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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月如钩 业都一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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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都一战,前军都督府龙江左卫代指挥使叶起仅率卫兵千人,大破夜台数万守军,震动朝野。叛王冷绔伏诛,夜台已定。大明朝廷破例擢升叶起为春江都督,负责夜台国的政事和军务,并督管改编新的外卫。
“我还头回听说手下只有一千人的都督,建半个卫所都不够。”叶起真有些傻眼,他原以为朝廷会先命他进京述职,再兑现之前的封官许愿,不说要多少赏赐,起码再点一些兵马回来固防。结果圣上倒是省事,也不听听他编了一夜的精彩战报,直接给他封个空头都督。看起来好像是越级提拔,但中央的五军都督府一兵一卒都没派给他,反而还让他在夜台自行组建新卫。手下一个都司卫所都没有的都督,那叫什么都督?
满脸麻子的老太监听了他的抱怨只是微笑,端起茶碗细细抿了一口,半晌,才悠悠地开口道:
“舞卿,你说是在朝廷里作个战战兢兢的功臣名将快活,还是在蕃国当个为所欲为的异姓假王快活?”
舞卿是叶起的表字。这位嬖人公公虽然身形伛偻,容貌鄙陋,但是叶起知道,他的阅历和智慧对自己的裨益远比那些拿腔作势的朝官要大的多,他立刻肃然道:“愿闻嬖先生高见。”
“奴婢没有什么高见,只是要提醒都督大人,”他顿了顿,刻意压低了阉人特有的尖细嗓音,“虽然你多方打点才谋得领兵之职,可若是圣上真心实意要征夜台,他会仅仅因为妃嫔的几句枕边风,就派一个没有带过兵的年轻书生,领几千名没有打过陆战的水师将士,与数十倍数量的叛军厮杀吗?
“皇上本就不想打,朝廷本就打不起,那么这场仗到底是为了谁而打,又因为谁而胜的,舞卿心中比我更有数吧?”
是他……叶起长出一口气。他已经见识过无瑕之人的神迹。圆碟形状的巨大星槎,彗星袭月的异象,还有以一敌万的妖术,说是他一人平定这场叛乱的也不过分……他拥有的力量,远不是凡人所能匹敌的。
“可照这么说,是国师执意要灭夜台国,那他究竟想要什么呢?”
“无瑕之人所追求的,当然是我们凡人不能理解的东西。你只需记住,千万不要妨碍他,更不要伤害他。”
“那是自然。”就算他想要妨碍他,也得有那个本事啊,人家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妖仙,他还能被谁伤害,叶起心想。
“舞卿,那孩子不是你想那样的。”
嬖人用手叩了叩桌面,缓缓说道:“朝廷封你为都督,让你领兵,表面上是为了驻守夜台,其实都是为了这位无瑕之人而已。他们敬他更畏他,拜他为国师,是希望他永远住在那座天上阙里,永远作宗庙里一件祭祖的瑚琏。”
“先生的意思是,只要我也把他放在神龛里供奉起来,就没有人找我的麻烦?”
“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朝廷的意思,圣上的意思。”说到这里,嬖人放下了茶碗,走到窗前,掩饰住脸上的表情。
“但我还有一言,舞卿姑妄听之。”
“先生请讲。”
“国师一向深居简出,但在离京之前,曾特地到御花园赏花。”
“这代表什么?”叶起不解,他觉得嬖人在笑,但是又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代表他那时心情不错。代表他对没有王的夜台,是很期待的。”
这天是夜台兵败的第十天,也是叶起在夜台上早朝的第一天,所以他天还没亮就早早地就来到千寒宫。按照夜台的礼法,百官辰时上朝即可,但是叶起怕被人指摘,说大明人倨傲,还是寅时就从城外赶来。他没想到有一个人比他还早,已经候在宫门前。叶起赶忙下马,上前施礼道:
“孟大人,这么早啊?”
这位司星官孟大人是少有的几个肯来拜会他的夜台官员,他对他印象也很深刻。因为在大明朝廷,司星官都是些念玄经的老夫子,说的都是受命于天之类的马屁话,但是这位孟司星却是位风流倜傥的青年才俊,而且谈吐非凡,确有真才实学,叶起当时向他请教一些夜台的政事,他都从善如流,侃侃而谈,不禁让叶起心生敬意。看到等在宫门前的是他,叶起心里也立刻放心不少,本来他的身份就很尴尬,和这位孟大人一起总比和哪个忠臣遗老独处好太多。
孟司星看清来人,似乎比他还要惊讶:“叶将军?你……难道还住在军营里?”
