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歌》千薰铃

8、第二话 梧桐影 夜叉若耶（三） 李律一震，

　　李律一震，刚要伸手去拉住他，后面的话语因为距离的关系逐渐微弱，终至轻不可闻，想来是逾空飞行速度太快的缘故，此刻极目望去，影影错错的是不远处的小树林，黑影憧憧的，什么都不甚明晰，他也只好作罢，忽然忆起身边还有个凡人母亲，顿时大惊失色。
　　虽然自己是有小心注意，若耶也从始到终不曾现形，可是毕竟没有防言语泄露的结界笼罩，天知道母亲会不会一不小心将二人的谈话听了去？按照天律，若是凡人窃听了天神的话语，必定是要施行“去忆”的，这种咒术虽然对身体并没有什么害处，但毕竟是逆天而行，对人的精神总归是不太好的。
　　桑雅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儿子探究的目光，一心一意的看向树林的方向，李律在心里苦笑，看来是没办法了。刚要举起手来结印，却被边上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
　　“嘁――”
　　八点四十七分，是司机小陈发动汽车离开的时间。
　　李律轻轻的笑了起来，原来是自己多心了，大概是夜叉布下的结界吧。真没想到，九重天上连普通的拟真真言都念不好的那家伙，下了界在法术进展上却突飞猛进，居然也有了这样的能耐。
　　结界的结法因部众身份和本身法力强弱的不同而各有差异，但基本方法还是一样的，即使到了现代，在东密教的密经里也还是有提到的：先是双手放平交叉，食指尾指分别相对，剩余二指叠交若大地纠结状，冥想己身化做大地，此即结地界印；次施金刚墙印，金刚墙印，又称为四方结印。先结地结印（前印）的状态，双手掌分开，竖立二大指（做成墙形），依序旋转三次。同时口诵真言，观想由手印流出炽焰，与前之地结相应，道场变成金刚坚固城，诸魔、恶人、虎狼、毒蠢等皆不能接近。
　　不过却从来没有人知道，这样的结界其实还并不完全，凡人和仙神之间的差距就在于这最后一点，凡世只知结印，而仙界结印后起码要按需要再施以其他的辅助手印，固定区分作用范围，加持，这才算基本完成。这点区别虽极其微细，可惜凡世却几无人知晓其中奥妙，以至这仙凡之间的差距就形同云泥。
　　认真说来，结界这东西，依使用范围来划分难易程度，越是高级的结界，也就越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要布下像现下这样的一个小结界，虽然并不太难为，但对一向不谙术法的若耶来说，恐怕也是相当困难的吧。
　　若耶其实并不是他的本名。
　　最先看到若耶是在什么时候呢？好象是龙宫的唱法大典吧，距离初遇阿修罗已经百多年的日子，正是阿修罗成年的那一年。
　　直到那个时候，自己才知道第一次见到阿修罗时，她已经将近七百岁了，按修罗的族律来算，正好相当于人间界的十二三岁。不同于修罗族的男子，他们部族的女子在成年之前只能保持孩童的面貌，一直到九百岁的时候，才能够幻化出少女或是成年女子的模样，之后便可以保持着那样的容貌直到死去。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阿修罗终于以十六岁左右少女的容貌出现在自己眼前，称艳天宫，直到最终。
　　若耶，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的。
　　唱法大典，起初是为了祝贺升为观音大士身边侍女的龙女的贺典，龙女与紧那罗，月轮天女一番讲法天花乱坠，而观音大士和西天佛陀亲自说法更是普天菩提，所以到了后来，演变成了龙宫每百年一次，不仅八部部主多有到场，连二十四诸天也竞相说法的盛大华典。
　　与往日不同，那一天的法典上不仅讲法，龙宫还邀请了以乐舞闻名的乾达婆献舞。当有天界第一美女之称的飞天一曲《反弹琵琶》潇潇舞罢，众人正在赞叹不绝间，龙宫天门忽然吱呀一声缓缓打开，抬头看去，那一袭纤巧的丽影便姗姗而来。
　　门开，满室天花散下来，那个遮着面纱的妙人儿走一步，脚下便出现一只青色的莲花。这种生长于天河的莲花，又名优钵罗，她就这样轻轻踏着一只只含苞的优钵罗花舞进来，玉臂轻颤，专注得旁若无人，连台上目醉神摇的他都没有看见。
　　阿修罗的护卫夜叉，若耶，便是那时出现的。
　　白衣飘飘的少女，踏香而来，娇小柔弱如一支含苞待放的优昙花，目光流转间见者尽醉。伴在她身侧的，便是这个缁衣少年。丑陋至极的铁面死士，即使面无表情也显得格外狰狞，高大雄壮的身形，如一尊铁塔，静静矗立于一侧，沉默无言得令人几于忽视，无形中却又有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性。
　　自己就是从那个时候注意到他的吧。
　　一柔一刚，虽然是两个对比的极端，可是两个人都没有丝毫不适，安然地适应着彼此的存在，明明看上去很矛盾，可是当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人不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一举一动，闲适得仿佛闲庭漫步，端的是和谐无比。只是，偶尔的，可以看到她身后的他来不及掩去的，迷惑和柔和。
　　冷漠的面具下，也有一颗柔软的心吧。
　　所以，才会那样的修炼吧，除了天生的武技，即使是夜叉一族最不擅长的法术，也这样拼了命的修炼，所以才能够发出这样的结界吧。
　　没有一丝术法天分的他，失去了天界灵气挣扎在浑浊的人世间，要多少努力，要如何的绞尽脑汁，才能够熟练掌握这样一门复杂的法术？
　　李律在心底叹了口气，竭力将关于那个人的回忆排出脑海，开始专心思考起自己眼前的处境来。
　　看来，若耶已经能够轻而易举地制造这样一个结界，保证无论身处其中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之外的人都是看不见的，也不管过了多久，时间在其中都是不曾流逝的，除非结界中的人全部离开。换句话说，自己刚才和他交谈了半天，在外人看来也不过一晃神的工夫，别人眼中的自己，应该还在重复结界作用前的刹那――正是看向静离去方向的时候。
　　桑雅还是那个好奇的姿势，李律觉得有些好笑，也不多说什么，迳自上楼。说不清为什么，心绪有些紊乱，只是因为若耶可以发出结界的震撼吗？
　　没有留意到的，身后那一闪即逝的诡异笑容，在暗色里像一朵不为人知的昙花，一开即谢，绽放出刹那的美丽容颜。
　　龙神，你会想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