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一梦》沈佳清

2、第二章 沈佳清苏之

　　29岁的闵嘉烨已经结婚，而29岁的沈佳清仍孑然一身。她自大学毕业，便去上海读了硕士。如今的她，在一家世界500强公司工作。
　　城市女白领表面风光靓丽，殊不知她们为了独自在大城市立足，比别人多熬了多少夜，多加了多少班。沈佳清是好强的人，小时候看武侠片，信誓旦旦地立下豪言壮志说，长大后要闯荡江湖。如今只身在上海，也算是漂浮在“江湖”上了。
　　今天周五，沈佳清忙完手上的事情，抬头看了眼时间，六点多了。难得今天不加班，她买了晚上的电影票，是《无问西东》。其实她极少去影院看电影，工作忙不假，更多的是因为，她习惯于衡量一切事物的价值，电影也不例外。她不是娱乐至上的人，她喜欢极简、规律、理性的生活。
　　衡量一切事物的价值，这个习惯说坏不坏，说好也不好。为什么不坏呢？俗话说“三思而后行”，在沈佳清这里，已经远远不止三思了。极度的思考带来的结果就是，她非常精准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能非常精准地做出选择。从小到大，但凡是大的决定，她从没有做错过。那为什么又不好呢？过度的谨慎未免让人有些拘束，不能放开来行事。左思右想，畏首畏尾，便会错过一些机会。
　　沈佳清是一个人去的。这又奇怪了，旁人都是结伴去看电影，哪怕是同事，有人陪着总比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好。她不这么想，在她这里，越是有意义的事情，越要和志趣相投的人一起去做。否则的话，宁可一个人。
　　到了影院，取了票，时间还早，她便到楼下逛商场。许久没逛商场了，沈佳清感觉这里的变化着实不小。
　　路过一家益智玩具店时，沈佳清被里面的人群吸引了。仿佛是新开的店，门口立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智商较量”。沈佳清定睛一看，原来是店主为了吸引人气，举行的小游戏。一件益智玩具，两个参赛的人只需各自给一半的钱，然后进行比赛，获胜方将得到这个益智玩具。
　　老板果然精明，自己的收益不变，这种玩法却是更能吸引顾客。毕竟有机会半价得到商品，谁不想试试运气呢？更是想证明一下自己的智商。即便失败了，也只当作游戏一场，没有什么大的损失。
　　沈佳清走进店里，各色玩具琳琅满目，仿佛是一个充满玄机的世界，让人不由得跃跃欲试。其中有许多是她小时候玩过的，譬如华容道、孔明锁、魔方，等等。看着这些玩具，沈佳清觉得十分亲切，忙于工作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
　　沈佳清看了一圈，走到“比试台”。只见一个男人和一个小男孩面对面坐着，两人手上都拿着九连环。男人的手飞速操作着，相比之下，对面的小男孩明显落了下风。小家伙蹙起了眉毛，手上摆弄几下，又摇摇头。
　　沈佳清是玩过九连环的，这东西只要找到规律，剩下的就是手速的问题了。这男人明显是知道规律的，而这小男孩应该还在一团迷雾中，这样比还有什么意思？真不公平！
　　沈佳清在一旁看着小男孩沮丧的面孔，忍不住提醒他该怎么操作。小男孩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按照她的提示操作完后，又眨巴着眼睛看向她。
　　沈佳清见他一双无辜又渴求的眼睛，于是说道：“我帮你。”小男孩听到这话，立刻将手里的九连环递给她。
　　对面的男人见此情景，不禁停下手中的操作，抬头看向他们。
　　沈佳清道：“你不觉得你跟一个不会的人比，胜之不武吗？”
　　男人顿一顿道：“我都解了一半了，你才接过他的残局，我也觉得胜之不武。”
　　沈佳清道：“谁赢还说不准呢。”说罢，低头开始解手上的九连环。
　　男人见她如此坚持，轻轻一笑，也继续解手上的九连环。
　　对于会的人来说，只要保持思路清晰，手上的动作就不会断。而在不会的旁观者看来，一个个小环从下面进，从上面出，只觉得眼花缭乱，手速惊人。
　　小男孩在旁边盯着沈佳清的手，那关系着他能否赢得这个九连环。眼见沈佳清就要赶上对面男人的进度了，与此同时，两人杆上的环也都只剩最后两三个了。
　　最终，到底是男人快沈佳清几秒解开了九连环。老板按规定，将九连环送给了男人。
　　小男孩眼巴巴地看着男人手上的九连环，嘟起了小嘴一言不发。
　　男人看了一眼小男孩，又看向沈佳清笑道：“终究是我胜之不武，如果我跟这位小姐同时开始的话，我想我就不会赢了。所以，这个九连环还是归你吧。”
　　沈佳清抿嘴一笑，道了声“谢谢你”，接过九连环随即又递给了小男孩，摸一摸他的头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小男孩这才喜笑颜开，仰头大声说道：“谢谢姐姐，”又转向男人，“谢谢哥哥。”然后跳着跑开了。
