都为闵嘉烨捏了一把汗，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说出什么出格的话。
　　闵媛媛也是知道沈佳清的，她同嫂子一样，通过闵嘉烨的眼神察觉出眼前之人就是哥哥口中的沈佳清。她也是第一次见到真人，不由得端详起沈佳清来，比之嫂子的温婉可亲，沈佳清仿佛多了几分高冷。
　　闵母推了一下闵媛媛，小声道：“你干什么呢？盯着人家看，多不礼貌。”
　　闵媛媛看了一眼哥哥道：“可不止我一个人盯着她看呢。”
　　闵母顺着闵媛媛的目光一看，闵嘉烨立即红着脸，低了头。即便闵母先前不知道“沈佳清”这个名字，见此光景当下也猜出几分，不免也有些尴尬起来。
　　陈太太不知就里，忙招呼大家，“来来来，都别站着了，快入座吧。”
　　闵媛媛坐在沈佳清旁边，转向她问道：“佳清姐一直在上海吗？”
　　沈佳清道：“是，我在上海工作。”
　　闵媛媛又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沈佳清道：“我做芯片开发。”
　　闵媛媛笑了一下，“做芯片的女孩子可不多哦，你有对象了吗？”
　　沈佳清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看着她直言道：“还没有。”
　　闵父嗔怪闵媛媛道：“媛媛，你怎么回事？初次见面就问人家这么多？”
　　闵媛媛看向闵嘉烨道：“我是想，要是佳清姐也单身的话，下次我哥哥再给我安排相亲，我就带佳清姐一起去呀。”
　　闵父道：“胡闹。”转而向陈先生夫妇道：“我这女儿都被我们家宠坏了，一味的胡说八道，你们别见怪啊。”
　　陈太太笑道：“媛媛这孩子，古灵精怪的。不过话说回来，不止佳清的爸妈，我和老陈也操心着她的终身大事呢。”
　　闵母道：“我今天还跟我们家媛媛提对象的事呢，被她说我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我想想也是，缘分的事，也不是我们说说就有的。”
　　陈太太道：“可不就是这样嘛。”
　　闵媛媛一向跟嫂子投契，虽说哥哥的事并不算沈佳清的错，但她心里总有些排斥着沈佳清。因而刚才的对话，闵媛媛对沈佳清充满了敌意。一席饭只四个长辈相谈甚欢，几个年轻人各怀心事，都有些心不在焉。
　　闵父道：“你们几个孩子也别在我们跟前拘着了，我跟老陈还有事情要谈，你们出去逛逛吧。”

　　华灯初上，夜上海的魅力刚刚绽放。初夏的晚风，夹杂着丝丝温暖，吹得人心里痒痒的。几个人在黄浦江边慢慢踱着，谁也没有开口打破四个人的沉默。
　　终是唐馨先开了口道：“我突然想起妈的生日要到了，媛媛，你之前答应要跟我一起挑礼物的。”说着便要拉闵媛媛往回走。
　　闵媛媛急道：“可是，哥哥…”
　　沈佳清也觉不妥，正要开口，唐馨拽过闵媛媛道：“走吧。”
　　唐馨无疑是聪明的。她若强行不让闵嘉烨和沈佳清接触，也保不齐闵嘉烨不偷偷联系沈佳清，倒不如正大光明地让两人把话说开。况且，她是信得过他的。

