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三旬李

3、第 3 章

　　卫子洵与姜衍站在堂下，各自持剑，相向而立。
　　两人相隔约三丈远距离，卫子洵紧紧盯着眼前的少年。之前在厅门外近距离见到少年时，她就知道，这是一个一等一的高手。少年周身由内而外的沛然之气，行走间八风不动，稳如泰山。仅凭之前近距离的气息感受，就能判断，这至少是上牒的水准，而且是极其顶尖的上牒。
　　姜衍神色自如，自是一派淡定，丝毫没有先发制人的意思，只是将剑尖微垂于身侧。他腰腿颀长，所持之剑比常规的剑更长且宽，剑身中间有三条深长的血槽，剑刃却钝厚，在幽暗的烛火中，发出银月般的光泽。
　　这是把漂亮的好剑。
　　“你若是能在三十招内伤到姜衍一毫就算你赢。”裴御尘说。
　　卫子洵紧了紧手中的剑，心知自己绝不是姜衍的对手。因要见贵人，不能佩戴兵器，现下手中的剑是临时找堂外护卫借的，但其实也和自己平日里用的一样，都是修武堂中修剑的暗牒统一使用的制式剑。
　　明知实力如此悬殊，那就只能拼一把。
　　卫子洵率先出手。她反身一脚登在厅堂的立柱上，在半空中高高跃起，双手持剑高举而下，一招劈山破海直击姜衍左侧脖颈。姜衍垂于右侧的重剑忽的在离地面三寸之处划出一道光弧，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身形，卫子洵只觉手中如遭重击，自己的剑身被姜衍的剑尖牢牢架在半空，分明离对方的脖颈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一股刚劲淳厚的内力顺着两剑相交之处喷薄而上，震地卫子洵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剑。
　　姜衍这招防守，仅曲臂提剑上移，整只右臂都没有完全舒展开来，只曲肘挡住卫子洵的攻势，这种姿势，对于正常人来说是很难发力的，所有力量仅依赖于小臂，力道稍弱，就容易被对方的攻势压到，直接导致连带自己的剑都被反压在脖颈上。然而姜衍不仅没被压制住力量，反而 将内力灌入剑身，以守代攻，直接用内力反制对方。
　　只这一下，卫子洵就放弃了正面硬拼内力的打算，她反应也十分迅速，空中翻转身躯，借由两剑相交之处为支点，直接翻身到姜衍背后，落地瞬间，反手向姜衍背后劈去。
　　反应倒挺快，姜衍心说，跟着回身一个举剑下劈，重剑裹挟着巨大的剑风，强势下压。
　　卫子洵心知不能硬接，一击不成，顺势就地一滚，然而姜衍速度更快，不待对方稳住身形，剑风已然在石砖上留下一道深痕，碎石翻飞。
　　若不是卫子洵中途转变攻势，此时恐怕已重伤在身，可纵然是这样，姜衍的剑气也在其左肩削掉一块血肉，深可见骨，顿时鲜血淋漓，左边的袍袖几乎浸泡在血中。
　　这还只是姜衍的第一次主动进攻，卫子洵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剧痛让她不得不重新思考战术。
　　就在此时，姜衍的剑气又一次袭来，这次的速度更快，力量更强。卫子洵迅速点了几个穴位止血，躲避剑气的同时，仔细观察对方的那把重剑。
　　剑宽超过两寸半，很少有人用这么宽的剑，剑刃偏厚，并不锋利，从刚才几次碰撞来看，这把剑自重很沉，正常人很难灵活挥动。但遇上像姜衍这种内力深厚霸道的高手，不仅能发挥重剑咄咄逼人的威力，更能将自身内力与剑身形态融为一体，在偏厚的剑刃外沿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剑气，比寻常利刃更是威力惊人数倍不止。
　　这就是一把为他量身定做的利器。
　　姜衍虽年轻，但内力已远超同龄高手，头脑冷静，速度和反应又极快，卫子洵的几次攻击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根本来不及近身就被姜衍反制。
　　闪转腾挪，又是一记重击，卫子洵堪堪躲过，左侧的头发被齐齐削掉一片，更加凌乱不堪，被剑风扫过的面颊多出上大大小小数条口子，本就伤痕累累的脸现下更加狼狈，更不用说刚刚被剑气多次击中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胸腔里呼哧带喘的血沫，双眼暗暗发黑，每一次重新站起都消耗着巨大的精气。
　　饶是这样，卫子洵还是不停地尝试变换招式，无论被剑气伤到多少次，浑身浴血，狼狈至极，她依旧能尽最快速度爬起来，眼神不错地盯着姜衍的身形，寻找漏洞，用那把已经被震出好几个缺口的剑伺机发动下一波攻击。
　　姜衍有点烦。
　　他自是知道对面之人远不是自己的对手，由其是刚刚当着殿下的面耍小聪明已让他心生不满，因此早打定主意要让卫子洵吃点亏，不仅要快准狠地击败对方，还要让她因为实力的差距迅速崩溃内心。
　　然而这个过程有点超出他预料。姜衍虽没有下杀手，但也没留情，换成和卫子洵实力相近的人，在这种强大内力的无死角攻击下，应该几招内就遍体鳞伤，倒地不起。眼前这人早已变成了意料之中的血葫芦，可偏偏每次倒地都还能继续爬起来，再次攻击，虽然这些攻击对自己造成不了直接伤害，可偏偏还算有章法，而且十分难缠，像块狗皮膏药，甩也甩不掉，半刻分心不得，不由得让他心生烦躁。
　　还有一招，姜衍心里盘算了下。还有一招，卫子洵所出的招式就达到三十招的上限了。既如此，那就干脆放开手脚，一举压死，让卫子洵用整整三十招来感受这种实力差距也不是不可。
　　想到这，少年戾气横生，紧握的剑柄迅速上抬，大开大合间，一剑横劈下去。
　　卫子洵一反刚刚不敢与重剑硬扛的态势，双手提剑自下而上强行扛住对面的攻势，姜衍见状更放开全身禁制，内力瞬间暴涨，汹涌澎湃，衣衫凌空翻飞，所有内力都注入重剑之内，以泰山压顶之势不顾一切袭来。
　　卫子洵死死抵住破损的剑身，对方汹涌的内力不断释放，强劲的罡风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重压之下不，右腿得不屈膝跪地，拼命撑住，两人交接的剑因实力的差距一点一点反压向卫子洵的脖颈——这跟她向姜衍发起的第一招几乎一模一样！
　　“让你见识下真正的‘劈山破海’！”少年喝道。
　　两把剑交叠在一起，同时划破了卫子洵脖颈处的皮肤，瞬间鲜血流出，染红了双剑。与此同时，卫子洵的剑也因不堪重压，出现了大量裂痕，下一秒，四分五裂，碎片四散而出。
　　就在此时，卫子洵突然用重伤的左手死死抓住对方的重剑，用力压在脖颈上，鲜血立刻顺着她的手掌指尖蜿蜒而下，另一只右手迅速抬起，朝姜衍左颊伸去。
　　姜衍大惊失色，搞不清这人到底要干什么，想强行抽走剑，又怕切掉对方的手指，电光石火间，左手并指用力击向卫子洵的左肘部，对方这才松掉了握剑的手。
　　“你疯了？”姜衍收回剑咆哮道，看着对面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被血色浸染到不成人形的青年，怒不可遏，“你到底在搞什么，就算赢不了也没叫你去送死！”
　　对面的血人剧烈咳嗽着，发出虚弱的声音：
　　“最后一招，”卫子洵缓缓举起颤抖的右手，“你输了。”

