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一梦》沈佳清

1、第一章 闵嘉烨唐馨

　　早春时节，万物复苏，就连空气中也夹杂着丝丝暖意。春天是最能给人希望的，一切，都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深夜，即便在号称“不夜城”的上海，大多数家庭也都已归于平静。而闵家，依旧是灯火通明。随处可见的大红“囍”字，装饰着焕然一新的家。明天就是闵家长子闵嘉烨的新婚之日了。
　　闵父闵母坐在沙发上，忙着清点第二天的事宜，以免儿子的婚礼出现半点差错。闵母看着手上的单子，口中喊道：“嘉烨，嘉烨，快点下来，咱们再对一遍流程。”闵父闵母忙得焦头烂额，身为新郎官的闵嘉烨倒是一点都不急。
　　闵媛媛也跟在父母身边帮忙，不禁笑道：“我看哥哥倒像是害羞的新娘子。”
　　闵母推一推闵媛媛，蹙眉道：“去，把你哥哥叫下来，婚姻大事，他倒是一点不上心。”
　　闵媛媛答应一声，两步并一步地上楼去了。叫了几声“哥哥”，却是一点回应也没有。
　　闵媛媛叫了一声“哥”，笑着推开哥哥房间的门。房间也是布置一新，而哥哥脸上的阴郁与这喜庆的红色却是格格不入。闵嘉烨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只打开的箱子，他手里抚摩着一张边缘已褪色的卡片，眼里仿若无神，却又盯着手里的东西目不转睛。
　　闵媛媛收敛起笑容，慢慢走过去，“哥哥，你怎么了？”
　　闵嘉烨回过神来，“没什么。”
　　闵媛媛看了一眼闵嘉烨身边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些，都是跟她有关的东西吧？”
　　闵嘉烨定一定神，“是。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了她。”
　　闵媛媛不知是惊讶，还是害怕，像是要唤醒闵嘉烨一样，“哥，你明天就结婚了！”
　　闵嘉烨面不改色道：“我就要结婚了，可我的思绪还是如一团乱麻，”他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妹妹，我觉得我真可笑，这么多年，我对她是爱还是执念，我自己都不清楚了。我以为我离开了她，我有了唐馨，我就可以渐渐淡忘她，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闵媛媛略有担忧地问道：“哥哥，你不会想悔婚吧？”
　　闵嘉烨苦笑，“怎么会？你还不知道我吗？”
　　闵媛媛微微想了一会儿，劝他道：“白月光之所以美，之所以难忘，是因为你永远得不到它，你只能记着它最美的样子，并且你的幻想让你觉得它越来越好，让你越来越想得到它。然而，纵使嫦娥向往月亮，也难耐月宫的清寒。可见，有时候内心想的，和实际并不是一回事。” 她顿一顿，看向闵嘉烨继续说道：“当初，是你主动追求唐馨嫂子的。这么多年，她对你的真心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心里有数？”
　　闵嘉烨沉默良久，慢慢说道：“放心吧，我跟唐馨这么多年来，感情是真的。大概要结婚了，心底有些事又浮上来了。”
　　闵媛媛拍了拍闵嘉烨的肩膀，“哥哥，别想那么多了。爸妈在楼下忙着清点明天的事宜，快点下去吧。”说罢自己先出门去了。
　　闵嘉烨叹了一口气，缓缓地将手里的卡片放回原处，小心翼翼地锁上箱子。这是他的唯一，唯一跟她有关系的珍藏。

