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三旬李

2、第 2 章 那是一双洞

　　前堂内光线昏暗，雕花立柱在烛火的映照下泛起暗红的光泽。卫子洵跪在堂下冰冷的石砖上已有小半个时辰。
　　贵人还没叫起来。
　　自打进了前堂，行了礼，堂上的贵人一直没说话，卫子洵自然也不敢抬头看，就这样维持着前额触地的跪伏姿势到现在。
　　卫子洵能感受到堂上之人的威压。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身份差异，以及浑然天成的实力碾压。
　　是的，不仅仅是身份，更是自身内力修为的差距。
　　卫子洵是习武之人，即使在诸葛门内只是个中牒，但放眼整个江湖，也算得上中上水准。而习武之人的本能告诉她，堂上之人的修为，恐已化境，非常人终其一生所能及。
　　卫子洵微微叹了口气。
　　“起来。”如冰玉相击般冰冷低沉的声音道，仿佛这两个字不是赦免，不是恩赐，而是无情的命令。
　　卫子洵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默默站在前堂一侧，长时间的跪伏和静默并没有表现出不安。
　　“念吧。”声音又道。
　　“卫子洵，”之前堂外遇见的锦衣少年的声音响起，“女，年二十三，崇武五年生，幽州人士。崇武十七年幽州祸乱，父母胞弟死于燕山军屠城，同年，随前司音堂堂主樊喻入诸葛门，次年入修武堂，庆安五年，擢中牒。在职期间，完成任务四十有一，败二。擅用兵器为剑。近三年考评为‘常’。”
　　锦衣少年念完后，沉默片刻，那个声音又响起。
　　“既是樊堂主带你入门，为何没进司音堂，反倒是进了修武堂？”
　　樊喻乃前任司音堂堂主，虽说诸葛门是特务组织，刀口上讨生活，大多独来独往，没什么同门情谊江湖义气可言，可这樊老堂主却是门内为不多八面玲珑为人和善的笑口佛爷，不少暗牒都曾受过他恩惠。直到几年前，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堂主因病过世，现任司音堂堂主梅秋海接任，对于樊喻的病逝，但凡受过老堂主照拂的人无不感慨。
　　“回禀贵人，那时正值幽州祸乱，燕山国的军队用了火炮攻城，樊堂主的人救了属下，但火炮爆炸后，右耳在几年之内不能听音辨物，无法为司音堂效力。承蒙修武堂戚堂主不弃，收属下入堂，才得以苟活至今。”卫子洵略微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败二又是何故？”
　　诸葛门有规矩，任何一个暗牒不能失手超过三次，前两次任务失败需前往九刑堂领罚，第三次则直接以死谢罪。九刑堂对任务失败的暗牒有专门的刑罚处置，但凡进九刑堂领过罚的暗牒，余生的记忆都会被烙上这求生不能求死无门的恐怖印记，再一次执行任务，都会倍加留神，以求不再有机会踏入九刑堂半步。而失败三次，自是再无生还的可能性，即使有暗牒为了躲避向逃离，司音堂强大的信息网也能让其无处躲藏，等待叛逃者的，是如堕地狱般的折磨。
　　败二，自是指已有两次失败记录，这样的人在诸葛门，往往活得异常艰难，如履薄冰，每一 次任务都可能是生命中的最后一次，但这部分人的求生欲往往也能激发出强大的潜力，完成许多看似不能完成的任务。
　　卫子洵便是这“败二”。
　　“回禀贵人，崇武二十年，属下奉命刺杀襄州富商李祥善，此为属下第一次执行任务，因之前从未亲手杀过人，”卫子洵顿了顿，似是有些艰难“临动手之际，属下犹豫了，李祥善见机逃走了。
　　“庆安三年，奉命刺杀开阳知府柳同安，属下技不如人，不敌柳同安的私人护卫，行刺失败。”
　　又是漫长的沉默，卫子洵能感受到堂上之人锐利的目光穿透了自己，似乎是要看清这表面镇静下的真实面目。
