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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裴御尘的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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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衍看着卫子洵领命后,转身离开前堂,直到身影完全不见。
“你怎么看。”裴御尘问。
姜衍抿了抿嘴。浮光选的人,殿下刚刚又下了任务,说明已经认了此人,但还是问自己怎么看。
殿下知道自己心中多有不甘。
“我可以赢的,”姜衍小声说,“只差一点,要不是一时大意,赢的人就是我。”
裴御尘微微侧了侧脸,朝着身后阴暗的角落说:“浮光,你说呢?”
话音刚落,黑暗里缓缓走出个人影,这人约莫二十四五,面色惨白,看起来弱不禁风,仿佛关在地下从未见过天日,一身黑袍,站在角落里,随时与黑暗混为一体。
“她能赢,是因为姜衍想赢、以为自己能赢。”浮光答道,接着转向姜衍,对着他说,“自始至终,她都在利用你的好胜心和急于求成。一开始出招,只是为了探你虚实,七八招后,便知道了你的想法,知道你不仅想用最短的时间取胜,更想攻心,企图用实力的差距碾压对手的自尊心。她明白如果你一次性没把她打趴下,越到后面,你只会越来越急躁,越来越想赢,只要她还没倒下,能站起来,就有机会激怒你,逼得你到最后一刻放弃防守,专注攻击,企图一招毙之,而这就为她近身偷袭提供了机会。”
跟卫子洵相比,姜衍的优势太明显,内力充沛,一臂之外基本没有可能触碰到他衣衫,要想伤到姜衍,卫子洵只有前期死死扛住每一轮进攻,后期才可能有近身发动有效攻击的机会。所以,越到后面,即使被动,卫子洵也要越打越粘,让对方每次的出手都带有更强的胜负欲,哪怕每一次都要拼上更多的伤痕。
“她从一开始,就在等你这最后一招。”
诱敌深入,冒着要么断喉要么断手的风险,徒手抓住远高出自己修为的对手的剑身,用以控制有效攻击距离,在身负重伤之下,还能保持清醒头脑,抓住身边能够利用的一切武器,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真是……连同归于尽都算不上,拼掉半条命,就换来对方脸上的一道浅浅伤痕。
“可她那是伤敌一分,自损一万的打法,谁会这么不计成本不计后果地拼命?”少年人惯有的心气还是让姜衍心有不甘。
“这就是我觉得此人可用的最大理由。”
姜衍闻言诧异地看向浮光。
“殿下定的规矩是三十招内能伤到你一毫便算她赢。她和你实力相差本就悬殊,三十招的空间已经很少,但她没因此慌乱失措,而是合理分配,先用七八招试探,再用二十多招挑拨,稳扎稳打,最后等你露出破绽,一招定出胜负。这需要保持极大的冷静和耐心,拥有□□上和精神上对抗伤痛打击的强大意志力,更重要的是,她的头脑很清醒,对‘只需伤你一毫便能取胜’的目标贯彻得很明确,不仅利用了你的求胜心切,还利用了这只是一场不危及性命的试探,你不会真的要了她性命的潜规则,最终搏对了这一把,这倒是挺实用。”浮光说,“的确,论武力值,她不是最高的,但她这种一旦确认任务目标就能坚决贯彻的意识,不受外界其他信息干扰的清醒头脑,配合懂得利用任何有利因素来以弱制强的灵活,能够最大程度地弥补自己的缺陷。”浮光咳嗽了几声,冷声道,“我早就跟戚奎昌说过,武功修为不应该是区分修武堂暗牒的唯一标准,更不是任务能否成功的绝对因素,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还在搞江湖比试那一套。”
“樊喻为什么带她入门?”裴御尘问道。他端起茶杯,轻轻撇开浮沫,修长的手指如骨节分明的白玉,修剪妥帖的指甲发出莹润的微光。他的动作并不快,举手投足间却给人一股既稳重赏目又不敢直视的威严。
“回禀殿下,那些年,北境一直很动荡。”浮光回答道。
幽州一直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自崇武九年圣武皇帝御驾亲征攻下幽州城后,往后八九年内,燕山国一直想要重新夺回幽州,屡屡犯境,终致崇武十七年爆发了幽州祸乱,燕山国十万大军围攻幽州城,不到两万幽州守城军困守孤城,除了幽州外,西北的青州、梁州两地也遭围困,再加上帝都爆发了瘟疫,天灾人祸,百姓不堪其苦,最终发生了暴动,这一切都导致了幽州城援军迟迟未到,不得已之下,圣武皇帝派出了诸葛门半数以上的暗牒,前往幽州,负责刺探敌情和情报传送,当时的主力便是司音堂,时任司音堂的堂主樊喻亲自前往,足足三个月,幽州军死伤惨重,城门攻破,燕山军屠城,血染北境,才终于等到了西南的援军。
