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至此,世 ...
-
文帝高坐在大殿之上,望着堂下身着暗蓝色刺金朝服的裴御尘,逆光在他肩头描下朦胧的轮廓,模糊了面容。
“既是已查到他的下落,那就命人速速行动吧,”文帝说,“这些日子,也是辛苦你了。”
“忠君之事,不敢妄言辛劳,更何况此人安危关系到日后我朝边境的太平稳固,已安排了诸葛门的人前去,请陛下放心。”
文帝点点头,看向自己这一母同胞的弟弟,心绪复杂。
文帝与裴御尘乃前孝贤皇后所出,两人虽相差九岁,性格迥异,但自幼感情极好,由其是自孝贤皇后病逝后,十三岁的文帝与幼弟相依为命,没有母族的辟护,面对宋贵妃、张惠妃等人的打压,兄弟二人年少时期过得极其艰辛。圣武皇帝常年忙于开疆拓土,对子女向来没能给予足够的关爱,虽勇武一生,可暮年却缠绵病榻,眼见着四王、七王等人夺嫡之争愈演愈烈,圣武皇帝终于下定决心,不顾群臣反对,立文帝为储,希望天性悲悯,宅心仁厚的文帝继承大统后能感念手足之情,不至于将亲兄弟赶尽杀绝。然而文帝的登宝之路异常坎坷,登基之前暗杀无数,圣武皇帝驾崩后,“井桐兵变”又开始,四王、七王与长公主的叛军甚至险些攻破了秋华殿,无数个险象环生夜不能寐的日子里,是身旁这位从小性格冷峻杀伐果决的九弟,一次次冲锋陷阵,拼上了性命,将自己送上了大宝之位。
“井桐兵变”平定后,按照先帝遗愿,新帝需念及手足之情,欲留下四王、七王、长公主的性命,终身圈禁府中。然而,裴御尘却不顾禁令,只身前往几人禁闭之处,亲手斩下三人头颅,而后卸甲摘冠,跪拜叩首于秋华殿前请罪,满朝哗然。人人皆知,九王殿下宁肯一人扛下所有罪责,也要让新帝政权此后再无内患之忧。文帝听闻,怆然欲泣,感念九王忠君之心,又悲悯手足之情,更知道胞弟决绝之举不仅是为了帮初登大宝的亲兄杜绝后患,更是为了稳定朝局,力证忠心,亲手将把柄送给满朝文武,送到自己手中。文帝为保裴御尘,力排众议,以九王救驾有功,且自己初登基以仁孝治天下,不愿再见手足流血为由,仅罢免官职,解除兵权,消减俸禄,并在暗中将诸葛门交给裴御尘,两年后,又寻了个由头,恢复了官职荣称。
文帝自觉一路走来实属不易,只有这个弟弟一直赤胆忠心陪伴在身边,是唯一可以全然信任之人,而这弟弟如今二十有九,却仍未娶妻封妃,膝下更无子无女,心中不免愧疚又着急。
“你办事朕向来放心,”文帝笑着说,那张与裴御尘五分相像的面容十分温和,“更何况去的人也是你亲自挑选,万没什么不妥的。”
裴御尘闻言暗了暗眼眸,逆光而立的修长身影显得愈加萧索。
文帝叹了口气,柔声说:“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朕也当了几年皇帝,虽不敢与父皇相比,但也算悟出了一个道理,很多事,是没法控制的,换个人去,未必就不是好事。况且,这么多年了,一桩桩,一件件,该放下的不止这一事,阿晗她……唉,你也该好好为以后打算,别让母后在天之灵为你担心。”
裴御尘知道,文帝这番话不是作为君主,而是作为兄长对自己说的,他本是无情果决之人,可是人总会有弱点,总会有软肋。
文帝口中的阿晗,便是裴御尘的软肋。
阿晗是圣武皇帝的亲姐长公主的女儿,先皇亲封的荣宁郡主。说是女儿,实为养女,长公主与驸马苏恒婚后虽恩爱,但一直无所出,特别是苏恒病逝后,长公主倍觉孤苦凄凉,于是从苏家的宗亲中,过继了一女,名叫苏轻鸾,小名唤作阿晗。苏轻鸾虽为过继之女,却被长公主视为掌上明珠,荣宠无边,不仅单纯善良,兰心蕙质,姿色惊绝,且自幼极其聪慧,诗词文章无不令人叹服,曾有人千里迢迢前往帝都一睹其天眷之姿色,写下“东陵饮尽平沧海,西山沉雪觅谪仙”,因此有了“沉雪谪仙”的美称。
九王裴御尘与荣宁公主苏轻鸾,二人自小相识,竹马青梅,纵有众多追求者,苏轻鸾也只青眼裴御尘一人。而裴御尘虽心性冰冷果决,却终被苏轻鸾的善良聪颖化为绕指之柔,一时也曾传为宫中一段佳话。
