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九话 水云间 恍然一梦（二） 那是怎样的 ...
-
周围人很多，纷纷拥挤过来，埋住了这不安的喧嚣。桑苇吓得差点忘了怎么办，幸好旁边有稳重的学生已经打电话到校医务室了，不过几分钟，藏匿在人群中的医生都陆续赶来，见倒在地上的人是桑雅，不敢怠慢，二话不说连忙叫上人抬回去了。桑苇在嘱咐了坠儿两句后，也匆匆跟了去。
几步之外，李律望着台上妖娆起舞的苏影，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采静也没有看到，她正被李律带着奔向后台，一时间也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此刻正紧紧握在那个人的手里，兀自奇怪他为什么把自己带过来，该不会是真的要换成苏影的节目吧，且不说那些生硬的动作她不会，就是时间上也来不及了啊！
正疑惑间，那个少年已经回过头来，温和睇过她的眉眼，目光深深在她脸上转了一转又迅速敛回。手向背后一摸，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纸包来。采静疑惑的看着他递了什么东西过来后，又将自己一把推到了换衣间，看到自己不解的眼神，也不多说，只是神秘一笑，“换好衣服出来，仔细听我的琴声，想怎么跳就怎么跳！”一时间竟为那笑目眩神迷忘了询问。
进了换衣室，采静这才有空仔细看他塞过来的东西，饶是她定力过人，也不禁惊呼出声，这竟是一件她从没见过的衣服，但她肯定自己对它很熟悉。叠层的宽大古衣，外层为云白色，内里则是淡淡鹅黄，中间夹了些许的妃色花瓣，大朵大朵，也不知道是什么花，竟还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香气，不仅看去美轮美奂怡人心神，摸上去只觉得柔嫩芬芳异常，翻来覆去也不移位褶皱，看上去就跟绣在衣服上了似的。料子也奇怪得很，似纱非纱，似绸非绸，说不上什么质地，只觉触手柔软，几化为水，样式却简单的很，宽腰广袖，长可及地，只隐隐约约看得出几层的长短不一。
如梦似幻，更诡异的是触手的熟悉，仿佛自己曾穿过许多次。
她不禁呆住了。
“．．．．．．下面是理学院的《水云间》，有请表演者闵采静和伴奏李律，大家掌声欢迎！”
直到司仪的声音响起来，她才猛然回过神来，《水云间》？这名字倒不错，不知道是谁表演的，及至听到自己和律的名字，呆过之后才一下子反应过来，不禁苦笑，律改了这样的名字，是要自己随兴发挥吧，可如果他知道自己是个舞痴，不知道会有怎样的表情，一定会很后悔吧？
虽然这样想，她还是赶快换上了舞衣，捋了捋长发，长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掀开了幕布，怔住了。
眼前是黑的。
头一沉，熟悉的气息掠过，一层轻纱温柔的吻上了自己的脸，熟悉的温暖的手拂过脸颊在耳后停住，片刻之后又仿佛被烫到一般飞快离开，采静的脸在看不到的黑暗里热了起来，奇怪的是，心里的紧张也慢慢地安定下来，心神下沉，一股陌生的感觉涌了上来，顾盼间，仿佛这台下近万人都未进眼底，又仿佛，心底冒出另一个自己来，欲牵引了手脚腰肢随那乐声摇摆，令她不由自己翩翩起舞。
听到李律的名字，四下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对接下来的演出充满了期待。
刚走出换衣间的苏影步子一顿，柳叶眉打了结，剪水秋瞳眯起，脸上现出恨恨的表情来，犹豫半响，终究还是沉着脸下了台去骄傲的坐直。
舞台下祝锡的脸也黑了，李律可是国家级的天才钢琴明星呢，就算是桑雅演出他也不一定到场，能够得到他伴奏，想必本身实力也低不到哪里去。这个闵采静，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冷静分析眼前局势并推出另一个节目来，自己倒是低估了她。他不禁朝左边的位置看去，此刻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这才突然想起来，桑雅刚刚好象急病发作被她姐姐送去医院了。
琴声就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先是清和松透的一丝，从你想象不出的极悠远处，细细一脉的轻轻传来，那声音太细，颤颤地，若断未断，耳力稍弱了一点都听不出来。
没有钢琴的华丽，没有钢琴的明亮，有的是古朴委婉，余音袅袅，不绝于耳。这样的声音．．．．．．
祝锡不禁一怔，这不是钢琴的声音啊！
徐灿一震，也坐直了身子，竟是古琴！李律弹奏的竟是古琴，手法比自己从前听过的任何大师都还要熟练润滑，他是什么时候会的，连自己也蒙在鼓里？
舞台上的灯微弱的闪了一下，还来不及照亮什么，忽然又一下子熄灭了，琴声一滞，似乎是丝线悬悬断掉。
前面的人还在赞叹，后面听不到的不少人已经急了起来，所谓的节目就只是这样么？祝锡和徐灿却没有动，在黑暗中对视一眼，彼此都掩不住内心的震撼，这丝琴声虽然微弱，却意韵悠长，即使门外汉如他们也清楚，这样的琴声，即使是现今乐坛最著名的大师级人物，没有几十年的浸淫根本就弹不出这样的味道来。
正嘈杂间，琴声又起，依旧是轻不可闻的一缕，然声音已经浅浅稳定了，舞台上青色灯光又是一晃，众人视线俱追随而去，却只捕捉到一抹淡淡的身影。
