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皮纪舒 凭什么 ...
-
雨下的有点大。
梁夜手底下是今天中午从梁泽行手里拿过来的企划书,他扫了一眼,有点惊讶。
他没料到梁泽行竟然放心将圣安的项目丢给他负责。
疾风中,骤雨落下来,窗玻璃上豆大的雨点碰撞出片片水渍,窗外的霓虹晕染出五颜六色来,无端端勾得人心里潮湿,虚浮几许怅惘。
梁夜眉头死死皱着,他盯着企划书中几个字,明明分开都认识,连起来却死活看不明白。
什么叫“戒断性进化”?
什么叫“平权主义的里程碑式胜利”?
他翻来覆去的将企划书中关于研究成果的部分仔仔细细读了一遍,最后生生气笑了。
这他妈真是一份企划书,而不是什么邪恶组织宣传册?
梁夜给尤和柏拨了个电话,“你家参与进圣安集团这项生物阉割式的科研开发了吗?”
尤和柏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梁夜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若有所思。
挂了电话,梁夜又拿起企划书看了几眼,嗤笑一声,扔进碎纸机里,给梁泽行发了个消息,【圣安集团的这次合作我非常不认可,你找别人负责吧。】
做完这一切,梁夜松了口气,任凭身体陷进椅子中,眉头又不自觉的皱出川字来。
雨声有点嘈杂,愈发衬得四周寂静。
办公区人都走光了,整栋楼只剩下他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梁夜无意识地拿着手机把玩,等秦沫淡淡的声音通过话筒传过来时,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拨通了秦沫的电话。
梁夜只慌乱了一瞬,捏了捏手指,低低“喂”了一声。
“什么事?”秦沫的声音听着有些散漫跟遥远,失了真。
梁夜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我这边下着很大的雨,你听得到吗?噼里啪啦的。”
秦沫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废话震惊住了,一时只有细细的呼吸传来。
梁夜不知道怎么想的,又问:“你那边下雨了吗?城北跟城南横跨了三百多公里,当年刚建新城区的时候,因为土地面积不够,老市长提议填海造陆,这事儿在京上闹得挺大,最后还是皮家的老祖宗拍板同意,当时他还任西海军上将,一晃十年都过去了。”
秦沫没说话。
透过沉默,梁夜眼前浮现出他不耐疑惑又不得不忍耐的样子,双眉微微蹙起,低垂眼睛不看人,嘴巴微微不悦的嘟着,下巴收起来,看起来像是受极了委屈一样,让人总忍不住心软,又想多看一眼。
他对秦沫这种模样非常熟悉,记忆中俩人每次对话,都是以秦沫低头不语为告终。
往日里,这记忆于他而言有一点隐秘的愉悦,但现在却让梁夜哑了嗓子,心口滞闷。
他在以欺负人为乐,何其恶劣。
“秦沫?”
秦沫那边顿了几秒,终于,清冷的声音中带着十足不耐烦缓缓响起,“请问梁先生打电话到底什么事?”