然而,儿女情长终抵不过帝王之家的杀戮权谋,从三王夺嫡开始,如注定般,再也回不到从前。
“井桐兵变”后,长公主被判谋逆,文帝念及苏轻鸾年幼无辜,更知道她在自己弟弟心中的分量,便只欲将她褫夺封号,贬为庶人,逐出王府。文帝心中不是不疼苏轻鸾,从小的情分,加上明知苏轻鸾与谋反之事无半点关系,便更不愿令其连坐,既打算留了长公主性命,还将苏轻鸾与一干乱党划清了界限,想着就是将她送出王府好好安置,更不必说日后裴御尘也定将护住她一生,哪怕他二人不能相守,也算不负相知之情。
可没过多久,裴御尘便亲手斩下了长公主几人的头颅,为当今天子龙座的稳定铺平了最后的道路。
这一剑,斩掉的不仅仅是谋逆之人的头颅,更是苏轻鸾视裴御尘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信念。
从此,苏轻鸾恨透了裴御尘,恨透了文帝,恨透了给她和她的母亲带来灾祸的一切。
文帝知晓此事对苏轻鸾打击甚大,亦知晓胞弟的苦衷,除了为维护自己的天子之位,也是为了苏轻鸾。当时朝中局势混乱,以前内阁大学士曲向忠为首的一派虽主张按照先帝遗旨不斩杀只圈禁,但谋逆之人其后人需入奴籍,世世代代永不得自由;而以萧晖、康继仁为首的一派则力荐斩草除根,子孙后代一个不留。无论哪种,等待苏轻鸾的也只有“死”,或者“生不如死”。
然而裴御尘亲斩逆贼后,不仅以此为文帝稳定了朝局和军心,逐渐开始清扫守旧派的势力,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萧晖、康继仁等勤王一派,为保全苏轻鸾的自由争取了一线机会。
文帝明白,忠义难全,自己的弟弟已尽了最大努力为自己荡平江山,为所爱之人争取最后的生机,纵使,所爱之人的心中,对他只剩下仇恨。
虽然保全了性命,并且获得了自由之身,但此时的苏轻鸾,早已不是当年单纯善良不谙世事的阿昭,怀着对裴御尘的无限恨意,两年后,香消玉殒。
风残云落晚,碧天黄花尽。
至此,世间再无“沉雪谪仙”。
想到这里,文帝的目光多了几分黯然。
苏轻鸾死后,裴御尘再未对儿女情长显露过半分心思,转而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朝政之上,暗中还要操控诸葛门。如今的焉朝,虽有了几年太平盛世,但实则内忧外患,危机四伏。
焉朝疆土广阔,北接燕山国,西南为月影国,东靠鄞国,再往东便是隔海而望的东瀛国。
北面自崇武九年先皇攻下幽州以来,燕山国便骚扰不断,如今更是日益频繁,俨然有愈演愈烈之势。
东面鄞国地处江南,虽是富庶之地,可历来国君懦弱无能,再加之临海,饱受东瀛流寇骚扰,因此常年依附于焉朝。但近两年因国君沈非衢身体每况愈下,朝权逐渐落入陈皇后之手,与掌握部分兵权的光武将军陆绍南内斗十分激烈,局势极不稳定。
而朝内实则也并非铁板一块。
自从曲向忠这批守旧派逐渐被架空,如今的内阁基本由内阁首辅萧晖把控,仗着当初勤王有功,朝中人脉根基甚广,文帝起初不得不依赖于他。然而如今,萧家势力越来越大,长子萧伯达与次子萧仲晟分列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就连不学无术的幼子萧叔瑾也在吏部领了个吏部主事的差事,再加上联姻与师座门生,可谓是一呼百应,权极一时。
虽然萧晖面上还端的了一派君臣尊卑的礼数,但暗地里却让文帝处处受制。
这也是为何时至今日,许多事不得不动用诸葛门的原因。
而与萧晖斡旋以及指挥诸葛门秘密行动的重任必然只能落在裴御尘肩上。
“臣弟谨记皇兄教诲,”裴御尘低沉却有力的声音响起,“也请陛下不必担心,一切交给臣弟就好。”
从“皇兄”到“陛下”,文帝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满心的信任、感动、愧疚与酸,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