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歌》千薰铃

18、第五话 醉花阴 第一滴泪（三） 除了南部的

　　除了南部的艺术学院，慕华大学最出名的就是东端的理学院了。
　　水蓝色的七层大楼自周围高大树木的包围中拔地而起，隔着半座校园与另一端同样高度的白色建筑遥相呼应，成为这所校园里历久不衰的两大名景。
　　除此之外，西面的农学院林木葱荣，各种植物争奇斗艳，走在这里，犹如穿插在小了一号的自然保护区；北面的商学院和医学院并在了一起，两幢同样风格的大楼高处以三道栈桥凌空联起，恰似一座巨大而沉稳的物理天平，左边盛着商学部的黑衣黑帽，右边连着医学部的白袍白裙，两相比照，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在其中；而坐落在校园正中央的，正是慕华大学最著名的标志——慕华主楼，这栋以雄浑高大见称的主建筑，占地广阔，仿佛一只巨大的黑虎，盘踞在慕华的最深处，静静地守望着这座历史悠久的文化古城。
　　不少人欣赏白楼的清新唯美，也有人更认可蓝楼的端庄凝重，不过李律却只对那些散落在四下里人迹罕至的树林情有独钟。
　　慕华中心原本是一大片荒郊深林，十几年前,一位颇有经济头脑的教育家听从了精研风水的密友建议，聚资建了这座高达21层的巨楼,才将散布在周围的几个小学院整合起来，形成了现在的慕华。由于资金有限，最终除了在各个学院间打通交通外，就只能在它们各自原先的基础上稍微有所翻新而已，来不及处理的树林依旧遍布整个校园，只是被割得四分五裂，也只好让它们继续生长，这便造就了今日树林散落慕华各处的割据局面。
　　不过因为年深久远的关系，那些林木都格外的高大，林间浓荫紧紧罩下来，树林仿佛成了一只巨大的暗箱，把一切光和声都挡在外面，任阳光挤破了头也只是收效甚微。随着树木们生长得越来越茂密，也就显得分外阴沉，进到深处，树影重重，更是连虫子叫的声音都听不到，连空气里都多了一股潮湿阴冷的味道。
　　因为这样的关系，尽管环境清新幽静，几乎还是没有人愿意走进这些阴暗的地方，除了偶尔抄近路经过林间小路的人们，估计也就只有李律这样的人了，喜欢安静，也喜欢树木的味道，不想被任何人打扰的时候，就会独自来到这些密林深处。不过这样的机会也不多，毕竟没有人会喜欢在阴暗里藏匿太久。
　　也不知道在一棵树下坐了多久，李律忽然被一声猫叫惊醒，来不及抬头，眼角余光就捕捉到一条飞快逃走的身影，好象，是那个人呢。他不解地摘掉耳机，站起来却没看到任何其他东西，正要重新坐下，耳边却又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律，你看上去很不好呢！”
　　少女就坐在头顶的树上，背靠着树干，静静地朝自己看过来。怀里偎着一只小小的黑猫，也正随着她扭头的动作好奇的看向自己。如果不是自己被它突然的叫声惊醒，还会继续这样注视自己很久吧。
　　李律微仰起头，漂亮的眼睛温柔地眯起来，少女风衣下摆的扣子全部解开来，散在空中像是两片黑色的羽翼的少女，他英挺的面孔突然绽开一朵恍惚的笑容。
　　“你还是更适合白色！”李律突然这样说道。
　　“呃？！”少女诧异地看过来，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怀里的猫更是用力地向自己探长那圆圆的小脑袋，却一个不小心挣开了伤口，喵得叫出声来。
　　李律却不再解释，只是看着猫对自己牵起嘴角，“它好象受了伤很不舒服呢，要不要抱下来让我看看？我身上正好带了止痛药．．．．．．”
　　止痛药吗？
　　少女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的抚过，又引来小猫喵喵的哀叫，刚要答应，却又对着高大的树干犹豫起来：上来的时候不觉得，可是现在从上面看下去，却只觉得高得吓人，看得久了连头都微微的疼起来，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了．．．．．．