　　闵嘉烨一夜未得安眠。他是那种深情的人，自从高中初识沈佳清，虽算不得一见钟情，他对她也算是一知即倾心，这一动心，便是五年。五年来，他对她的用心感动了他们身边所有人。当然，沈佳清也感动，但她清楚，感动不是感情，他对她的好也不应该用她一生的幸福作为回报。
　　闵嘉烨的表白不计其数，即便他心里预料到结果，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让自己的心受伤。终于有一次，闵嘉烨和沈佳清因此爆发了激烈的争吵。闵嘉烨不由得疑惑，自己这般坚持意义何在？喜欢沈佳清是不是成了一种执念？一种习惯？他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句话：“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爱上另一个人。”于是，他接受了唐馨，并且断绝了跟沈佳清的一切联系。
　　他同意跟唐馨在一起时，完全没有想到两人会走到结婚的地步，甚至可以说，他的这一决定某种程度上就是一时的冲动，是自抑后的任性，是赌气。
　　唐馨绝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闵嘉烨觉得她既温柔又细心，但这一切的好处都敌不过唯一的缺点：她不是沈佳清。
　　两人最初谈恋爱时，闵嘉烨会时不时地想起沈佳清，尤其是闵嘉烨触动情肠的时候，心底对沈佳清的思念便如小蛇信子一般咝咝地遍及全身。不过，他毕竟还是理智的、正派的、有责任感的，他是唐馨的男朋友，他不能对不起她。再者，沈佳清并不着意于他，他为什么要如此卑微地向她乞求爱呢？渐渐地，闵嘉烨走出了“沈佳清”这片迷雾，他和唐馨的恋爱开始步入正轨。两人恋爱期间相处融洽，唐馨总是那么温柔体贴，简直是完美女友，闵嘉烨总是那么关怀备至，简直是完美男友，然而“完美女友”和“完美男友”的恋爱一谈就是八年。
　　结婚，无疑是内心最敏感的时候了，因而闵嘉烨会念及旧事。大概，每一个男人心底都有一间上锁的房间，住在那里的人，或是曾经的初恋，或是无法企及的人。年少时，他幻想着未来要和她结婚，那是多么美好而又天真的梦。长大后，梦醒了，心底的房间不能也不该再打开，房间里的人不能也不该走出来，然而，那个人永远在。明天，他就是新郎了，但新娘不是她。从此，他与她再也没有可能了。闵嘉烨忽然中断思绪，蓦然想到，就算不结婚，他们也没有可能啊。他恨自己，执念也好，真心也罢，为什么他永远逃脱不了她无形的束缚。

　　翌日，闵嘉烨在众人的簇拥下，去接新娘子。闵媛媛不放心他，一路都紧紧关注着闵嘉烨的神情，弄得闵嘉烨都哭笑不得，“你别这样盯着我了，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怎么了呢。”
　　闵媛媛道：“我得盯着你，直到把你交到唐馨嫂子手上为止。”
　　闵嘉烨扑哧一笑，忽然想起一事，“哎，昨晚的事情，不许告诉你嫂子啊。”
　　闵媛媛睨他一眼，“知道了。”

　　女方的家里也是布置一新，唐馨一身红装端坐床边。她不算是出众的美人，但极是温婉，在嫁衣的衬托下，愈加显出待嫁女子的羞涩柔美。闵嘉烨有一霎那的恍惚，想象着眼前的人如果是沈佳清，她会是什么样子。
　　身边的伴郎许博涵推推他：“嘉烨，你想什么呢？”
　　闵嘉烨回过神来笑笑：“没什么。”
　　旁边宾客笑道：“怕是咱们新娘子太漂亮了，把新郎官看呆了吧。”
　　周围人哄笑起来，两个新人一下子红了脸。

　　白天主要是礼节性的一些流程，晚宴才是最为隆重的，宾客满至。
　　闵嘉烨着一身笔挺的西服站在司仪身边，他是飞行员，穿惯了制服的，今天却是人生中最与众不同的一次。随着婚礼音乐的响起，T台另一边的新娘由她父亲挽着缓缓走来。所有女孩子穿上婚纱都是最美的，唐馨也不例外，温柔可亲的面目在白色婚纱与精致妆容的衬托下，显得尤为夺目，俨然是全场的焦点。
　　新人面对面站定后，司仪问新郎：“请问新郎，你是否愿意娶面前的这位美丽的女子为妻，一生一世呵护她，疼爱她，无论生老病死，贫穷富贵都一辈子不离不弃，你愿意吗？”
　　那一刻，闵嘉烨嘴里有些发苦，思绪有些走神。他内心一边恨着自己的不争气，一边强行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当他看到唐馨看向自己的深情的目光后，他的心坚定了一些，缓缓说道：“我愿意。”亲手为他的新娘戴上结婚戒指后，那一刻，他就这样结了婚。

