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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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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圆月挂在如墨的夜空中,照得这冬日的夜晚愈加清冷。
然而这清冷却丝毫没能影响到朝夕街的喧闹鼎沸。
所谓“白日不迎客,夜来客不归”,城东朝夕街是帝都出了名的声色之地。之所以出名,是因为朝夕街上的秦楼楚馆里皆是人间绝色,环肥燕瘦,婀娜多姿,才貌双全,没有你想不到、寻不着的,因此,能在这里一掷千金的往往只能是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寻常人等是万万没有机会踏入。
要说起朝夕街上哪家最为出名,四五年前,定要属那北街的逍遥楼一枝独秀。可如今再满城打听打听,一般人会说北街的仙香院、红袖阁,真正懂行的,则会让你去南街看上一看,自然就知道真正显赫低调的贵人都时兴些什么玩乐。
而南街最多的,便是男倌。
帝都这几年兴起男风,朝夕街这一片自是多了不少“南风馆”。其实,焉朝自开国以来,好龙阳者并非罕见,只不过从前除了部分文人骚客,大多将此视为异类,讳莫如深。自文帝登基后,焉朝文化进一步开放,逐渐不再以断袖之风为耻,且往往带有附庸风雅之意,这也导致了南风馆越来越多,寻了那家世凄惨、穷苦无依,却貌美清俊的男子做男倌,往往赚的不比北街各家的花魁少。高官富商若没养过一两个娈宠,定要遭人笑话。一些心性怪癖之人,甚至独独喜欢幼童,为供这些人狎乐,不少南风馆专设暗室,十分隐蔽,对此朝廷虽明令不可为,但仍屡禁不止。
比起北街青楼的富丽堂皇,南街的南风馆往往显得清雅低调,院内无不是梅兰竹菊,自有一派风景。
这其中要数莲华馆最为精巧雅致,别看知道的人不多,但能进去的大多都是显贵中的显贵。
这一日彭阿九照例在门口负责接引宾客。彭阿九是莲华馆的一名小堂,所谓小堂,便是在南风馆里负责跑腿接引传客的杂役。虽比不上小倌的美色,但也都是样貌周正的年轻小伙,腿脚利索,耳聪目明,心思活络,因天天接待的不乏高官巨富,长期以往也都有了看人下菜的本事。
因被知会今日内阁首辅萧晖萧大人的小儿子——萧叔瑾要来,一早他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应对着,刚把萧叔瑾迎进了内厅,现下又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地在厅堂间穿梭忙碌。
萧叔瑾如今是正六品的吏部主事,虽说在帝都,正六品的官职属实不算高,但萧叔瑾却是萧晖最小的儿子,不仅背靠权势滔天的父兄,且因是老来子,自幼备受宠爱,养出了一付飞扬跋扈的张狂性子,是帝都有名的纨绔。
这萧叔瑾平日里最爱上男风馆寻欢作乐,听说近日莲华馆新调教了个出尘绝色的小倌,更是叫人包了内厅,现下小堂们只能好言相劝其他宾客移步至外厅散席。
莲华馆分为内外两厅,内厅为雅座,外厅为散席,楼上还有雅间供宾客私密休息。平日里客人自是愿意携了相中的小倌去楼上雅间,但若有新调教出小倌初次见客,则要在楼下厅堂内先举行见客礼,实际就如同待价而沽的羔羊,先推出来让所有宾客品头论足一番,再由出价最高者带走,如同青楼女子卖掉初夜一般。
见客礼通常是在内厅中心进行,外厅的散席只能远远观望,这萧三公子一来便将所有内厅的宾客赶至外厅,独占内厅,便是打定了主意今晚要拔得头筹。
被带至外厅的宾客内心无不气愤哀怨,可碍于萧叔瑾的身份,一个个都敢怒不敢言。
“客官这边请,”彭阿九引着一位青衣青年朝着外厅一角走去,“这位客官实在是抱歉,萧大人因是本馆常客,素来喜欢清静,只得委屈您先坐这里,今日酒水餐食银钱全免,还望客官多多海涵。”彭阿九一边引着青年坐下,一边手脚不停地上了一壶酒,几牒小菜,悄悄打量着面前之人。
这青衣青年看着约莫二十上下,身量十分瘦削,苍白清俊的脸上有着的一双漆黑深邃的眼,浓密的长睫顺着微微下垂的眼尾遮挡住一部分眼眸,挺立的鼻梁,紧收的下颌,看不出喜悲。
彭阿九自认见过不少天之骄子达官显贵,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那些官商政客富贾纨绔再如何自矜自持,都有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高低贵贱的潜意识,举手投足间都彰显着非富即贵。但眼前这人,你无法使用打量其他人的方法通过审视衣着佩饰来判断来此人的品级高低,他宛如一口无波古井,就那样静静地存在这,即使将被请出内厅,也丝毫没露出半点懊恼怨愤,仍是安静淡然的模样,仿佛这满堂的风月都与他无关,无法比较,亦无法探究。
彭阿九正自顾地想着,忽然听见那人说:“今日见客的小倌叫什么?”