“那不然呢?我也没地方住啊。”叶起夸张地张开双臂,装模作样地自视一番,笑道:“在下是有哪里失仪了才叫孟大人有此一问?”
“没有没有,将军的英姿丝毫未减,让街上的姑娘小姐们看到必定要掷果盈车啊。”孟司星也跟着调侃了他一番,又说道:“我以为将军是住进千寒宫里了,没想到却在宫门外遇见将军。”
“我怎么敢住进夜台王宫里,那太僭越了。”叶起如是来说,“起也不过是大明的臣子,夜台的臣子,和孟大人侍奉的是同一个王君啊。”
“哦?是这样么?”孟司星挑眉,意味颇深地看着他笑,叶起却一摊手,装出无辜的表情:“就是这样啊。”
原来夜台王冷绔死后,大明朝廷并没有派州官来管辖,而是钦定冷绔的兄长——光度公冷纨管理夜台政事,但不再赐王爵,也没有赐封领土;夜台国原有的制度和法令一概不作干涉,只是收编了军队,交由春江都督府改制重建。所以现在的夜台除了没有武装,还是一个高度自治的蕃国,也还是保有自己的君主。叶起虽然是朝廷封的夜台最高军事长官,名义上直属于中央,在夜台朝堂上仍然是光度公的臣子。
可夜台百官不这么想,在他们眼中,叶起还是外来人,甚至是侵略者,是大明派来统治和压迫他们的。不过无所谓,不管应对哪种敌意他都有丰富的经验。叶起一面想着,一面跟着孟司星走进千寒宫的天曜殿。
他们来的最早,不一会儿陆陆续续也来了别的官员,有几个头上带着和孟司星款式相同的乌帽子,都走来和他打招呼,却把叶起晾在一边。叶起也很知趣,自觉地走开,一个人趁机打量起这座大殿来。其他的都没什么,倒是一把竹制的椅子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椅子放在玉阶之下的左侧,和王座同向面朝百官,若是早朝上供人坐的,想来只有身份尊贵之人才能享用。可是叶起注意到,这竹椅短了一条腿,坐在上面要想维持平衡恐怕比站着还累。
叶起刚想伸手扶正竹椅,突然听到头顶传来细微的声响,他不由得眯起眼睛,盯着上方的顶梁。军人的直觉告诉他,那上面有人。他下意识地将手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就算是礼法没那么严苛的夜台,也不可能允许官员呆着武器进殿。
“叶将军,怎么了?”
向他搭话的是一位面容和气的中年人,叶起认得他是负责礼部的何怀侯,连忙还礼。夜台当朝设有五部,除了星部的长官大司星,其他四部都各由一位侯爵管理,因此这位怀侯爷也是夜台国前几位的高官重臣了,叶起自然不敢怠慢。
“叶将军似乎对弼座很感兴趣?”
“原来这叫弼座么……在下无知,还请侯爷指教。”
“将军言重了,其实也没什么典故。”怀侯笑道,“这弼座是历代夜台王赐给王室宗亲或者当朝元老专用的,能坐在这弼座上的,在夜台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了。”
听起来有点适合我啊,叶起心里想,于是又问怀侯:“那前朝是谁坐在弼座上呢?”
“在前朝原是王的兄长光度公被赐弼座。后来光度公无心政事,一心办学,建了光度和成文两座学馆之后,便整日想着怎样教书育人,不怎么上朝了,先王才命世子上朝时在弼座听政。但世子每次早朝时都犯困瞌睡,王一怒之下,就把弼座砍下一条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对了,叶将军若是觉得有碍观瞻,我命人撤去便是了。”
就是不想让我坐呗……叶起赔笑道:“我哪有资格在侯爷面前指手画脚,不过是好奇罢了。”他突然想到什么,又问怀侯:“夜台王有几位世子?”
“只有一位,名唤辰星;还有一位王女,叫作荧惑。”
“那么这位辰星世子现在何处呢?”
“这……”怀侯一脸为难地看着他,苦笑着说,“这个问题不该是将军最清楚么?”