　　于唐馨而言，此时的她是另一番心境。大学的时候，女生们的目光几乎都被所谓的校草吸引着，她不，她偏偏注意到了不甚引人瞩目的闵嘉烨，或者说，闵嘉烨本就不属于那种表面迷人的类型。她第一次注意到闵嘉烨，是某天晚上她发现自己的书落在了图书馆，她急匆匆赶回图书馆后，图书馆都已经临近闭馆了。她走到晚上坐的位置，桌上、抽屉、椅上找遍了都不见自己的书。正当她回想书是不是落在了其他什么地方时，一个男生走到她面前，“同学，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唐馨没注意到他走过来，吓了一跳，“哦，我丢了一本书。”
　　闵嘉烨继续问她：“是《财务成本管理》吗？”
　　唐馨更是惊讶，“是的，你怎么会知道呢？”
　　闵嘉烨笑着说：“我刚刚整理桌椅，看到抽屉里有这本书，心想一定是刚刚坐在这里的人落下的，我帮你放到门口的失物招领处了。”
　　唐馨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唐馨拿到了书，回头看向图书馆，其他人都是背着书包走出图书馆，只有他逆行，认真地整理桌椅。
　　唐馨走过去，“谢谢你啊，我找到我的书了。你每天都在这里整理桌椅吗？”
　　闵嘉烨一边整理，一边说道：“也不是，如果我晚上来图书馆，我就会顺便帮忙整理。”他停下来，轻轻一笑，“大概是习惯吧。”
　　唐馨不由得向他投去欣赏的目光，“我来帮你一起吧。”
　　自此，唐馨认识了闵嘉烨，她渐渐发现这个简单质朴的男孩子有诸多良好的品质，有些在现在看来或许有点迂腐，但唐馨十分欣赏他，她觉得他是极真诚、有责任感的人。她向他表露过心意，也知道了他心里一直默默喜欢另一个女孩子，可她仍然执着地期待着他。
　　他们真像啊，她恋着他，而他恋着另一个她。她能体会他单恋的苦，也愈加看中这个深情的男孩子。
　　至于后来，闵嘉烨主动找她，他向她诉苦，他问她是否还喜欢他，唐馨依然喜欢着他，就这样他们在一起了。
　　他们故事的开头仿佛是上一个故事令人痛苦的结尾。唐馨一方面为自己终于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而感到兴奋，另一方面也因知道自己不过是闵嘉烨的解药而感到惆怅。但是，兴奋总归是大于惆怅，她相信，总有一天闵嘉烨会真心地爱上自己。闵嘉烨也是如此想。
　　最可笑的就是，两个人身为故事的主人公，却不能操控故事的发展。闵嘉烨终究是低估了自己对沈佳清的感情，而唐馨却深陷闵嘉烨的品格无法自拔。这样一来，二人的心境更为复杂。闵嘉烨虽然无法割舍内心对沈佳清的感情，但和唐馨这么多年，爱总归是有的，然而爱里却夹杂着愧疚感和责任感；而唐馨，多数时候正常谈着恋爱，时不时又要忍受一下来自一个算不上是“情敌”的人的隐形攻击。外人看来对她无微不至的男友，个中心酸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然而今天，他们结婚了，这意味着他们的感情步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或许，一切都会有转机。即便没有，她唐馨也是心甘情愿的，因为她爱他。
　　所以，相比于有些走神的闵嘉烨，唐馨的反应更像是一个真正出嫁的女孩，那种期待与紧张交织的心情，她的的确确在用心感受着。

　　晚宴结束，送走大半宾客。一些至亲的朋友亲戚跟着一起回到闵家，闹洞房的习俗总不能免的。
　　众人哄闹了一阵，许博涵笑道：“两个新人累了一天了，咱们别闹他们了，让他们留点力气干正事吧。”众人听到这话，不免又起哄一番。
　　闵嘉烨听着他这不怀好意的话，推一推他笑道，“别拿我开玩笑了。”又道：“大家今天都辛苦了，早些回去吧，我就不送了。”大家都道一声“新婚快乐”，纷纷出去了。
　　闵嘉烨转过头来看一眼唐馨，她听到方才的话早羞红了脸，只低着头不做声，闵嘉烨不禁怜爱一笑。
　　唐馨很是害羞，忙道：“我先去洗漱了。”说着，立刻溜进了洗手间。

　　许博涵走下楼梯，迎面正碰上闵媛媛，他故作很辛苦的样子，“你哥哥结婚，我跟着忙前忙后一天了，你也没谢谢我。”
　　闵媛媛没好气地笑道：“又不是我请你来的，要谢，找我哥去。”
　　许博涵又故作斜着眼看她道：“等你将来结婚，可别指望我来帮忙啊。”
　　闵媛媛笑道：“不用，你先考虑你自己的吧。”说罢，一径走开了。
　　许博涵看着她的背影小声笑道：“这丫头。”
　　眼前倒是闵母过来了，她笑眯眯地塞了一个红包到许博涵手里，“小许，今天为了我家嘉烨的婚事辛苦了。”
　　许博涵道：“我跟嘉烨是好兄弟，本就应该的，阿姨别客气。”说着，看一眼红包，“这红包，我就不推辞了，沾沾嘉烨结婚的喜气。”
　　闵母笑道：“等你将来结婚了，阿姨给你包一个大红包。”
　　这话说得许博涵不好意思得挠起头来，他一径往外走，“阿姨，您留步吧。”
　　闵母送他至门口，嘱咐他道：“路上当心啊。”