尽管只是那样一闪即逝的模糊光影，然而已经没有人说得出话来了。
那是怎样的少女啊，白纱遮面，遮不住绝世的丽颜，那一袭白衣啊，轻柔得似寒风中一摇飘叶，飘渺如镜湖上一弯薄烟。
是年少时久已不见的梦吧，是午夜抓不住的那缕情思吧，一袭白衣迎面而立，乌亮黑瀑直泻而下，人，冷肖寒冰，屹然端立，容，俏染朝霞，若隐若现，姿，曳如春花，清如盛莲。
祝锡倒吸了口气，和徐灿对望一眼，很长一段时间都说不出任何话来，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信。
美得仿佛不应存在于世间的那个女子，轻灵似天地间最飘渺难寻的一片白云，如此的清丽，让人直欲顶礼膜拜而不起丝毫杂念的美，这还是自己见过的那个平凡少女么？
黑暗里李律的脸上悄悄绽出一抹笑颜，静啊，你看，这就是你，真真正正的你，举手投足都让人无以抗拒的美丽的你啊。
灯再一闪，琴声也起，如一弯极浅的溪流蜿蜒而出，淡淡的，细细的，似是从遥远的天外飞来，又似来自遥不可知的古代，一丝一缕，一点一滴，慢慢的，渐渐的，柔柔的，轻轻渗进众人心田．．．．．．
宛如一阵和风撩过，少女的轻纱轻轻扬起，不高，只露出了风神娟秀的唇。不过这也就够了，台下数千人已经有些呆了。
你试想一下，在一处风景华美的世外桃源，千里碧波飘香，湖上烟波浩淼，微风送暖，细柳撩人，春色无边惹人醉，这时候，一位绝代风华的少女忽然在远处对你乍一回眸，你若曾试过那样心矜动摇的感觉，还如何能够无动于衷？
随着灯光再次飞快地暗了下来，少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的无限远处，琴声也渐趋微弱，一点一点，缓了，细了，终至于无。
众人都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不约而同抓紧身边的扶手，身体迫切地向前稍稍探出。没有谁敢再开口说话，生怕一出声，那样的曼妙身姿就突然消失不见了。
安静。
这一次，时间似乎沉默了很久，一直到有些人再也静不住，有些急噪起来却还没开口的时候，琴声才终于慢吞吞的第三次响了起来。
谁也没有注意到，此刻的大厅听不到一丝声音，众人都已经将自己的呼吸屏住了，在这样的琴声和身影中，甚至连心跳也一并凝固了起来。
少女的身影就在这时动了。
琴声无比优美，然而已经没有谁再去听了，人们的视线都已经望向那个灵动的所在，视觉不够，听觉也集中上去，还是不满足，恨不得将鼻子凑上去闻一闻，将舌头伸上去舔一舔，全身心的所有感官此刻看来都收集不到那舞姿的万分之一的曼妙．．．．．．
是湖边林中采花的仙子吧？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青玉一样的指轻轻探了出来，抚过柔软的洁白的花瓣，撷住，指尖凝了清晨最清澈的露，微微的颤抖着，那颤抖人们看不到，却可以清楚地感觉到．．．．．．
有点冷，是湖中的寒气吧，夹杂在清晨特有的清冷空气里漫过来，漫过纤细的脚踝，漫过洁白的小腿肚，膝盖因为冷空气的关系微微有些凉了。露气还重，云色的长裙微微有些湿意了，浅黄的轻纱贴在单薄的身子上犹如寒风里瑟缩的一朵小花．．．．．．
香气在散逸。是兰花吧，清雅怡人的一点幽香四散开去，又好象不完全是，还带了点菊花的清清淡淡，还不止，有一点桂花的清甜吧，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妖娆生香．．．．．．
轻纱起，恍惚听到什么，少女的头慢慢转过来，想起什么，蓦的又回过来停住，众人随她视线看去，这才发现少女指尖一涩，沾满花香的露珠似是掉了下来，都不由遗憾惋惜起来．．．．．．
然，来不及惋惜，少女的身形已飞了起来，是的，飞，如九天之上的玄女，轻盈地踏足在轻缈的水烟上，白色云衣随风舞起，恍然若梦．．．．．．
时间在飞快地从轻颤的指间逝去，从翩飞的裙下溜走，没有人注意，没有人在意。
金乌西沉，玉兔东升，是晴朗的蓝色夜空，清澈得就像这湖中的水，湖上的雾越来越厚了。快了，快了，白色的水气袅袅的，托着少女渐渐升高，已经到了云彩的高度了。
无数的，花瓣舞了起来，少女的云袖轻轻的动了，云彩从白色的衣下轻若无物的漂浮而出，一朵一朵散开，如最柔软的白莲盛开一地，铺展出满空的洁白香气。
慢慢地，少女的身形也看不见了，众人眼里只剩下那片白云，轻飘飘的荡在半空的水烟里，无视着下方广袤的镜似的湖泊，无视着下面无数如痴如醉仰望着的众人，无欲无求，悠闲地，随意地，无牵无挂的徜徉在一望无际的碧蓝天空中．．．．．．
那样的云朵，柔，比最温和的春风还要暖上几分；缓，比水滴石穿还要慢上一点；轻，好象不存在，又好象无处不在．．．．．．
就好象，只要看着那样干净清新的云朵，心底深处压抑已久的寂寞，孤独，伤感，怀念，不满，怀疑，愤怒，忧伤．．．．．．都随着这片轻柔，变薄，变淡．．．．．．终至消散。许久以来，被这些东西撑得就快要炸裂开来，只要看着那样平和柔软的云朵，它们就会消散，胸臆就会渐渐空旷起来，身体的某些地方就会前所未有的温暖起来．．．．．．
云渐渐变薄，变淡，融入飘渺袅绕的水烟中倏然不见了，水气慢慢地淡下来，淡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九话 水云间 恍然一梦（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