“嗯?啊……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叶起明白过来,连连摆手,“我部只是在天曜殿这里诛杀了冷绔叛党,并没有进驻到寝宫那里,世子王女什么的的确没有看到啊。”
“这样啊……”怀侯明显犹豫了一下,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问道,“那将军准备如何处置世子呢?”
叶起又抬头看了看顶梁,心里大概有了几分计较,于是故意抬高了一点声音,笑道:“若是愿意归顺大明,那自然还是以礼相待。虽然不能让他作夜台王,至少现在的爵位还是会让他承袭吧。”
“那我先替世子敬谢将军厚恩了。”虽然怀侯嘴上是这么说,可叶起总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古怪,难道还有别的隐情?不过他也没有刨根问底,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头顶的阴影。
藏在梁上的,正是前几日从无瑕之人手中逃脱的王女冷荧惑。
自从那一夜从千寒宫逃出来,她就一直寻觅无瑕之人的行踪,发誓要杀了他为父报仇,可是他好像人间蒸发一般,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她找遍整个业都城,听到的却都是关于这位叶起将军的传说,说他如何神兵天降,如何骁勇善战,却从来没有人提起什么无瑕之人,好像他们的王只是被这位叶将军的奇袭打败的一样。
有时听得多了,她也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瑕之人,哪有什么无形无影的斩心之刃……可是当她一闭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张绝美无瑕的脸时,她就明白那并不是梦,而是再真实不过的现实。
既然找不到无瑕之人,索性就从这位叶起将军着手。荧惑听说今天叶起要上朝,于是提前躲在天曜殿的顶梁上。她本想着自己轻功不错,而且对千寒宫很熟悉,想要隐蔽起来不算太难,可刚才见叶起想要触碰王兄的弼座,她一时恍神,竟险些被他察觉。看来这位叶将军虽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神乎其神,但也绝不是一介书生,还是有一些本事的。
她正想着叶起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大殿里突然进来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人,他一边风风火火地推搡着沿路的官员,一边高声喊着:“叶起呢?谁是叶起?叶起给我出来!”
叶起还未答言,怀侯已经皱起眉头,走上前拦住那青年:“常学政,你有事就好好说,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这里是天曜殿,不是你的光度馆,容不得你这般放肆。”
原来是光度馆的学政官常鸿雁,荧惑倒是也有点印象,记得有一年开恩科,这位常鸿雁在殿试中口若悬河,对答如流,被父王钦点为状元郎,还差点当了她的驸马。若不是当时王兄极力反对,恐怕她真的就嫁给他了。
“这不是礼部的怀侯么?”常鸿雁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冷笑道,“怎么?王都薨了,国都亡了,侯爷还在拿礼法来教训人?”
“你!”
叶起看话头不对,便上前一步,拱手道:“我就是叶起,常大人有何指教?”
“你?”常鸿雁斜睨着打量他一眼,冷哼一声,“叶将军,你凭什么抓光度馆的学子?”
光度馆是光度公冷纨办的一所公学,笼络了春江两岸的文人学士,是夜台国的最高学府。而学政官是光度馆的负责人,在夜台朝堂上是仅次于四位侯爵的人物,见他如此向叶起发难,百官渐渐都聚集了过来,想看他们要唱什么好戏。
叶起大概知道是哪件事,却故意装傻道:“常大人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吧?若我没记错,光度馆是在江湾吧,可我的弟兄们都在业都城驻扎,怎么可能跑去光度馆抓人呢?”
常鸿雁怒道:“你少装糊涂!我只问你,我们的王被你们杀了,你不让礼部发国丧,学子们自己行国服有什么错?他们感念王的恩惠,自发地悼念他,又犯了哪条律法?你们凭什么就把这群年轻人抓进大牢?!难道你们大明就不讲父子之伦,不讲君臣之纲吗?!”
荧惑也听说了,说光度馆的学子自己组织起来,为冷绔披麻戴孝,跑到业都城的大街上游行,一路走一路哭丧,然后维持治安的修业团就把他们抓起来了,大概就是一回事。虽然她一开始听说的时候也挺感动的,但冷静下来想,这些书生也真是幼稚得可以。在大明人眼中,他们的王可是乱臣贼子,难道能指望这群侵略者给予他尊重么?