“幽州一役,不仅幽州军民伤亡惨重,司音堂的暗牒也折损了近七成,司音堂急需补充新鲜血液,而此时幽州有不少稚子的父母亲人在战乱中死去,孤儿很多,樊喻就直接在当地收了一些筋骨不错、聪明灵活的孩童入门,卫子洵就是其中一个。卫子洵当时已有十二岁,年纪偏大,但因其父是幽州守城军的旗手,作战英勇,身中数箭仍持军旗不倒,尸首最后被燕山军钉在城墙上,其母宁死不愿被辱,自尽而亡,卫子洵还有个小她六岁的弟弟,也在祸乱中被燕山军的火炮击中,连个尸首都没留。樊喻当时说,他是感念卫子洵父母忠烈,不愿她在西北苦寒之地朝不保夕,就把她带回了门内。”浮光说。
“樊喻要真感念她一家忠烈,就不会带她进诸葛门这种有进无回的地方。”姜衍不屑地道。
“是,也不是。”浮光继续说,“当时司音堂的一个暗牒不慎在卫子洵面前暴露了身份,这种情况下,暗牒和发现暗牒的卫子洵都只有死路一条。但恰好樊喻入诸葛门前,在西北当过兵,所以对卫子洵父亲这样的忠勇之士是心怀敬意的,一方面不想坏了规矩,另一方面也不想违背本心杀了卫子洵,况且这孩子本身还算伶俐,好生培养说不定也能通过考核成为暗牒,这才把她带入门内。而卫子洵因之前燕山军炮轰城门时耳膜受损,进了诸葛门一年多听力还是没恢复,再加上性格内向,又只是中人之姿,入不了百色堂的眼,九刑堂又向来是自己挑人,断没有别的堂塞人进来的说法,最后只能将她送去修武堂。”
“倒还成了烫手山芋。”姜衍叹道。
“卫子洵入了修武堂,因为年纪大,底子差,纵使训练十分刻苦,但修为提升有限,成为暗牒后的第一次任务就失败了。那襄州富商李祥善,和燕山国的奸细暗中来往,传递情报,早就被司音堂的人摸清了底细,按理说并不是什么难度很高的任务,谁知临到动手之际,被李祥善的妻女发现,苦苦哀求,卫子洵遂动了恻隐之心,最后还是其他暗牒斩杀了三人,否则怕是要坏了大事。”浮光说。
“按她今天的表现来看,武艺虽不卓群,但也算得上果决,想不到第一次这么怂,回九刑堂领罚起码都能要她半条命,”姜衍嘲道,“那第二次失手呢?”
“第二次倒是跟她说的一样,开阳知府柳同安和井桐兵变的乱党余孽勾结,诸葛门本是计划先潜入内部打探消息,结果得知这伙人当晚意图在地方起兵,他们三个暗牒当即决定擒贼先擒王,先杀柳同安,抓住剩余的乱党余孽,再行上报。这柳同安的母族曾是开阳一代有名的漕帮势力,身边高手云集,诸葛门的暗杀瞬间变成了被围剿,当时就折了一个,卫子洵和另一个暗牒身负重伤,最终挟持了一个乱党余孽才死里逃生。”浮光说。
“平日密切往来之人可曾细查?”裴御尘问,修长的手指划过白瓷茶杯光滑的边缘。
“诸葛门内大多数暗牒都是独来独往,彼此之间除了任务配合外少有往来,卫子洵也基本如此。不过她在修武堂有个早她一年入门的同乡,叫作刀小六,二人早年一起修习,共同执行过几次任务,配合还算默契。这刀小六在诸葛门里是少见的自来熟,性子外放,为人仗义,武功修为不错,跟谁都能说上两句,卫子洵和他又是同乡,也不例外。我查过,刀小六是穷苦孩子出身,背景干净,不过这人在四年前一次任务中死了,”说到这,浮光看了看裴御尘的表情,只见那人仍是神色淡然,明明是远山般的眉眼,却偏偏让人不敢直视,他稍稍思考了下措辞,继续道,“就是四年前围剿逍遥楼的那次,十几个好手……刀小六为了掩护剩下几个人,主动留下断后,最后也丢了性命。”
逍遥楼是九王裴御尘接手诸葛门以来,损失最大的一次行动。根据当时的线报,帝都最出名的青楼之一——逍遥楼,很可能是燕山国在焉朝用以收集情报、藏匿奸细的聚点,因为怕打草惊蛇,诸葛门派出了十三个优秀暗牒,前后一年多时间,分批打入内部或埋伏在周围,最后以牺牲十人为代价,摧毁了燕山国的这个据点。
更重要的是,苏姑娘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没了,这成了九王殿下不能被提及的心病,浮光暗暗叹了口气。
裴御尘的神色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一旁的白瓷茶杯中漾起一层浅浅水纹。
半晌,浮光才开口道:“此去凶险,跟这世上之人没什么瓜葛,未必不是好事。至于败二,只要她还想活命,必会拼死完成任务。而且此时,最合适的人选也不在这里,若是修为不差,倒是可以一试。”说着转身看向姜衍,“单论习武修为,你怎么说?”
“基本功算扎实,速度不慢,招式变化也灵活,看得出来实战经验丰富,”姜衍对刚才的比试虽有不服,却还是很客观地给出了自己的看法,“但力量是弱点,这点应该是限制她修为提升的最大障碍,整体造诣离上牒还是差了些距离,这次毕竟只有一人前去,对方人数应该不在少数,以卫子洵一个人的战力恐怕还是很危险。”
裴御尘轻轻笑了笑,修长的眉眼舒展开来,仿佛寒冰中化开的一池春水。
“此去的目的并非鏖战厮杀,而是把人安全送出去,取得他的信任。那人生性敏感多疑,不相信任何人,想被他接纳很难。这暗牒虽各项平平,但审时度势,冷静果断面对,未必没有一线生机。既然要取得那人的信任,过多的人,过高的武功修为,过美的容貌,过于突出的性格,都容易引起他的不安。更何况,”裴御尘的笑意渐渐消失,冰冷的气息重新凝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