　　唐馨和闵媛媛走后，闵嘉烨和沈佳清依旧没说话，两人心里都杂乱如麻，不知如何开口，就这样慢慢地走了许久。
　　终是闵嘉烨开口道：“佳清，你现在还好吗？”
　　沈佳清骤然听到闵嘉烨如此唤自己的名字，心中微微一动，看向闵嘉烨道：“方才你妹妹不是问过我了吗，你也都听到了。”
　　闵嘉烨看着沈佳清的眼睛，一下子觉得自己的心再一次遭受了撞击，曾经的感觉如电光石火般闪现。他从前就说过，她的眼睛十分明亮、清澈，现在看起来与从前并无半分差别。
　　沈佳清打断他的凝视，看向前方说道：“那么你呢，你现在应该挺幸福的吧。”
　　闵嘉烨回过头去，带着淡淡的笑意说道：“我今年刚结婚，我妻子唐馨，你是知道的。”
　　沈佳清笑笑，“你们互相都是初恋，并且谈了这么久，现在修成正果，真好。”
　　闵嘉烨并没有对此做出反应，他低着头，忽然问道：“当年，我放弃对你的追求后即刻有了女朋友，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无情？”
　　沈佳清笑了一下，“当年，我们各自的想法都说得很清楚了。都是各自的选择，你也没必要因为我的拒绝而不去追求自己的幸福，说什么无情不无情呢？”
　　闵嘉烨倒是希望她说曾经生气过，起码她还在意他。
　　闵嘉烨又问道：“那么，自那以后，你有想起过我吗？”对于已婚的闵嘉烨来说，这样问是极不妥当的，但他不知怎么的，心里的想法脱口而出。
　　沈佳清看他一眼，愣了一下，随即道：“你现在问我这样的问题还有什么意义呢？过去的事终究已成云烟，人都是要往前看的。”
　　此话一出，无疑是沈佳清委婉地告诉他，不要再对以往心存留恋。如此一来，闵嘉烨倒也不好再问什么了。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沈佳清打破沉静，“听说你现在成了飞行员？”
　　闵嘉烨道：“是，我现在是副机长。”
　　沈佳清笑道：“挺好的，事业和家庭都稳定了，比我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沈佳清看向闵嘉烨道：“我该回家了。”
　　闵嘉烨忙道：“我送你吧。”
　　沈佳清道：“不用，你快回去找你妹妹她们吧。”
　　闵嘉烨迟疑道：“佳清，我能再要你的联系方式吗？”
　　沈佳清迟疑了一下，说道：“可以，不过，我们如今各有各的生活，无事，就别再联系了，免生事端。”
　　看着沈佳清离去的背影，闵嘉烨内心五味杂陈，有再相见的欣喜，也勾起了曾经的遗憾。再怎么克制的人，此情此景，难免失去理智。
　　今天见到沈佳清完全是意外的，但往往人在意外之下的内心反应才是最真实的。他原以为，自己对她已经不再有眷恋了，即便偶尔想起她，也只是作为过往的一种回忆。谁料，一见面，他就乱了阵脚，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了。
　　但是，他终究是有理智的。他结婚了，他对唐馨，对这个家庭负有责任。即便内心对沈佳清的情感再次被唤醒，他也只能压抑住。他不能再走火入魔了，他要加倍地对唐馨好。沈佳清，她只是一个活在他回忆和幻想里的人。

　　不仅是闵嘉烨慌了神，唐馨也是如此。她拉着闵媛媛在商场里走着，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闵媛媛见嫂子如此情状，心中自然不爽，她不禁问道：“嫂子，你明知道那个女人是谁，怎么能让他俩独处呢？”
　　唐馨对比着手里的商品，一边说道：“妹妹，你不懂，越是年少时喜欢的人，越难以忘怀。你以为，不让他俩说话，嘉烨心里就不想她了吗？”
　　闵媛媛有些着急，“可是，万一哥哥…”
　　唐馨见闵媛媛没有说下去，看向她道：“我相信他，这么多年来，他的人品怎么样我是知道的。”
　　闵媛媛嘟着嘴，“都怪爸妈，非要他来，要是没这顿饭就没有这事了。”
　　唐馨笑道：“好了，别再抱怨爸妈了，说不定他们一见面，嘉烨心结就开了呢。”
　　闵媛媛还想反驳什么，却被唐馨堵回去，“你看看，这两件哪个好啊？”
　　闵媛媛看向唐馨，忿忿不平地说：“嫂子，你就是太善良了，要我非得狠狠揍我哥一顿不可。”
　　两人说着，拿着手里的商品走向收银台。

　　闵嘉烨回去找到唐馨和闵媛媛时，闵媛媛颇有些生气，“哥，你们怎么聊了这么久啊？”
　　闵嘉烨看一眼唐馨，并没有答闵媛媛的话，只道：“刚才爸妈发过信息了，说他们先回家了，咱们也早点回去吧。”
　　车上，闵嘉烨不说话，唐馨也不说话，只有闵媛媛一人絮絮叨叨地说刚刚买礼物的事。
　　到家后，闵母叫住闵嘉烨，“唐馨和媛媛先上去，我同嘉烨有话要说。”
　　闵嘉烨知道母亲意识到了沈佳清的身份，恐她有一番教训。
　　闵母慢悠悠地说道：“从前只知道你痴情一个女孩，没想到今天竟这样巧。”
　　闵嘉烨低着头道：“妈，您已经知道啦。”
　　闵母道：“今天我也看出来了，佳清，她是个好姑娘，只可惜人家不喜欢你。你现在是已婚的男人，若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便是对不起唐馨，也对不起我和你爸的苦心。唐馨这些年是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有数。再者，你爸爸跟陈叔叔是极好的朋友，你们若闹出什么事来，我们两家面子上怎么过得去啊。”
　　闵嘉烨道：“妈，你说的我都知道，你放心吧，我很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绝不会让大家陷入麻烦的。”
　　闵母拍拍他的手道：“快上去吧，唐馨必定也心存疑惑，去跟她谈谈心。”
　　闵嘉烨答应一声，径直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