不过常鸿雁最后这顶三纲五常的帽子确实扣的不错,夜台百官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叶起,看他如何应对。叶起只是微微一笑:
“注意你的措辞,常大人。不是‘你们大明’,而是‘咱们大明’。”
果然常鸿雁闻言,立刻露出一副吃了黄连的表情,叶起心中冷笑,面上却继续装出客气的样子说道:“你说的事我大概有些眉目,昨日修业团在玉户巷的确抓了一批年轻人,不过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是光度馆的学子,常大人刚才问他们犯了哪条律法,我想大人应该清楚,无论民户婚丧嫁娶还是商户开业乔迁都必须到户部——夜台称财部——立案报备,然而这群学子并没有财部的文书,就在街上吹吹打打,修业团的将士认定他们是故意聚众生事,当然就依律把他们缉拿,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常鸿雁以为叶起年轻气盛,又是行伍出身,必定会和他就国丧之事争执起来。没想到他对国丧故意避而不谈,只是拿律法来说事,而且听起来还有理有据。他一时无言以对,只能阴阳怪气地说道:“照你这么说,你的人是以律行事的卫士,这些学子就是目无法纪的暴徒了?”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学子们虽然行事欠妥,但终究是一片忠心,本意总是好的。只不过忠心虽然好,但若是不能择明主而事,反被别有用心的人挑拨,那不仅对国家无益,对个人更有遗害。”
常鸿雁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心中有气不敢发作,只得冷笑道:“好一张利嘴,没想到叶将军还是一位辩士。那好,请问叶将军准备如何处置这些学子?”
“常大人,你好像一直有点误会。不管是修业团抓了你的学生,还是之后处置这些人,都和我没什么关系,都是按照夜台的律法来办。”叶起不卑不亢地说道,“不过既然常大人开口了,那待会在朝上,我会向光度公奏明原委,然后替这些学子求情的。”
最后这句不说便罢,常鸿雁听到他要为学子们求情,狠狠地啐了一口,怒道:“谁要你假惺惺地求什么情!我们夜台的学子一片赤诚,忠君之心天地可鉴,用不着你一个大明来的窃国之人卖弄国恩,假仁假义!士可杀,不可辱!”
“哈哈哈……好一个士可杀不可辱。”一直好言好语的叶起突然仰天大笑,“常大人的铮铮铁骨真让起好生佩服,可起也有几个问题,不知常大人能否指点一二呢?比如说,叛王冷绔伏诛后的第二日,我便亲自将他的遗体葬在王陵,为何那时光度馆没有一位先生前来吊唁?到了我接到圣旨,恭请光度公入主千寒宫的时候,这些赤诚学子倒是一股脑都冒出来了,这个哭天那个抢地,真是好不热闹,起实在不懂,如果这就是光度馆的名士气节,过了七八天再反应过来,好像也不怎么值钱了吧?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最让起无法释怀,”他的语气越发谦卑,好像真的很希望对手指点自己似的,可是脸上却泛起十分恶意的微笑,“那日我去王陵,居然有一条野狗已经在那里搭了窝儿,见了人就拼命地吠,我嫌这畜牲聒噪,一剑把它给杀了。可转念一想,这畜牲才是为夜台王守了七日的灵,这份孝心可比人都强上不少,不知道常大人是否觉得它的忠君之心更加天地可鉴呢?”
“你……你……”
常鸿雁气得浑身打颤,他自负夜台第一的学士,连四位侯爵也不曾放在眼里,可今日竟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将驳倒,令他在百官面前张口结舌,颜面无存。偏偏叶起还是一副虚怀若谷的样子,更加令他感到倍受羞辱。
常鸿雁身后的人见他有些踉跄,想要伸手扶他,却被他狠狠地甩开。他用手指着叶起,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叶舞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出身贱籍,不过是个娼妓的野种,本来在都督府只是做着家奴的差事。可你凭着娼妓给的那副好皮囊,不知用了什么肮脏下作的手段,竟然勾搭上大明皇宫里的阉人,这才谋得了带兵出征的职位。像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奴才,也敢在夜台朝堂上大放厥词?!”
