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三旬李

5、第5章 这是卫子洵

　　卫子洵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着，背靠着房门滑坐在地上，过了半晌才扶着门缓缓站起，艰难地挪到窗边，看着窗外微微发愣。
　　卫子洵住的地方是修武堂暗牒的单舍，这里常年阴暗，窗外望去只能看见冰冷高耸的灰墙，灰墙背后是演武场，再往后是九刑堂的内院，一层层，一幢幢，仿佛亘古不变又麻木冰冷的静默者，禁锢俯视着蝼蚁众生。
　　要是有一扇能看得见天空的窗户该多好。
　　这是卫子洵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愿望。
　　九年前，因为一场车祸，卫子洵告别了原先所在的世界，再醒来，便是浑身没一块好肉地躺在现在这间屋子里。在原来的那个世界，她是一家商业银行某网点的普通柜员，每天面对着一张张众生百态的面孔，机械又毫无意义地忙碌着。那时的她已在这个小网点工作了六年，研究生毕业那会儿的心气早就被基层银行年复一年毫无出头之日的现实消磨得干干净净，再加上本身性格内向，不愿与人打交道，没什么存在感，导致晋升转岗一直无望。领着并不高的薪水，付着并不美好的房租，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庸庸碌碌地重复着每一天，卫子洵唯一的追求就是想着等什么时候涨了工资，一定要换个有大窗户能看得见大片天空的出租屋住。
　　直到那天下班后的一场车祸，卫子洵的这个愿望也一直没能实现。
　　再醒来时，卫子洵躺在冷硬的木板床上，浑身上下都是半凝固的血迹，和早已看不清什么颜色的破烂衣服一起黏在满身的伤口上。她花了很长时间适应了原身的记忆，才算搞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自己大概是穿越了，而且穿越的方式如此俗套。
　　这同名同姓的原身和卫子洵一样从小就性格内向，父母胞弟早年死于幽州祸乱，西北战乱连年，苦寒之地的孩子从小生存环境恶劣，能活到十来岁也算得上机灵且生命力顽强，后随原司音堂堂主樊喻进了诸葛门，但诸葛门毕竟是九死一生的地方，虽刻苦努力，每日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怕一着不慎丢了性命。十五岁时，终于有机会执行第一次任务，却因见着李祥善一家妻儿，想到自己父母胞弟，不禁心生恻隐。这一念之仁终将她送入了九刑堂，三天三夜暗无天日的酷刑折磨，等被拖出九刑堂扔回自己房内，已是奄奄一息，早年丧亲孤苦无依和这些年的步步惊心让她备受折磨，在那个触动的夜晚，最终再没能熬过去。
　　卫子洵一直觉得，原身是个努力坚韧又善良悲催的苦命人，自己没了性命却占了她的的身躯，无论这一世如何，总归给了自己一个去处，如若原主也一样魂归他处，希望老天爷能多多眷顾这个苦命孩子。
　　至于卫子洵自己，父母早年离异，各自有了家庭，学生时代还拼命努力读书，想要出人头地，让父母从此多看自己一眼，可事实是无论是父母还是现实生活都让她明白了有些事强求不来，强求来的也未必活得自在。渐渐地，卫子洵适应了在生活中永远充当一个不被关注甚至可有可无的角色，本分地做好每一件事，不希望也不失望地活着。直到占了这个孩子的躯体，刀光剑影地过了九年，逐渐接纳感受了原身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让从前的自己羡慕不已的严父慈母，一家子穷苦却温馨，瘦小的胞弟擦着鼻涕举着烤焦的地瓜冲着自己咧嘴笑，还有在诸葛门的血雨腥风中给了自己最后一个馒头的刀小六。
　　这些记忆，有的只属于原身，有的与穿越后的卫子洵有过交集，可无论是哪一种都曾经让这副躯体有过活下去的动力，让早已心无挂碍的卫子洵在九年中不禁有了感念，这种隐隐约约似真似幻的模糊连接在诸葛门冷酷森严的阴影下，反让人生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志。
　　纵使知道这一世不易，也想替自己，替原身，努力再活一次。
　　同原身一样，卫子洵并非天赋异禀之人，每一次任务都有失败的风险和丧命的可能，因此，只有不停地努力，刻苦地练习，天资的不足就用经验与战术来弥补，这才保住了性命，一路走到今天。
　　哪怕只是诸葛门里一名毫无自由的普通中牒，也希望有朝一日能拥有一扇看得清天日的窗。
　　想到这里，卫子洵涣散的眼神略微收拢，转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常备药和干净布条，开始包扎身上的伤口。
　　姜衍还是手下留情了，卫子洵一边撒上药粉裹紧伤口，一边回想着刚刚的经历。
　　皮肉伤看着血肉模糊分外吓人，其实处处都避开了要害，就连脖颈和左肩的伤都控制了力度，像她这种常年伤痕满身的暗牒面处理起来早就轻车熟路，真正麻烦的是胸口的内伤，前一个任务刚结束，受了对方一掌还没来得及调息，刚刚又被姜衍的剑气数次击中，血沫充斥着肺部。这么多年来摸爬摔打，虽然卫子洵吃得了很多伤痛之苦，但这次的内伤哪怕是诸葛门内最好的丹药，恐怕短时间内也很难痊愈，甚至会落下病根。
　　此次的任务能劳动焉朝九王亲自督办，可想其重要性和艰巨性。但她又能感觉得到自己并非最合适的人选，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选择自己，这说明了情况已经迫在眉睫，执行起来定会比想象中还要困难。
　　得想办法让身体尽快恢复，卫子洵紧了紧了拉住绷带的手，脑海中浮现出裴御尘那双无波无澜却透彻入骨的眼眸。
　　那是穿透人心的阅历，亦是强大到可畏的实力。
　　能让如此纵横捭阖身居高位的强者觉得紧迫，这天下，恐又要不太平了。