　　沈佳清看着小男孩的背影一笑，继而向男人点一点头，算是道别的招呼。男人也对她点一点头作为回应，随即两人各自离开了。

　　沈佳清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手机响了，是洛奕打来的电话。洛奕是沈佳清的同事，当年两人是同一批实习者，过五关，斩六将，最终一同进的公司，也算是多年的革命战友了。
　　沈佳清接起电话，“喂，洛洛。”
　　那边洛奕刚听到沈佳清的声音就鬼哭狼嚎道：“佳清，你在哪里呀？”
　　沈佳清不由得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些，面露无奈，“我下班的时候跟你说了呀，我去看电影了。你这是怎么了？下班的时候还好好的。”
　　洛奕哭道：“我男朋友跟我分手了。”
　　沈佳清哭笑不得，“这可是你这个月第三次说分手了啊，我现在可不信你了，说失恋的是你，没两天复合的还是你。”
　　电话那边，洛奕仿佛擤了一下鼻涕，“这次是真分手了，我真的惹他生气了。佳清，你说我该怎么办啊？呜呜呜…”
　　沈佳清道：“我自己都没有恋爱经验，怎么教你啊？况且，你都没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洛奕暂停呜咽，“刚刚我们一起吃饭，他总是在回复信息，我就质问他是不是在联系前女友。他说是工作上的事。我说我不信，非要看他的手机，他就生气地把手机递到我面前让我看，然后转身就走了，还说我不可理喻，无理取闹。其实我是知道的，他最近工作真的是很忙，我就想让他哄我一下，没想到真的把他惹生气了。”
　　沈佳清听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忽然想到自己还有电影要看呢。抬起手臂看了眼时间，果然离开场还有10分钟了，于是她疾步走向影院。
　　沈佳清走到检票队伍的最后面，一边在包里掏电影票，一边安慰洛奕道：“你呢，这次也别等他主动找你复合了，你主动点，好好找他道个歉。”沈佳清没掏到电影票，心里有些着急起来。
　　洛奕道：“我也知道这次是我不对，可我就是拉不下脸来主动去找他。”
　　眼见检票就要到自己了，沈佳清忙道：“洛洛，我先不跟你说了，快到我检票了。”随即挂了电话，专心地找起电影票来。
　　真是奇怪了，沈佳清明明取了票放在包里的，怎么现在包里包外翻遍了也没有。前面已经没人了，检票人员在等着她拿票出来。
　　沈佳清后面还有人，她也不好耽误后面的人检票，于是站到一旁，仍旧不甘心地翻着包。心里想着，估计是刚刚从包里拿东西时不小心掉了。
　　正当她以为今天的电影要泡汤时，从检票队伍后面走过来一个人，递给沈佳清一张票道：“小姐，我想这是你掉的票吧？”
　　沈佳清抬眼一看，不禁一愣，正是刚才一起解九连环的男人。男人手上的票悬在半空，沈佳清不接的话，会使得男人尴尬，自己的尴尬也没法化解。于是，只得接过电影票道：“谢谢你。”两人走到队尾，重新排队。沈佳清看看手里的票的座位号，自然不会有自己的票被人捡到这么巧的事，这张票不是她的。
　　两张票是连座，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影院，又坐在了一起。沈佳清不禁看向旁边的男人问他道：“你怎么会买两张票呢？”
　　男人道：“本来是约朋友一起看的，他临时有事，于是我就打算一人占两个座了。”
　　沈佳清笑道：“刚刚被我半路抢九连环，现在又被我抢了座位。”
　　男人笑道：“我难得来看一次电影，竟遇上这么巧的事。”
　　电影开始了，两人便不再说话。电影讲的是四代年轻人在梦想道路上砥砺前行的故事。观众对这类影片的评价极容易产生两极分化，有类似情节的人会觉得感同身受，没有这些感悟的人则会觉得不知所云。
　　沈佳清是被深深触动了内心的。她感动于他们对理想的执着，对学术的认真，奉献青春，不忘初心。这些人中不乏她的学长，她联想到他们在那种艰苦环境下的学习生活，不由得勾起无限感慨。她又想起她的这些年，有过混沌，有过奋斗，到今天她的初心还记得多少？
　　更有一处镜头，是招募飞行员的情景。她突然想起那个人，那个据说已经成为飞行员的他，不知道他当年招飞是不是如此情景，也不知道他这些年过得怎样。她莫名其妙地将那个人代入到电影人物中，幻想着是他在奔赴前线。百感交集间，眼泪便漱漱地流下。
　　旁边的男士感受到沈佳清轻微的啜泣，转过头一瞧，果然见她流着泪呢。于是递过一张纸巾，沈佳清微微窘迫，接过纸巾，道了声“谢谢你”。
　　影片结束，电影院的灯亮起来，人们熙熙攘攘地离开。沈佳清犹自沉浸其中，暂时还不想离开。余光注意到旁边的男人也没动，她不由地将身体往后缩一缩，看向他道：“不好意思，是我挡住你的路了吗？”
　　旁边的男人对上沈佳清的目光，见她眼睛红红的，轻轻一笑，“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吗？”