荧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从叶起身上冒出的一股杀气,吓得她浑身一激灵,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从他的步伐和吐息中荧惑已经断定他的武功不弱,起码像常鸿雁这样的腐儒,他一招就可以毙命。
然而他的愤怒只是一瞬间,叶起什么也没有说,依旧只是云淡风轻地一笑,好像常鸿雁的辱骂与他毫不相干。这下连荧惑也不由得暗暗叹服:此人率孤军灭夜台,居功甚伟却没有跋扈之气;面对刻意的刁难仍然能坦然应对,据理力争,有礼有节,不落一丝下风;即便是遭受来自门第出身的侮辱,也能压下怒火隐忍不发。虽然最后有逞口舌之快的嫌疑,但只凭今日的这番对峙看来,作为大明的将军兼使节,这个年轻人确有一点国士之风。
相比较起来,她们夜台的大学士不仅是没有风度那么简单了。常鸿雁还要再骂,怀侯赶忙上前斥道:“快住口!学政,你与叶将军政见不同,是非对错难道不能在朝上公议吗?说那些污言秽语太有失你的身份了!”
“说到身份我的确比不了侯爷您了。您如此袒护叶舞卿,真当别人不知道其中缘由吗?!那我就当着文武百官说道说道,”常鸿雁像一只好斗的公鸡,攻势立刻转向了怀侯,“因为大明人夜袭千寒宫的那一夜,何府的嫡女清影小姐,即将过门的世子妃,当时就和这个叶起厮混在一起!若不是这二人通奸里应外合,修业军怎会不战而败?!怀侯爷,你让你女儿勾结大明人,自以为别人不知,其实你才是夜台头号的国贼!”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怀侯又羞又气,口不能言,只是用手颤巍巍地指着常鸿雁,若不是孟司星眼疾手快搀住他险些摔倒。不光在场围观的官员,就连叶起都有些错愕。那日他见那位小姐身穿一件莲叶云肩,上面有夜台王室的徽记,只当她是冷氏的亲眷,没想到她不仅是怀侯的女儿,还是未过门的世子妃。难怪怀侯刚才同他谈起世子之事欲言又止,顾虑甚深的样子,有了这层关系,那很多事情确实变得微妙起来了。
但和这群男人不同,荧惑的心头惟有一把无名火,恨不得现在就跳下去和常鸿雁对峙。她和清影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知道她是最乖最规矩的女孩子,既然已经被许配给王兄,又怎么可能和外面来的人行苟且之事?这个常鸿雁为了抹黑叶起,竟然不惜平白玷污影儿的清誉,这才是真正令人作呕。还好她没有嫁给他,用这种卑劣下作的手段,就算他相貌再好学问再高,荧惑也瞧他不起。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叶起突然上前一步,收起了脸上轻浮的笑意,对常鸿雁正色道:“常大人,你说我是贱籍出身,是娼妓之子,我也无可辩驳,因为那是事实。”他粗粗环视周围一圈,包括孟司星和怀侯在内,官员们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他毫不在意,反而抬高声调厉声道,“但你说我与何小姐私通,那你敢拿出凭证,与我在光度公面前折辩吗?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若是你无凭无据就如此妄言,起受些委屈事小,何小姐闺中清名有污,你担当得起吗?!”
这小子倒是挺会说话的,至少还知道维护影儿。荧惑不由得对叶起生出几分好感。
常鸿雁被叶起突如其来的汹汹气势震慑到,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却还是嘴硬道:“可笑,一个市井里的小厮,也配和我妄谈君子之道?”
“他不配,那我呢?”
这一声清冷的声线传到荧惑的耳边,直接让她的心漏跳了半拍。当她看清来人,几乎要把呼吸都一并忘却。
是他,无瑕之人。
少年依旧穿着那日的月白色道袍,踱步缓缓走进殿内。夜台的百官虽然不知他的身份,但无论品级高低,年龄长幼,见了那般举世罕有的美貌,纤尘不染的气质,都不自觉地为他让开一条道路。常鸿雁更是痴痴盯着他看了半日,才回过神来,尴尬地问道:“你又是何人?”
少年并未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叶起的身边,对他微微一点头,而后转向夜台百官,朗声道:
“我乃大明国师,天上阙之主,天外的无瑕之人——吴七彗。”
吴七彗……原来他叫吴七彗,荧惑默默地念了一遍。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个让她的心狂跳不止的名字。
怀侯觉得身边的人有些不对劲,反过来拍了拍孟司星,却见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少年,额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口中喃喃道:
“是他……”
七彗没有感情的目光扫过夜台百官,最终定格在常鸿雁的身上。
“常鸿雁,你见了本座,为何不跪?”
