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歌》千薰铃

3、第一话 忆少年 天龙那迦（三）

　　两个人都沉默着。
　　“这里真是龙部？”
　　沉默良久，那绝美的幼童这样问到，虽然是询问，用的却不是疑问语气，仿佛他早已知道会得到肯定的回答。不知为什么，少年觉得眼前垂下头去的身影多了一抹萧索和落寞，连声音里都不再轻快，隐隐泄出一丝绝望来。
　　听到他问，少年不由自主便点了点头，然后就见他眼睑轻敛，蓦地，一道微不可微，饱含着极不符合他年龄的苍凉，像是另一个经事良久的女子的叹息，轻轻从他口中逸出。
　　少年震惊地看向他，是什么样的孩子，又经历着什么，才会有这样哀伤凄切的叹息，才会有这样怜惜这样心疼的神情。他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孤独寂寞厌倦哀伤，沧桑得仿佛历尽尘事，又仿佛极是柔弱无力的茫然，看得自己都有点不忍心了。少年看他的眼神不觉间就软了下来。
　　在少年沉迷神丧之时，幼童已经回醒过来，看着温柔如水的少年面上浮现不自知的怜惜神色不由一震，用纯真幼稚掩饰了许久的冷漠神色终于败下阵来片刻间皆尽散去，静静的，一缕异色悄悄在他眼中划过，似狡黠，却带着不自知的温柔包容和心疼，让少年以为自己面对的不再是这样一个孩子。
　　“这里是龙部，我是那迦，你是谁？”
　　“那迦？”那人一怔，方才还忧伤无比的神情刹时一转，小孩子一样好奇地看过来，似乎很是有些不明白：“那迦是什么？”
　　“呃？”
　　少年差点无言，这个孩子，他该不会连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吧？这样想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想到自己比对方大不了多少，也还是个孩子。天界的百年岁月，生长速度却只有人世间的十分之一，衰老速度则更慢，自己还差十六年就满千岁了，看上去却只有人间的十四五岁少年大小，看他的样子，应该不超过千岁吧，还是个孩子呢。可是看他天真的神色，似乎并不是装出来的，想了想，又道：“那迦是我的名字。”
　　“名字？那是什么东西？”
　　那人歪着头，原本已经朝向崖外的视线一下子全部调转过来，好奇的看向他，一副等待解答的样子。少年以手覆额，未曾看见一抹浅浅的温柔在他那狡黠的笑靥里不经意闪现。
　　不至于吧？
　　这须弥山号称智慧神山，居然还有人不知道名字是什么东西？饶是少年一向沉稳机智从容淡定，此时也不禁有些抓狂了，苦笑着解释道，“名字，就是一个人出生时候的那个称号，就是别人用来叫你，用来分辨你与其他人不同的那个符号啊。怎么，你没有名字么？”震然，少年忽地看向雀跃的他，很是不敢置信。
　　“这样啊，那我应该有吧！”那人闷闷忍了笑，低下头不理会他，顾自托着腮，凝思片刻，又问道：“名字只能够有一个么？可是我怎么好象有很多个的样子？”一边苦恼的说着，一边掰着指头数了起来，“父王唤我悦意，婆婆喊我非儿，罗恸罗嘛，他从来都是叫我妹妹的，还有宫女们叫我公主。哧，恩，那你说，我到底叫什么名字？”到了最后，那人终于懒得思考，摇了摇他的手臂，竟自将问题抛还了回来。许是表情太过天真，连一向精明的那迦也被她唬了过去，只当她是在撒娇，一点也不曾留意到她眼中怎么也遮不住的笑意。
　　她的手指不像一般的幼童的手，非但没有那种胖乎乎的肉感，反而纤细修长，莹润通泽，看去宛如玉雕一般，透着温润的肌理，比超过年龄的少女竟还要秀美三分。少年怔怔，看得有些呆了，视线都移开不得，及至听到她后面的轻笑，才猛然震醒过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呃，悦意公主？”
　　“我到底是叫哪个名字呢？”面前的人，应该说是少女了，咬着唇苦忍着怎么也再遮掩不住的笑，看上去倒似乎正专注的思考着自己的问题，完全没有注意到少年的异样目光此刻正从上到下一点不落的仔细打量着自己，只肩膀处不停的耸动泄露了她的偷笑。
　　那迦看她的目光也从惊讶，到犹豫，再到恍然，再到一片了然，直至最后，竟莫名的有些生气和欣喜起来，气自己自诩聪明却被一个小女孩玩弄于指掌间，那欣喜却有些怪怪的了，无论如何也说不明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自己怎么看她本体也看不透，却原来竟是出自八部中那最神秘的修罗一族，修罗一部里男生女相，女有男风，且本身即是非天非魔非鬼非怪，外人自是看不透的，怪道自己还将她误做男身。
　　罗恸罗，说的应该就是修罗族名声赫赫的大王子罗恸阿修罗王了吧，恩，悦意么？那迦捧了头有些头痛起来，天哪，那不是传说中修罗王最宝贵的女儿么，听说修罗中有一位从来没人见过的公主，乃是上天赐予的族宝，该不会就是眼前这位吧？因为思考得太过专心，没有留意到少女看向自己时吐了吐舌头的调皮神色以及唇边一闪即逝的狡黠。
　　“恩，我是修罗公主，要怎么叫才好听呢？叫悦意？不行，父王说了只有他才能叫。叫非儿？听上去好象很小的样子。叫妹妹吗？可是父王好象也这么叫过姑姑，我和姑姑叫同一个名字的话到时候会分不清楚的。叫公主？恩，有点古怪。算了，我还是自己起一个好了，喂，那迦啊，你说我起什么好呢？对了，上次婆婆不是说她的那只笳香落叫阿落吗？好，我决定了，我要叫阿修罗！咦，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少女似是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少年憋笑憋得通红而不忍再责怪自己的脸，那样的笑容还真是灿烂啊，一瞬间她竟看得有些失神：“为什么那么奇怪的笑？”
　　少年立马摸了摸自己的脸，微微变色，什么时候自己的表情竟喜形于色了，又马上回复了一贯的温雅微笑，道，“我不是一直在笑吗？”
　　阿修罗捧着腮，若有所思的端详他，茫然喃喃自语，“你哪里有一直笑，明明很悲伤怎么会是笑嘛，刚刚才是真的在笑呢！奇怪了奇怪了，你眼睛里面的光跑到哪里去了呢？”末了还余兴不减的伸出手去，想要找出那消失的笑意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从第一眼看到你，你就是这样微笑着，唇角轻扬，看上去似乎是温柔的弧度，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你离我那么远，觉得你的笑容那么冰凉？
　　即使是此刻，明明应该是放开心胸的欢笑，为什么在我眼里，会觉得你是这样的苍白悲伤？
　　那迦，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笑容很美，可是没有颜色？
　　就像此刻，偶尔真真正正的笑着，也还是让人觉得如此枯寂惨淡？
　　你伪装着自己，在掩饰什么？
　　就像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