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歌》千薰铃

9、第二话 梧桐影 夜叉若耶（四） 桑雅也跟着

　　桑雅也跟着看过来，夜色已深，小区里邻里之间的小树林里没有安设照明，黑咕隆咚的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近来常常看见儿子有意无意地朝那边张望，有的时候还会暗中叹气，显然不像他所说那样只是一般的朋友，她也不说什么，不动声色径自上楼。
　　苏影还在二楼，听到声音并没站起来，“律，你真有心，我送你的东西都还保留到现在。”
　　“律一直就是个很恋旧的孩子！”桑雅也凑过去看她面前摊了一地的CD，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说到，“我都不知道，原来他喜欢这些呀！”
　　苏影惊得差点跳起来，老师一向最讨厌粗鲁没气质了，自己现在可是坐在地上啊，“那个，老师，您说晚上会安排我加练两个小时，我先去整理房间准备一下好了。”
　　话未说完就被桑雅打断，“房间我早帮你准备好了，律，你帮苏影把行李提到你隔壁好吗？”
　　“隔壁？”
　　苏影再次要跳起来，开玩笑，自己和李律都不是小孩子了，这孤男寡女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撞见点什么，还不尴尬得要死？想着想着，先前李律和闵采静相拥的画面便出现在脑海里，只是女主角换成了自己，一朵可疑的红云就浮上了脸颊。
　　李律抬起眼睛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看样子倒是一本正经，只是脸色有些可疑，“妈，这种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又转过来寻求战友支持，“你也一定觉得不方便吧！”
　　苏影脸都快烧起来，哪里还敢回答他，恨不得自己是鸵鸟把头埋进沙漠就什么也听不见。
　　桑雅瞥她一眼，也觉惊讶：这丫头以前雷打不动，一门心思就想着跳舞，现下却脸红得跟熟透了的西红柿似的，难保不是年纪大了心思多了。突然想起李律临了的那一眼，心里一动，故意低下头去只看那些CD，“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那个房间比较宽敞，而且也有镜子，苏影她马上就要出国比赛了，不抓紧时间练习怎么行？”
　　李律无言，母亲有些时候就爱耍些小性子，可是诚如她所言，那个房间的条件不错，确实是最合适苏影的房间了。他耸了耸肩，拎起箱子走开，暗笑自己神经过敏，母亲只是单纯的教舞，自己却以为她别有用心。
　　又安慰自己，最近心气特别浮躁，也许跟静有关系吧，今天也是，担心静可能误会，才会这么紧张。
　　或者是因为时间就快到了，佛说各有各的劫，劫期一到，人事终了，自己看过修行之人历天劫，看过仙人历情劫，看过佛陀历乱世劫，只是不知道，自己这一次，又是渡怎样的劫呢。
　　指尖轻颤，一枚寸余的方印浮了出来，小小巧巧的一朵莲花，安静地盘绕在一条金龙额边，空白处是一行奇异的文字。久远的记忆又一次的浮上心头。
　　少女背对着他，芥子海里吹上来的风很冷，可是她一动都不动，他想她是真伤心了。
　　她说，你不爱我了吗？
　　他不说话，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喉咙里含糊了一声。
　　她说，你希望要我嫁给他？
　　声音是哽咽的。
　　他站在菩提树下，喉咙里还是那么含糊的声音。
　　菩提树下很香，他低着头想，可是没有她身上的香好闻。
　　她说，既然你们都这么希望，那就这样吧。
　　声音已经很平静。平静地听不出一点压抑。他想她现在一定很难过，难过起来她总嚷着说额头痛得快炸开了，他从来没看过她说的时候有这么平静。她越不开心，声音就越平静。
　　他轻轻的应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惯性，喉咙里出来的声音还是很含糊。嗓子大概坏了，喝了三天三夜的月神酿，苏摩一定很生气自己这样糟蹋她的美酒。
　　他听见一声叹息，那样轻，他差一点就听不见，又那么重，他想不听见，可是那声音偏偏一直往耳朵里钻。他不明白，这声叹息明明是轻飘飘的，怎么会那么沉重呢，压得他的心都跳不动了。
　　她喃喃似自语，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是故莫爱着，爱别离为苦．．．．．．．
　　他听见云裳擦过草地渐渐远去，他听见她的声音慢慢消失，直到菩提树下再没有她的香气，他都没有抬头，这样她就不会发现他的笑容是苦涩的，没有发现他的眼泪一直在流下来。
　　眼泪流下来，风突然大了，泪水在半空中就凝成了洁白的珠子，被一直吹得掉落在草地。
　　她走之前都没看见过他的眼泪呢，他突然想起来，她总是吵吵着撒娇，那迦啊，我听说你们龙族的眼泪都会变成珍珠呢，你就哭一次给我看看好不好？可是她一次都没有见过，他在她面前好像总是笑着，她是那样喜欢快乐的人。眼泪是悲伤的产物。
　　眼泪变成的珍珠砸到了什么。
　　他走过去，是一枚寸大的印玺，淡青色的玉，呈方形，一面凿刻着一朵徐徐如生的莲花浮在巨龙上，制作精工，凿印健拔奇肆，一面用朱文刻着奇异莫辨的远古文字，玺文精细，章法生动。
　　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她说要留着，将来给他们的孩子。
　　浑身力气都好像被抽光了，他一把跪下去，悲伤地蜷起来，怎么办怎么办，我好像哭了。
　　那一夜真长。
　　乱七八糟想了许多，李律终于安静下来，头抵着那方温凉的玉，坐在冰凉如水的地上，望着窗外银色的月光发呆，心里想，时间倘若就这样一直凝固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静，你现在又在想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