常鸿雁愣了一下,他还从未见过有人能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如此嚣张的大话,不由得冷笑道:“你以为你是谁?莫说大明国师,就算你是大明天子,我也不拜。”
七彗闻言,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常鸿雁只觉得肩上突然担上了千斤的重量,随着眼前这位少年的手势一点一点往下压。
“你……你在施什么妖法?”常鸿雁哪里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可又挣扎不开,只能咬紧牙关硬扛。然而七彗一点没有罢手的意思,反将手重重地一按,众人只听得骨骼之间清脆的咔嚓一响,接着就是常鸿雁接连不断的惨叫。在旁观者眼中,学政官的身体如提线木偶一般被那股无形的力量随意摆布,如此吊诡的一幕,别说是那群养尊处优的官员,就连殿上的卫士见了也胆颤心惊。
“跪下。”
他的语气中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依旧只是一句简洁的命令,然而在常鸿雁听来,却是如厉鬼索命一般残忍。七彗见他迟迟不动,轻轻勾了勾手指,常鸿雁的头立即重重磕在地上,殷红的鲜血随之汩汩地流了一地,一直流到他的脚下。
叶起趁机观察起夜台百官的反应来:有的人惊恐万状,有的人面有不忍,有的人连连摇头冷笑,也有的人暗中称快叫好,更多的人则深深地低着头,只盯着自己脚面前的砖瓦,不显露出任何的表情。
在大殿内的这么多官员,没有人是怀有愤怒——或者说表现出愤怒的。看来成年人都明白,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愤怒毫无意义。
这样已经够了。叶起对着七彗深深地作了个揖,赔笑道:“国师大人息怒。学政不识大人尊容,略微失礼也情有可原。大人的法术玄妙,常大人的凡人之躯恐怕经受不起,还请大人暂施缓手。”
七彗并没有收手,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叶将军为什么对野犬没有暂施缓手呢?”
叶起还以为他会很痛快地卖自己这个面子,结果是他太过自信了么……他才发现他其实一点也不清楚这位国师大人在想什么,甚至不知道他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这……人和狗到底是不同的……”
“那我数到三,叶将军说出这位常大人与狗的不同,我便解了法术。”
叶起唯有苦笑,他从没有遇到这样可笑又可怖的情形。可笑的是,他现在不得不回答一个无稽且无礼的问题;而可怖的是,这个问题现在关乎一个人的生死。
“一。”
“……”
“二。”
“吴大人!这——”他是来真的,可叶起根本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三。”
话音刚落,七彗猛地一挥袖,大殿里突然平地刮起一道劲风,朝向他面前的方向穿堂而过,竟将常鸿雁击飞数十丈远,径直摔出了天曜殿。
这个距离,已经不用确认死活了。七彗转向叶起,对他说道:“看来将军的善心并没有我的杀心来得快。”
果然对他来说,普通人就像蝼蚁一样渺小。这是荧惑第二次见他杀人,除了强大的法术,无瑕之人还有一颗冷酷无比的心,只要他想,杀人只在一念之间。她非但没有找到他的弱点,反而更觉得战胜他只是一种奢望……她现在只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那天他会放过她呢?
七彗环视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当然其中是不会有多少善意的。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他却是微微地一颔首,轻轻柔柔地一笑:
“七彗……失礼了。”
没有人见过这样美的笑容,也没有人想象过无瑕之人的笑容。七彗身上所有的锋芒,所有的杀气,在这一笑之后都消失了,或者说从未有过……并非高高在上的倨傲,也非不屑一顾的轻狂,无瑕之人倾世的一笑,就像垂着花茎的蓓蕾静静地绽放,又被轻风吹落,碎了一地的香。
站在他们面前的,似乎只是一个美丽忧郁的少年,怀着既复杂又纯粹的心事。他的绝世容颜上流露出的暧昧不明的情绪,也像是花香一样,教人沉迷,却没人能辨得清其中的缘由。
他们只知道,他也许是无害的,也许是善良的,但一定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他们可以敬畏他,可以怜惜他,但是绝不能靠近他。
七彗抬起头,突然向上方一望,与房梁上的荧惑四目相接。荧惑还有些恍惚,心下一惊竟忘了躲避视线,还是痴痴地回望他的眼睛。然而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垂下眼帘。他的嘴唇动了动,虽然声音很轻,但是她却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他的一声叹息:
“荧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