　　姜衍一愣。
　　只见那人抬起的右手中，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发现竟是刚刚对方那把被震碎的剑身的一块残片。
　　姜衍眉头一抽，心中顿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转头望了眼堂上的裴御尘，九王眼眸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只得又再次回头看着面前血染的青年，忽的心中一动，略微迟疑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血。
　　他的左脸被划破了一道很浅的伤口，涌出一层细密的血珠。
　　三十招，力压对方二十九招，偏偏败在最后一招。
　　姜衍的瞳孔瞬间紧缩，手臂僵在半空。
　　“你……”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卫子洵，以及对方手里的那块残片。
　　就在刚刚，卫子洵借姜衍内力暴涨，所有精力都集中在给自己致命一击的关键时刻，左手制住了对方的重剑，右手趁机抓住一块被震飞的剑身残片，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姜衍的脸颊留下了一道印记。
　　印记不深，但足够了。
　　她赢了。
　　卫子洵垂下右手，顿了片刻，喘着粗气，一手撑在身旁，慢慢站了起来，用袖口擦了擦鼻子下方和嘴角的血污，朝姜衍和裴御尘缓缓行了个礼。
　　姜衍愣愣地看着她，半晌，终于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也冲对方快速行了礼，转身走到裴御尘身边。
　　“任务，”裴御尘开口道，“武修堂中牒卫子洵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