梁夜紧了紧手指。
不知是夜太冷太静,还是回忆里太多不堪让他喘不上气来,梁夜突如其来的有点脆弱,想要靠近秦沫的念头如此强烈,让他第一次顾不上自尊,乞求道:“沫沫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落在凉飕飕的空气里,无处着落。
梁夜听着耳边电话挂断的声音,半晌后,才慢吞吞动了动眼皮,缓缓吐出一口气。
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变成实质透过皮肤入了骨,梁夜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天晚上秦沫倦怠又自嘲的话。
他说,梁夜,你记得我因为你的缘故受过多少次伤,进过几次医院吗。
他说,本质上来讲,这场婚姻就是你以结束为目的才开始的。
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独一无二的爱,梁夜,你对我从未有过这种感情。
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羞愧内疚的弥补,重大打击后想要依靠与被依靠的短暂疗伤,占有欲,习惯,信息素纠缠,梁夜,不管你因为什么产生了爱上我的错觉,于我而言都是羞辱。
秦沫说这话时睫毛在颤,声音也在颤。
梁夜看得清楚,听得分明,不吝惊雷落入耳中,那一刻,他无比清晰的感受到了秦沫浓重的哀伤。
他带给他的哀伤。
走的时候,梁夜对秦沫说,你爱过我,你不爱我了。
秦沫点点头说,嗯。
*
皮纪舒胡子拉碴,领带半松,眼底有浓重的黑影,看起来几天几夜都没睡了。
他陷在沙发里,眯着眼看秦沫挂断了电话,呷了一口啤酒,微微呛了一下。
秦沫拉开窗帘,屋外雨点阵阵,伴随着闷响,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织就出一张遮天盖地的光网。
整个城市都在下雨。
皮纪舒眼中的秦沫穿着居家服,目光中的沉静与窗外的喧亢交相辉映,奇异的营造出一种温馨感来。
他有点沉迷,甚至几乎忘了今晚过来的目的。
秦沫回头,看到皮纪舒意味不明的微笑,淡淡道:“你看起来很不好。”
皮纪舒点点头,没什么隐瞒的,“尤家跟梁家最近疯狗似的逮着我咬。还有肖纯,就是梁夜那助理,竟然是我老子的私生子,不知怎么的被认回来了。我爸他们家正趁着我老子忙碌气短,暗戳戳想狠狠咬一口。确实有点忙了。”
秦沫坐回去。
皮纪舒眼底锐光闪烁,上下打量着秦沫,“刚才是梁夜的电话?”
秦沫嗯了一声。
“你俩真离婚了?”
秦沫抬头看他,没吭声。
皮纪舒玩闹似的抬手投降,笑着说,“哎哎哎,你什么眼神这是!也是不容易啊,八年了嘿,你终于下决心摆脱臭狗屎了。我是不是该恭喜你一声?”
秦沫想了想,说:“我摆脱他了,是好事。不过我预感你今晚过来找我指定没好事。”
皮纪舒哈一声,愉快地翘起二郎腿,放松身体,目光紧紧盯着秦沫,“什么话!不过我确实是为自己来的。沫沫,”他坐直身体,嬉笑的脸色变得郑重,“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自你十五岁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十二年了。”
“人有几个十二年?”皮纪舒叹气,“我把我从年少到成人的所有感情都给你了,初恋,挚恋,全是你。怎么样,考虑考虑我?”
秦沫放下手里的杯子,“我当你是兄弟,你想着上我。是这个意思吗?”
不知这话戳到什么笑点了,皮纪舒突然爆笑,捧着肚子倒在沙发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秦沫看他笑得直打嗝,无奈道:“我怀疑你在借机嘲笑我。虽然不知道你在嘲笑我什么。”
皮纪舒擦了把眼睛,声音还带着笑意,“哎呦,我可真是爱死你的天真了!”
秦沫静静的看着他一双深情眼中装满着的自己的身影,觉得好奇,“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皮纪舒,你知道我的为人,但你似乎从来不怕在我面前暴露自己恶的一面,你遮掩得很敷衍。若果你真对我有你说的那样情深似海,你真不怕我对你起了戒备腻烦?”
