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歌》千薰铃

19、第五话 醉花阴 第一滴泪（四） 很久以后我

　　很久以后我还是会常常在梦里想起这样的一幕：高可参天的大树下，少女黑色的风衣铺展开成一朵硕大的墨莲，白衣的少年情不自禁地俯下头去，温柔的亲吻少女眼角的泪痕。那样近的距离，深刻到仿佛从来就该相属于彼此。秋日下午的阳光奇异的穿透过重重树影照下来，偷偷在两人身上投下无数的光斑，像是碎了一地的星光，不远处，一只小黑猫歪着头好奇地看着．．．．．．
　　“听上去是很让人向往的故事呢！”坐在自己身边的少女半趴在桌子上，葱尖似的白净指尖顶着下巴，闭上眼一脸陶醉的样子。“后来呢？”
　　“没有了。”
　　少年扭过头去看着窗外，阳光明媚，白玉兰树已经抽出了新芽，一簇簇地拥在一起，像是撑开了无数朵嫩绿的花。
　　“没有什么了？”少女讶异地侧过脸看向自己，秀气的眉不明白地抬起。
　　“没有后来。”少年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却在看到她的时候怔住了，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白瓷般的脸上，隐约可以看见几根金黄色细小柔软的汗毛。
　　那样的，跟梦境里的少女一模一样的脸。
　　“这样啊！”少女失望地瘪瘪嘴，重新打开手中书本的时候明显的有些心不在焉，“那么唯美浪漫，居然这样就没有了，真是遗憾呢！”
　　少年却是好半天才慢慢地低下头去，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地道，“浪漫吗？可是我却只觉得很心痛．．．．．．”
　　其实是有后来的，可是却没有办法向她解释为什么自己会感觉到站在远处的少年心里的难过，就好象站在那里笑容凝固的，根本就是自己．．．．．．
　　正出神地想着，忽然手臂被轻轻地撞了下，“晔，崔教授已经进来了，你还在发什么呆，还不快点把书拿出来！”
　　教力学的崔教授是院里数一数二的资深美女，可也是出了名的虎姑婆，每次上课只要看到走神的学生就会故意点起来回答问题，答不出的人就得罚站一整节课。偏偏她的眼睛尖，容不得丁点的偷工减料，一个半小时站下来，不全身麻木也觉得腰酸背痛。大家都背地里传她是老处女，纷纷猜测她是不是追不到男人，所以才把气往学生身上撒。其实也不是追风捕影，早几年前，关于理学院的崔宁枝和艺术学院的杨宏之的交往传言，整个学校里几乎是人尽皆知，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分了，杨宏之不再来理学部，崔宁枝也在破格得到教授职位后开始独来独往。
　　程晔从湖蓝色斜肩背包里取出教材，刚翻开，不经意间抽出一张纸来掉了下去。一旁的少女好奇地看过来，他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然后弯下腰去捡起来，弯到一半，在看清的那一刻定住了。
　　那是一张A4大小的白纸，一边有整齐的破孔，看起来似乎是从素描本上撕下来的。然而让他目光打结的却不是这个，而是纸上用黑色中芯笔随手描绘的那个人，长发过肩，整齐的刘海，秀气的眉平平打开，下面是一双全部涂成黑色的眼睛，奇异的，却看得到其中充盈着一抹清清水色．．．．．．
　　“哇！好漂亮啊！晔，还不赶快如实招来，什么时候学的绘画？”少女已经眼疾手快地抢了过去，一迭声地赞叹起来，“我都不知道晔眼中的自己会这么美！呵呵，晔你真是帅呆了酷毙了．．．．．．”
　　被称赞的少年却只是闷闷地推开自己，“那不是你！”
　　“怎么不是，明明一模一样啊，除了眼睛有什么不同嘛？”少女嘟着嘴，假装赌气地把画扔还给自己，亮晶晶的眼睛却还是笑得弯弯的，“不想送我要直接留着就直说嘛！”
　　少年却只是叹一口气，重新把它推向自己，“你再仔细看清楚，下面的署名。”
　　少女不相信地抢过去，蓦地睁大了眼，在纸张的最右下角，那里有一行淡到几乎没人会注意到的小字：
　　流泪的阿修罗，第一滴泪，06.10.27，慕华大学理学院小树林
　　“阿修罗？谁会取这样的名字呢．．．．．．晔，你看你看！”少女惊讶地压低声音叫了出来，拉过少年一起去看，“真的有眼泪耶！”
　　的确，不细心就会忽略掉的，在画中少女的左眼下方，被几根被风吹起的长发掩映下，淡淡的，隐约可见是半道还没干涸的泪痕．．．．．．
　　没来得及擦干的，跟梦中少女一模一样的半道泪痕！
　　少年忽然捂住胸口，身体慢慢缩成一团，那样的眼泪，让自己心痛得像是就要跳不动了，可是视线却还是无法从那上面移开去。要怎么解释才好，好象很久以前就熟悉的梦中少女，突然又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而且让自己像梦中少年那样心痛得无以复加？
　　那样真实的心痛，就好象．．．．．．就好象是被遗忘的记忆在一遍遍地重演。
　　“晔，你怎么了？”少女注意到自己的异样。
　　少年痛苦地皱紧眉，面部扭曲成一团，目光却还是没有离开被自己紧紧攥住的画。
　　“晔，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你不是身体很好吗？不是从来都没生病过吗？怎么会这样？”使劲摇着他的肩，依然没得到少年的回答，少女焦急地举起手来，“老师，程晔好象很不舒服，我可以送他去校医院看看吗？”
　　脑后梳髻的女教授从黑色框架眼镜后看了看，面无表情地下了特赦令，“闵采静同学吗？请不要忘了下次补交两张假条。”慕华的校规很严格，规定没有假条不得随意缺勤早退，否则记入期末成绩，轻者拿不到奖学金，严重者作留级处理，而假条的申请又很繁冗麻烦，所以学生大都不敢轻易请假，自己在慌乱中竟都忘的一干二净了。
　　少女手忙脚乱扶起心痛到无力的少年，闻言看了她一眼，低声地自言自语道，“其实老处女也算蛮好说话的呢！”
　　少年已经痛到没有力气说话了，但还是艰难地开口道，“．．．．．．画．．．．．．帮我．．．．．．”
　　少女已经没好气地收了起来，“真是的，都痛成这个样子了，还惦着一副画干什么？”又想到上面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心里终究还是甜孜孜的，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少年心头一松，最后一点力气用尽，终于昏了过去。
　　你已经忘记真实了吗？
　　在意识还清醒的最后一刻，耳边轻轻地传来一声叹息，似乎谁在遥远处笑着，神情却是极悲凉的，无可奈何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少年一怔，记忆的碎片在脑子里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那会是真的吗？
　　梦中的，才是被掩盖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