　　“抬起头来。”堂上之人开口。
　　卫子洵闻言，抬起低垂的头，目光逐渐向上，突然之间，她看清了座上之人的脸。
　　那是怎样一张被上天眷顾的面容。
　　凌厉如墨的长眉随着远山般清俊的眉骨收入鬓间，烛火映照中修窄挺直的鼻梁投下淡淡暗影，如墨般的长发束在玉冠之中，又顺着脸侧鬓边，随意披散在身后，俊逸绝美的面容仿佛是落入凡尘的谪仙。
　　还有那双眼。
　　那是一双洞悉一切，深邃无尽，仿若能吸进无边又让人沉沦的双眼，让这完美的面容显得更 加冷漠到远离凡尘。
　　卫子洵望见那双另人沉溺的眼，只一瞬的恍惚心惊，便立刻低下了头，只敢盯着堂上之人雪色白袍衣摆下的暗纹。
　　卫子洵知道他是谁。
　　从被老胡叫去前堂时，她就隐约猜测到了。
　　自文帝登基以来，诸葛门这一绝密组织便交由他最信任的胞弟焉朝九王来接管。
　　文帝的登基实际并不顺利。
　　圣武皇帝驾崩前，虽已亲封文帝为太子，但那时圣武皇帝已长期卧榻，病痛缠身，而三王夺嫡之争也愈演愈烈。圣武皇帝驾崩后，四王与七王发动“井桐兵变”，圣武皇帝之姊长公主更是与七王里应外合，对性格宽厚仁慈、睦恭和顺的文帝进行了逼宫。最后，在九王裴御尘、辅国公萧晖、金吾将军康继仁的帮助下，艰难平叛，处置了一干乱党。
　　九王为文帝位登大宝立下汗马功劳，是文帝最为信赖的手足；而诸葛门又属天子不愿为外人知晓的特务组织，甚至可能涉及皇家辛密，这种情况下，没人比九王更适合接手诸葛门。
　　然而，九王虽是诸葛门名义上的管理者，但实际很少在门内出现。任务命令也都由各堂各级直接下达，几乎无人见过九王的真容。
　　像老胡这种在诸葛门呆了大半辈子，谨小慎微的人，不可能在明知越级违规的情况下带暗牒见其他人。
　　除非这人是真正的“门主”。
　　卫子洵眼垂得更低了。
　　裴御尘看着堂下的青年，低垂的眼睫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阴影，与眼下微微的淡青色融为一体。面容清秀，左侧眼角和面颊上有伤，显然是刚出了任务回来。瘦削的身材，在空阔的前堂内显得有些单薄，个头不高，但保持了习武之人的挺拔。刚刚那眼对视，他看见对方眼睛里闪过的恍惚、了然、心惊和镇定。
　　他知道对方已知晓自己的身份。
　　站立在一旁的锦衣少年悄悄瞧着自家主子的脸色，又看了眼堂下眼观鼻鼻观心的卫子洵。
　　他稍微有点头疼。
　　三个月前，殿下命浮光对诸葛门内所有暗牒一一筛选，从中挑选了一批，又观察了许久，选定了此人。按照浮光的原话，最合适的人选现下都不在眼前，扒拉来扒拉去，只有这个勉强立刻能用。
　　再等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你平日里使剑？”裴御尘问。
　　“是的，殿下。”卫子洵答道。
　　锦衣少年一惊，这么快就改口叫殿下了？他倒不惊讶卫子洵这么快就知道了九王的身份，毕竟殿下没刻意掩藏，明眼人稍微想想就能知道，更何况诸葛门内多的是有七巧玲珑心的人，她要是现在还猜不出来才是真奇怪了。
　　他惊的是打从第一眼见起，堂下之人就是一副故作镇定、看破不说破的装模作样姿态；只瞧了殿下一眼，就突然改口，既要展示自己已然知晓身份，又要摆出一副聪明伶俐却云淡风轻的模样。
　　少年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心下有些看轻这姑娘。
　　“既使剑，”裴御尘侧首对身边的少年说道“姜衍，正好你也用剑，你二人就在此处过过招，也好看看戚堂主的人平日里都炼得如何，配不配给他秦山一绝做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