　　第二日一早，卫子洵正准备去回禀前一次的任务，顺便去门内的医堂取药，谁知一出门便撞见姜衍抱着那柄重剑站在树下，仿佛在这等了多时。
　　“姜公子？”卫子洵微微一愣，上前打了招呼。
　　姜衍那张俊美张扬的脸有些不自然，左脸上血痕淡了一些，但还是依稀可见，他见卫子洵似是在看这道血痕，立刻别过脸去，说道：“我奉殿下之命前来跟你交代这次任务的具体事宜。”
　　他盯着不远处的一棵槐树，语气有些生硬：“此次看起来虽只是寻到那人，并护送他去目的地，但一路恐有凶险，再则那人十分特殊，对任何人都不信任，我们没法安排过多的人手帮你，只能靠你自己。”
　　“需要我怎么做？”
　　“尽快找到他，取得他的信任。此人幼时命运多舛，身边的亲信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从不轻易信任他人。两年前他突然下落不明，前一阵子司音堂有了一些行踪线索，现在正在找他的人绝不止诸葛门，一旦知道了他的确切位置，你需要赶在所有人前面找到他。”姜衍语气变得凝重，“他的身份十分关键，你要记住，此次并非让你强行将他带到那处，而是要让他信任你，愿意跟你走，否则以他的性子，宁肯玉石俱焚也不会听信你半分。
　　“你要想办法在不暴露诸葛门的情况下，让他信你，至少，在到达目的地前，不能让他知道你是为朝廷办事，等到了自会有人接应你。”
　　卫子洵点头记下，问道：“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姜衍看向卫子洵，她还是如他初见般的打扮，只不过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整齐了，但昨天被他削掉的断发还有一些飞扬在鬓边，依旧像个容易忽略性别的清俊青年，左侧脸上也有几处未愈的伤痕，看在姜衍眼里竟觉得有些刺眼。
　　“说实话，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我并不觉得你够格完成这项任务，”姜衍顿了顿，“但我相信殿下的判断，他既然选了你，就有必定是你的理由。事关重大，无论如何，你都要十分谨慎，不仅仅是面对外来凶险，更是面对此人的不确定性。”
　　卫子洵直视着姜衍的双眼说道：“既然殿下信得过属下，愿将此事托付于我，必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这声音低沉，仍然略带沙哑，语气不似铿锵热血的承诺，却不知为何让人生出莫名的平静与心安。
　　姜衍愣了下神，忽地反应过来，立刻又一次别过头，语气别扭地说：“你自己记住就行，既已是败二，凡是需更加小心。还有这个——”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扔向卫子洵，“这是宫里的秘药紫魂丹，治疗内伤有奇效，你赶紧吃了，早些恢复也好早些出发。”
　　卫子洵接过瓷瓶，抬首看向姜衍，露出一丝清隽的笑容，“多谢姜公子。”
　　姜衍轻咳一声，自觉已经交代的差不多了，便道：“关于具体的细节信息，司音堂今日会给到你，等确认了那人的下落，你就赶紧出发。”说完转身准备离去。
　　“姜公子请留步。”卫子洵突然说。
　　姜衍有些诧异地回过头。
　　“敢问姜公子这把剑出自何人之手？”卫子洵看向姜衍手中那把重剑。
　　“你说‘破风’？”姜衍举起重剑，仿佛说到了一件让他心悦无比的事，骄傲地说，“此剑出自严州兵器大师秦平芳之手，秦大师此生每样兵器只造一件，称为‘秦兵’，秦兵一共一十一件，破风为第三件，是平定‘井桐之变’后殿下特意寻来赐给我的。”
　　宽刃重剑在阳光下温润厚重，不似第一次见到的如银月般锋利的光芒。
　　真真是把漂亮的好剑。
　　任何习武之人，此生有机会一睹秦平芳亲手所铸之兵器，实乃人生之、大幸，更何况像姜衍这样，竟能够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秦兵’，而且与其所习流派及自身特点完美贴合，剑身看似厚重但有君子之气，剑刃平钝却与持剑者沛然淳厚的刚正内力相合，哪怕是卫子洵这种心性平淡的人都不得不心生羡慕。
　　焉朝九王果然识人亦识兵。
　　“的确不是凡品，当真与公子相配。”卫子洵诚心叹服。
　　姜衍有些脸红地收回剑，想到昨天卫子洵那把被自己震碎的剑，心下有些过意不去：“等事成后，我让戚奎昌给你找把好点的剑，起码别不会随随便便被震成碎片。”话一出口又想到自己脸上的伤就是那把剑的碎片所致，不禁又生出了几分尴尬。
　　卫子洵微微一笑：“多谢姜公子，昨天的比试分明是在下钻了空子才侥幸取胜，用的了‘破风’之人本就是磊落君子，更何况姜公子处处手下留情，能与姜公子这样真正的高手切磋，不知是多少习武之人的心愿，区区一把佩剑而已，不值挂怀。”
　　没有刻意的恭维，没有胜者的得志，只有清醒与坦然，和对对手发自内心的尊重。
　　姜衍的脸更红了，突然觉得眼前这人似乎也没那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