这是一把低沉又略带中性音色的嗓音。
“回客官的话,今日见客的小公子名唤清池,”彭阿九说,“客官是头一次来吧,要不怎说您今儿个的运气是真好,说句不害臊的,小的在这莲华馆跑腿也有几年了,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可偏偏这位清池小公子,自打上个月来咱们这,但凡见过的,没人不惊叹的,真真是天上下来的神仙。”说到这,又突然想起萧叔瑾今日包了内厅场子,看来是势在必得,其他人明显看得到吃不着,不禁又有些尴尬。
青衣青年似不在意,只是若有所思地看向内厅方向的。
内厅的一侧与外厅相连,中间有一方莲池,池中清水荡漾,翠绿的荷叶托着粉白的莲花,莲芯缀着一抹鹅黄,缥缈的雾气萦绕在池内,仿若仙境。
如今帝都正值隆冬,居然还有这么一方莲池,不得不叫人惊羡,这便是莲华馆名字的由来。
莲池不大,正中心有一处平台,四面坠有薄纱,若在里面点上烛火,便会显得影影绰绰。这便是小倌行见客礼之处,到了戌时,会有人点上灯笼,掀开四面轻纱,让宾客一睹其真容。
“还不快点把人带上来,想让本公子等到什么时候?”内厅里,一位锦衣公子不耐烦地冲身边的人喝到。
彭阿九见状赶紧向青衣青年道了声罪过,和其他几名小堂立刻小跑着进了内厅。
这锦衣公子便是萧叔瑾,只见他高大的身形斜倚在榻上,一双丹凤眼似是含情,可偏偏眉宇间又透露着乖戾阴骘。
他身旁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男子弓着腰道连声“大人息怒”,一遍擦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边偷偷瞟向一侧的更漏,只见更漏的漏箭指向戌时,忽觉满堂灯火暗了下来,唯剩内厅中央的莲池上亮起点点荧光。
厅堂内外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一方莲池之上。
似一阵微风拂过,漾开满池莲叶,莲池中央的薄纱轻轻扬起,旖旎的烛光中勾勒出一道若有似无的身影。
刚刚那中年男子如蒙大赦,连忙掐着嗓子高声道,“莲华馆清池,向众位客官见礼!”
随着话音,薄纱缓缓垂落,四面的烛火与莲池上方透过一扇琉璃顶斜射下的月光缱绻交融,光晕的柔幕中,一张白皙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
这是名十七八岁的少年,肤色若雪。身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长衫,衣领略低,修长如玉的脖颈下,隐约露出一段锁骨,漆黑的长发挽在身后,发尾披散开来,温顺地贴附在身侧,与白的惊人肤色和月白的衣衫反差出惊心动魄的美。少年有张精致至极的面孔,如墨的眉尾微微扬起,勾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俊秀直挺的鼻梁在月光的下投映出淡淡的剪影,紧抿的薄唇有些苍白,而最让人惊叹的,却是那双眼。
这是一双宛若星辰的眼眸,明亮透澈,似能承载这世间最干净的星河,只消看上一眼,便甘愿沉溺万年。
然而此时,这双漂亮的眼眸却微微发红,盛满了羞愤与不甘。
“好!好!”萧叔瑾大叫道,打破了满座寂静。他跳下长榻,激动充血的脸兴奋到扭曲,朝莲池方向迈出几步,仿佛想将莲池中人看得再清楚些。
“孙旭,开个价,这美人儿我今日要定了!”
一旁那个满脸堆笑的中年人顿时笑的愈加谄媚,“萧大人果然是好眼力,这清池小公子可是自打咱们莲华馆开馆以来模样最出挑的,整条南街怕是再找不到一个能比的,那些个自诩清雅俊秀的如今一看竟是云泥之分……”
“废什么话,要多少银子赶紧说,还怕本公子付不起?”
孙旭闻言也不再卖关子,伸出右手比出个五,“萧大人就是爽快人,五千两银子,若再无出价更高之人,眼前这俊俏小公子就给您妥妥当当送到府里去。”
外厅众人一听心下无不大惊,五千两银子□□宵一夜,这是何等的豪掷,曾经名动帝都的逍遥楼白若璃,其初夜被拍出三千八百两已是叫人津津乐道数年,今日这小倌竟是叫出五千两的天价,可不让人开了眼。
厅堂内外嗡嗡声不断,有的惊叹清池容貌只应天上有,有的咂舌小倌一夜竟值五千两银子,没钱的懊恼悔恨不得拥有,有钱的又痛苦纠结不敢与萧叔瑾相争。
彭阿九见惯了这些场景。
他看向莲池的中少年,只见少年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侧骨节分明的手攥住宽大的袖口,指节青白,下颌因牙关紧咬轻轻颤动,清瘦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愤怒。
彭阿九心中叹了口气,不忍再看。
“五千两就五千两,看谁敢跟本公子叫板!”萧叔瑾冷笑道,大步向少年走去。
这话如同下注的锤音,外厅里再无人声。
萧叔瑾甚是得意,几步来到莲池边,贪婪地看着少年,调笑道:“今日算是开了眼了,美人快过来,叫本公子仔细瞧瞧。”
少年仿佛没听见一样,出尘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抬眼看萧叔瑾一眼。
“呦,还跟爷玩这套,装什么清高!”说罢伸手抓住少年的手臂,少年似是身体无力,抬起手欲阻拦,却被萧叔瑾拽到了地上。
少年身上的长衫本就宽松,拉扯间一侧领口倾斜,露出锁骨连并光洁的肩头,少年连忙拽住下滑的衣领,却被萧叔瑾一把捏住了下巴,强行掰正了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见了此番春色,萧叔瑾赤红着双眼道:“这么快就迫不及待了,看来本公子今日定要好生疼你!”
少年被迫抬起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与鄙夷,牙缝里嘶哑地挤出一个字。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