　　沈佳清不好意思起来，低头道：“抱歉，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男人笑道：“被电影打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啊，说明你和影片里的那些人一样，有同样的心志，有同样的态度。”
　　沈佳清说道：“你抬举我了，我远远不及。”
　　男人又道：“不如我陪你出去走一走吧？”
　　沈佳清略略欠身，“谢谢你的好意，我没事了。”
　　男人笑道：“那行吧，祝你今晚剩下的几个小时过得愉快。”
　　沈佳清略一点头，起身道：“今天，谢谢你了。”说着，递给他一张50元纸币。
　　男人推辞道：“你别这么客气呀，我都不好意思了。”
　　沈佳清执意要给他，男人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沈佳清朝他略一点头，转身离开。

　　沈佳清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刚才的电影仍让她心潮浮动。她忍不住去书房找出高中的回忆册，她的母校，曾在抗战时期有着“中学界西南联大”的称号，曾经也出过许多杰出的人。
　　她回忆起她高中的时光，那时候她完全处于迷茫的状态，什么理想，什么未来，她哪里看得到那么远。跟影片中的人比起来，她连他们的一星半点都不如。
　　回忆册翻到后面便是同学们的合照，每个班一张合照。然而每次看照片，她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一个人身上，闵嘉烨。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行为。她曾很明确地拒绝了他，她只想他们是普通朋友。然而对于闵嘉烨来说，一个人永远没法跟自己喜欢的人做纯粹的朋友。那次激烈的争吵之后，他突然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消失得那么突然，消失得那么彻底，以至于沈佳清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习惯。
　　她不停地想：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不住地想起他呢？
　　甚至到后来，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错误的决定，她是不是真的没看清自己的心，错过了对的人？
　　在一遍又一遍地理思绪后，最终，她以理性思维强制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自己习惯了他的存在，所以接受不了他的骤然离去。人总是这样，失去了一样东西时，才想起他的好来。这不是爱，是她没真正拥有过他而感到的遗憾。
　　然而遗憾终归是遗憾，而不是后悔。遗憾是什么？是你面前有许多条路，你选了A。其实B也不错，没有经历B是一种遗憾。但是不后悔就在于，即使让你回到当初再做一次选择，你还是会选择A。
　　至于当年沈佳清为什么没有选择闵嘉烨，沈佳清自己觉得，闵嘉烨的确很好，但依旧不及她心中所想。她是个有野心的人，不会因为自己暂时处在低处，就委曲求全地从追求者中挑一个相对而言最好的。心中所想的高度，终究会达到；心中的理想型，也终究会遇到。
　　终于成为了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然而沈佳清还是一个人。她不禁又怀疑，自己的理想型根本就是庄生晓梦。对于感情的事，她无比头疼。追求者是有的，但她总觉得他们不是她想的那样，总觉得缺点什么。
　　单身的生活毕竟有些枯燥无味，身边的人大多都有对象，即便没有的人，也是经历过爱情的人。有时看到别人令人羡慕的爱情，沈佳清就惆怅起来。她有时也会想起闵嘉烨 ，想着，如果当初跟他在一起，或许现在是一种被疼爱、不会有争吵的生活吧。但也只是如此想想而已。
　　她总觉得自己的感情就是一团迷雾，她将此归结于爸妈曾经不允许她上学谈恋爱的严令，也从未跟她谈过感情这个话题，以至于她直到现在都不清楚，爱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虽然这些年沈佳清渐渐放下了闵嘉烨，但总归有一个心结。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闵嘉烨并没有输，至少沈佳清现在不能云淡风轻地回忆他。
　　沈佳清回过神来，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不如想想下周的报告该怎么写。合上回忆册，沈佳清按着太阳穴，走进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