　　看她松开了扶住树干的那只手探向额头，身体微微的向前倾过去，李律心道不好，眼疾手快地一步跨过来张开双臂，高空俯冲而下的巨大冲力还是让两个人都被撞得打了个滚，直到碰到隆起的粗大树根才勉强停住，小猫也在落地的那一秒不知道吓到那里去了。
　　“没事吧？”
　　还抱着自己的李律焦急地支起上身又俯下来，腾出一只手探向自己的额头，“那么高的距离，怎么就这样栽下来了呢？很危险的你不知道吗？我都快被你吓得忘了怎样心跳了．．．．．．”
　　声音在少女缓缓睁开眼睛后越说越低，最后渐渐听不到了．．．．．．
　　那样近的距离，近到鼻端尽是少女独有的馨香，像是清晨第一杯烫烫的热牛奶，加了一少许的蜜，于是温暖的香甜便一点一点从中释放出来，却又不全尽然，似乎还带了一点雨后的青草气息，翠绿清新，一点禅室的檀香味道，旷远持久．．．．．．
　　那样近的距离，近到可以看到少女眼睛上面的每一根睫毛，像是就要承受不住风的重量，轻轻的，颤抖着在自己眼前缓缓打开，墨色眸子里的那点水色一点一点由迷蒙到清晰，里面的自己也由远及近，放大得越来越清晰，甚至都能够看到映在自己眼睛里的少女，一动不动地看着越来越炙热的自己．．．．．．
　　李律猛地往后靠去跟自己拉开距离，满脸通红地别过头去，却“呀”的失声叫了出来。
　　“怎么了？”
　　被自己压住的那只手臂上，白色的针织线衫已经染成了黑红色，深深地看一眼别过脸去的少年紧咬着的唇，少女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褪高血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在刚才托住自己的地方，一道清晰可见的血痕从李律小臂直划过肘，有的部位已经深可见骨，沾了泥土而显得黑红的，滚热的血液还在不停的从那里涌出来，顺着少年的手臂滑下来，一滴一滴打落在自己的风衣上，很快消失在那片无底的黑色里．．．．．．
　　“得把这些都擦掉才行啊．．．．．．”少女的眉拧了起来，“律，忍着点，伤口太深会很痛的．．．．．．你的止痛药呢？”
　　李律用尚且完好的左手绕到自己右边的口袋里，费力地掏出一片纸包来递过来，看她三下两下扯开，抓起两颗扔过来，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两片，嚼碎，然后．．．．．．
　　低下头去，一点一点，轻轻地舔去自己伤口上的泥土和血污。
　　温暖的舌尖轻柔地在火辣辣的伤口上一寸一寸的覆过，被嚼碎了的药液渗进的深处，渐渐涌起奇异的清凉感觉。
　　仿佛上面施加了什么神奇的力量，在那样温柔的舔触里，血液不再急速地流出来，破损的肌肉开始开始缓慢的愈合，连疼痛都变成了很遥远的感觉。水色的双唇，轻轻的落在自己的手臂上，那样轻缓的小心翼翼，仿佛天空最高处的云朵般沾上又离开，像投进水面的一粒小石子，在自己的心底激起一层又一层越来越大的涟漪．．．．．．
　　忽的一震，伴随着舌尖落在自己臂上的，似乎是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进伤口的时候有微微的涩痛，顺着破开的血肉钻进去的时候，李律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钝钝的痛起来。
　　“静．．．．．．”
　　“马上就要好了。”少女稍微抬起身子，却不抬头，捋起几根滑到眼前的头发挽到耳后，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手巾斜斜盖在伤口上，想了想，又抽出风衣的长腰带来系。
　　“静，你哭了吗？”
　　少女的脸被轻轻的抬了起来，玉似的透明的脸上，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水雾迷蒙地看向自己，往常的冷然都被哀伤所取代，而在左眼的下方，赫然还残留着半道还未干涸的水印，那样仿佛露水般的晶莹，映着苍白的肌肤和浓夜般的墨眸，就这样直直地撞进自己眼底心里．．．．．．
　　李律情不自禁地俯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