　　送走宾客，家里才是真正的安静了。
　　闵母敲了敲闵嘉烨的房门，闵嘉烨开了门，“妈，您怎么来了？”
　　闵母笑道：“你们晚上一直忙着敬酒，都没吃上饭，给你们送一点夜宵来。”她将盛着点心的碟子放在桌上，看向闵嘉烨正色道：“还要叮嘱你，从今以后要好好地待唐馨。若被我知道你欺负她，看我不告诉你爸去。”
　　闵嘉烨一脸恭敬地笑着，“知道了，妈。”
　　唐馨也微微羞涩地说道：“嘉烨，他一直待我很好。”
　　闵母喜不自胜地拉着唐馨的手，“唐馨啊，你们两个也是谈了很多年，如今终于修成正果了，妈妈真的很高兴。”
　　唐馨被闵母拉着手，只低着头微笑。
　　闵嘉烨道：“行了，妈，您也累了一天了，快去休息吧。”
　　闵母忍不住又叮嘱两句，才离开了小两口的房间。
　　到楼下发现闵媛媛还在忙碌，闵母忙道：“媛媛，快去睡觉吧，明天再收拾这些。”闵母看着有些杂乱又满眼喜庆的家里，心想：嘉烨的大事终于定了，以后免不得要多操心媛媛了。
　　对于唐馨这个儿媳，闵母是真的十分满意。虽说儿子当年因情伤赌气选择了唐馨，但唐馨对儿子是真心的好。又兼闵母去年在医院做了个小手术，唐馨炖汤熬粥，悉心照料，连自己的亲闺女媛媛都不及她呢。唯一不放心的是，她知道儿子有些痴念，隐约也知道他心里有些放不下当年喜欢的那个女孩，恐日后小两口为此起争执。

　　闵母走后，婚房又回到了二人世界。
　　唐馨不是第一次来闵家了，但今天是第一次以一种新的身份住进这里，又是新婚之夜，所以她不免有些局促。
　　两人静默了一阵，闵嘉烨道：“唐馨，我觉得一直以来，都挺对不起你的。”
　　唐馨不意他一开口就是这样的话，但一下子反应过来他所谓何意。
　　唐馨执起他的手缓缓说道：“嘉烨，我们没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心思，知道你的心思后，我还是决定跟你在一起。这一切，我都是清楚的。所以，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闵嘉烨依旧有些苦恼，“尽管如此，你对我有一百份真心，而我却…”
　　唐馨看向他道：“若是你的心轻而易举地转向我，那我倒要怀疑你以前所谓的真心了。人的心思是不能轻易改变的，你是，我也是。我只想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以往种种，我皆可以不去计较，但如今我们结婚了，我希望你不要再辜负我的心。”
　　闵嘉烨抬头对上唐馨的目光，他颇有些震动。一个女人可以爱一个男人到如此地步吗？明知这个男人心里有另一个女人，还陪伴着他，感化着他，深爱着他。这种义无反顾，难怪人们将女人对待爱情比作“飞蛾扑火”。
　　唐馨见他发愣，推推他半开玩笑地说道：“于我而言，我嫁给了自己最爱的男人，比起你可是幸福多了。”说得闵嘉烨倒不好意思地笑了。
　　闵嘉烨重新看向身边的唐馨，只觉她更添柔美。内心的歉疚，以及以后的决心，都化作深深的吻去表达。
　　唐馨刚才虽有些不悦，但心里也明白，从前闵嘉烨不提那个人，她更不会提那个人，但那个人始终横亘在两人之间。她虽苦恼，但奈何她同他一样痴心，只好生生忍受了这些。如今就此说开，双方心里都会更坦诚明亮些。她诉说了对他的真心，也告知了她的底限，他必定更加爱重她。眼下，她只要好好享受闵嘉烨的吻，往后的生活一定会如她所愿。

　　若生活真如各人所愿，那就不会有烦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