皮纪舒眨眨眼,不接话,“真没想到你对我观察这么细致,还说心里没我。”
秦沫稍稍退后一点靠在椅背上,“你这样就没意思了皮纪舒。不拿出一点诚意,那今晚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皮纪舒顿了顿,对突然尖锐的秦沫有点不适,“你我认识这么多年,我一向都知道你聪慧敏锐有棱角,却从不知被你的锋芒针对会这么难受。”
秦沫脸上闪过不耐。
皮纪舒见好就收,有点不甘的摆摆手,“罢了,想问什么就问。你可以否定我的为人,但我爱你这件事,从不掺假。”
秦沫嘴角浮出笑意,眼底却寒冰一片,“是么。”
他看着皮纪舒神色疲倦的点了根烟,缓缓吸了一口,鼻翼间有丝丝缕缕的烟溢散出来,笼得他五官模糊,看不分明。
“你不信。”皮纪舒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来,他似乎只是陈述,“ 你总是不信。”
秦沫停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皮纪舒看过来。
这些年眼前这人在他生命中参与过的那些场景如同幻灯片似的一帧帧在眼前闪过,秦沫打了个寒战,然后笑起来。
他长得很显小,又精致极了,平日里冷着脸的时候只让人觉得像个被保护的很好的小王子,高不可攀,生不出亵渎之意,但此刻笑起来就现出很少见的少年气,有些稚嫩的娇憨,皮纪舒眼底的光登时就软了。
秦沫无意识地歪了歪头,“好玩吗?”
小区的空调设施老旧,过滤设备似乎失效了,皮纪舒隐隐闻到了雨水的腥味,潮湿的空气扑上皮肤,寒凉黏腻,像某种冷血爬行动物的质感。
“这么多年,挑拨我跟梁夜的关系,看我被欺骗被侮辱,然后以救世主的姿态站出来给与我你高高在上的拯救。感觉很满足,很愉悦吧?能当一个人生命中的上帝。”
那些被梁夜失约的等待,听入耳中的流言,巧遇过的梁夜与绯闻对象的亲昵场景,耻笑,讥讽,被一整个阶层排斥的冷暴力,生活中的孤立,有多少是这人的手笔呢。
五年了,强压在心底沉眠的情绪如同沼泽中的臭气逐渐复苏升腾,带着恶意满满,秦沫甚至有些亢奋,他想着两年前的那场生不如死,踢了一脚茶几,静室内突兀的出现一点嘈杂,让人无端心惊肉跳。
秦沫说:“欸,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嗯?”
“把人摁进泥里,打断脊梁骨,让他跪着等你的救赎。你不需要他有尊严,也不需要任何忤逆,给点吃的他就得感恩戴德,要是再屈尊纡贵帮他拂拂身上的脏污,得不到他五体投地的仰慕是不是就觉得自己亏了?”
秦沫面无表情,“皮纪舒,你把谁当狗训呢?”
皮纪舒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
他从小在街上吃百家饭长大,靠着肮脏污秽里那一点暖意,拼着命的不愿辜负,没有人教他什么是真挚的情谊,更不知道,这世上的真心分了太多种。
上心了,就急慌慌的捧着一颗心上去,笨拙讨好,露出柔软的肚皮,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精心隐藏的自己的那点好。
秦沫心想,他曾真的拿皮纪舒当朋友。
整整七年,他拿皮纪舒当能过命的朋友。
烟烧到了尽头,长长的烟灰不堪重负落了下来,脏了皮纪舒的裤子。
他没有察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秦沫伸手整理着桌上的凌乱,“你从不曾费心遮掩的你的恶意,不就是仗着我对你好吗。”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秦螓是愚蠢,贪婪,自私自利的疯子,梁夜是傲慢,自大,心瞎眼盲的蠢货,皮纪舒藏得最深,私心与恶念都裹着糖,深情款款又面不改色的亲手喂过来。
他们都有罪,可从不忏悔,拿着他的良善肆意妄为。
秦沫就要为此代过。
为什么偏偏挑了他来受苦呢?
凭什么。
“世界吻我以痛,我报之以歌。”?
怎么能这样呢。
心底阴暗丑陋的冲动翻腾,秦沫想毁灭,想报复,想让世界跟着一起陪葬。
他心里也藏了许多不甘与仇恨。
可尖锐的言辞脱口而出,期许的报复的快感却空洞疲乏,你看,以为可以割得别人鲜血淋淋,到头来却露出了自己被时间覆盖的腐烂伤疤。
秦沫抬起胳膊捂住眼睛,遮挡眼底的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