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歌》千薰铃

4、第一话 忆少年 天龙那迦（四）

　　“呃，你，你做什么？”
　　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小小的手在自己眼前越来越大，终于在最后一刻不着痕迹地躲开来，呆住了。
　　“那迦坏透了，那迦不让阿修罗看你眼睛里的光！”
　　少女不依的嘟起嘴来，笑意由唇角轻轻地逸了出来，可是干净的脸上此刻却划出了两道水痕。水晶一样的泪水轻轻的从墨色的眸里流下来，划过透明的玉色的肌肤，一直延至那水色的唇。那样莹润的唇，仿佛沾染了天际最明媚灿烂的一剥淡红，衬着墨色的双眸水光莹透，配合着少女娇嗔的软语，看得少年又是一阵失神，几乎没有意识到从来不曾相信过任何人的自己已经对这个孩子再生不起气来，更是戒心毫无。
　　请你不要悲伤，因为看到这样的你的我更加悲伤。
　　少女在心里轻轻的说，你是这样温柔的人，挂上了忧伤的你，会让人心都疼起来，比母亲大人离开悦意的时候还要心疼。
　　请你不要哭泣，你的泪水是我承受不起的心伤。
　　那迦在心里轻轻的说，你是这样善良玲珑的人，不应该为我挂上泪水，不值得，我只是一个被诅咒的弃儿。
　　对视良久。
　　无奈眼前的少女纯真可爱，自己实在忍不下心来看她眼中波光鳞洵，少年只得软了声诱道，“那迦眼里的光是看不得的，我变成龙给你看可好？”也是有些犹豫的，说到底，自己修习时日尚浅，原不该如此早就塑成真身的，只是，想到这里，少年看了一眼正笑得天真璀璨的少女，面上不自觉的温柔起来，也罢，只不过以后又免不得多加两个时辰来练功了。
　　说着捏了诀，暗施三昧耶印，四处加持后低念，“坦他列度那破缚也！”转了身便化做百尺来长一条小金龙，腾在崖边云雾里若隐若现。
　　“好看，真好看！”
　　阿修罗像一个真正的小孩子那样快乐地拍着手，只差没乐得跳起来，目光随他转了好几转，突然两耳一耸，仿佛听到什么，连忙远远喊道，“那迦，你快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那迦化成方才的人形，这才落了下来，有些疑惑的看她，不知道她唤自己下来做什么，却不料那少女把自己衣袖一拉，径直便迈步要走。
　　那迦连忙顿住她，问道，“阿修罗，你要跟我说什么？”
　　阿修罗却不管不顾，也不回答，只满面急色地继续用力拉他往前，作势要往崖下跳去。那迦一惊，连忙反手捉了她手腕，将他一把拉回自己身边，“你这是要做什么？”想起刚才她几一脚堕崖，又惊又怒，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觉得害怕起来。
　　倒是阿修罗被他的动作一带，手腕闪电般缩回抖了抖，毕竟是男生，一急之下用力不少，几乎将她的手腕扭断。墨眸含水，显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突然这么粗暴起来，委屈道，“父王唤我，我当然是要带你一起回去啊！”
　　这回换做那迦惊讶了，几步走到崖边，小心往下探头看了看，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她，神色怪异，“你是从那下面上来的？”
　　“是呀。”
　　阿修罗揉了揉被扭疼了的手腕，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还是老老实实答到。
　　“你为什么要带我回去？”
　　“因为阿修罗想要跟那迦一起啊。”
　　没有任何犹豫的，少女这样扬起头来答道，墨色的水眸还嗔怒的瞪了他一眼，仿佛这是他本来就应该知道的。
　　少年一怔，继而神色一暖，连自己也没察觉到的，一直刻意微笑的面孔也少了几分生硬多了几分诚挚柔和，“为什么呢？”
　　“为什么啊？”听到这个问题，阿修罗头一侧，似乎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的样子，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马上又扬起那独有的天真无邪的笑脸来抱住他的脖子，无忧无虑道，“因为跟那迦在一起很舒服，因为想要那迦笑，因为阿修罗想要永远跟那迦在一起呀！”
　　“．．．．．．”
　　少年被紧紧拥住的身体一震，长久以来冰封的心终于破开一条细细的缝，低头看向单纯的少女，面色复杂。
　　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自己的名字，从来没有人说要和自己在一起。
　　即使是众人口中那个对自己异常宠溺的父王，也总只是远远的说，过来吧，过来吧的那个人，说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可是最近的距离也永远要保持三尺之遥，每次短暂的召见后就疲倦的挥手让自己离去，那个人也没有。
　　而身边的那些宫女，她们总是无限恭敬的低垂着眼睛，时时刻刻寸步不离的跟在身后，唯一会对自己说的那句话，也永远是那样的必恭必敬，王上召见，请王子移步东宫。
　　从来没有人要和自己永远在一起，除了这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孩子。
　　“以修罗远祖之名义，阿修罗会永远和那迦在一起！”似是怕自己不信，孩子举起手来，这样镇重的承诺着。
　　玉色的透明的指在他面前晃过，有紫色的萤火般的亮芒耀若天光，从她纤细的指尖袅袅升起，渐渐扩大开来，将两人的小小身影都囊括进去，是修罗族不轻出的王咒。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那迦一怔，抚上那美绝人寰的小脸，心里泛起莫可名状的温柔，自己都尚未察觉到的时候，承诺的誓言已经脱口而出，“好，从现在起，那迦就是阿修罗一个人的那迦，那迦和阿修罗永远在一起！”
　　千年的承诺，就这样轻易而出，他却知道自己不曾后悔，时至今日，若是当时那幕重演，他依然会毫不犹豫的对她说，那迦就是阿修罗一个人的那迦，那迦和阿修罗永远在一起！
　　只是，那个人还会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