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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彗星袭月 人世间的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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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的等待,十有八九都无疾而终。何清影也曾以十中一二的侥幸期待着她的未来,直到此刻才终于发现,她的等待是一场百分之百的痴梦。
因为明天她就要出嫁了。
从春江的江面上刮来的夜风,将水与月的凉薄吹拂到少女的身上,清影抬头望月,她没有别的朋友,只能向江月道别。可惜今日是望日,月偏偏十分圆满,与她的心事截然相反,她有些哭笑不得。投入真心,月终究只是无情之物,就和她的痴想一样。
身后的丫鬟卯儿无声地递来披肩,清影明白这是在催促她,只好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
“小姐,早些回去了。”卯儿见主子依旧是那副怅然若失的神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小姐,卯儿一直不明白,您究竟在等什么呢?”
清影微微一怔,原来别人并不都像她想的那么迟钝。
“……我没有在等什么。”
“不愿意告诉卯儿也没关系。只是过了门以后,小姐的心就该收回来了。”
即便是善意的忠告,清影也只能感到一阵刺痛。她不理她,而是默默地回头,想最后再看一眼江月。
月已升得很高,江面的微波里缀满了星星点点的月光,光芒随着水浪浮动闪烁,原是清影再熟悉不过的光景。春江的月光,她也看了不止千遍。但是今天,那些光的明灭起伏,却并不如平常那样灵动,而是给她一种十分不自然的感觉,就像……就像在战栗一样。
“小姐?咱们——”
“不……不对劲。”连清影自己都被自己发颤的声音吓了一跳,“有什么东西……”
江面上熠熠流动的光和影突然停滞了,笼着春水和江岸的满月清辉也像是染上了污浊,渐渐黯淡了下去。与此同时,一道凭空而来的翳昧暗影如利刃一般,从漫漫长夜之中凛然出鞘,将江上月华和水光混缠的朦胧光影直直地劈开一道缝隙,揭开光幕之下世界原初的颜色——那是清影从未见过的黑,是比夜更深、比影更暗的混沌。
“那是什么……小姐我们快走吧。”卯儿吓得顾不上礼数,拼命地拉着清影的手。可是当她看清小姐的脸,惊讶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当前的恐惧:清影的眼睛里非但没有一丝惧色,反而闪着她从未见过的耀眼的光,那其中蕴含的强烈的情感,完全不像是娴静的大小姐所能怀有的。
“……它终于来了。”
卯儿顺着清影的目光看向江面:在水天相接的远处,江水中原本已被晦暗击碎的月的残影,似乎被一种外来的力量驱使一般,竟逐渐从水中脱离,向着浑浊的夜空升腾。流光在空中与混沌间隙里溢出的纯黑交互缠绕,最终交融在一起,在云中汇成了一座造型奇异的巨大宫殿:那宫殿既没有梁和柱,也没有壁和檐,而是像横放的铙钹一样,是中心凸起四周扁平的圆碟的形状。那圆碟虽然只是静静悬于天上,但弥散在周围的孤星和残云却被越来越大的向心力牵引,围绕着它缓缓地旋转,回环的轨迹画出一圈又一圈的光晕,如同银河的波纹,连盈月之华也黯然失色。
由光和影勾勒出的诡形殊状,由星和云铺成的灼月明煌……这分明不是人间造物所能达到的工艺和机巧。
“这……难道是蜃景?”
“蜃景是死物。”
什么意思?卯儿一时不解,但当她再次望向那座宫殿,顿时明白了清影的意思:
“它它它它……它在动啊!它要过来了啊!”
江面的波澜已渐渐平息,不祥的裂缝也不知何时弥合如初,但是夜已经不是之前的夜了——在茫茫夜空之中,那座圆碟型的宫殿平行于水面向着岸边飞来,连风中都裹挟着它那似有若无、亦真亦幻的气息。随着它逐渐靠近,本体的瑰丽宏伟愈加真切地震撼着清影。
卯儿忍不住惊叫,一面更加用力地拽着小姐的手臂。面对那样的庞然大物在空中缓缓逼近,无论是谁都会心情肉跳。但是清影却像是失了魂一般,眼睛直盯着那宫殿分毫不离。
圆碟中心凸起的半球上布满了琉璃灯盏,散发出的光芒却比月光更清更冷。沐浴在那冷光中的清影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和那光芒同样虚幻的笑容。卯儿有种错觉,好像她下一刻就会溶进这片光芒之中。
“卯姐姐,那就是我在等待的东西。”
那就是……天上阙。
业都,千寒宫。
年轻的军士抬头望了望天,又看了看身旁高高的宫墙,默默地叹了口气。他和他的同袍们从舟师中被征调,千里迢迢来到夜台,原以为他们会打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仗,每个人都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但是实际上呢?直到此刻,他们等于是已经占领了敌人的老巢,却还是连一个反抗的敌人都没有见到。所谓的镇压叛军,反而像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调防。
唯一的收获,就是抓住了这两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姑娘家了。其中一个还好,一声不吭的估计是被吓坏了,另一个则一直吵吵嚷嚷要见他们的长官。
“放开我!你们好大的胆子!”卯儿不高兴地朝着身边持刀仗剑的兵士嚷道,“莫说是我们小姐,就是何府的下人要进宫,也没有被你们这样用刀剑架着走的!”
兵士们并不理睬,径直把她们带入营帐之中。领头的队长向着帐中抱拳行礼:
“将军,抓住两个探子。”
“哦?探子么?”
听出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清影不由得抬头瞄了瞄这位将军:他是一位身材高挑、面容温润的青年,头上束着青色的纶巾,身穿一件褪色发白的轻薄青衫,在一群身披赤色盔甲的军士中间尤为显眼,举手投足也一点不像是行伍出身的军人,反倒更像一位寒门的学子。
被称作将军的青年走到清影和卯儿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笑着说:“弟兄们辛苦了,不过这两位不会是什么探子,送她们回去吧。”
“将军,这两个女子深夜外出,又在宫门外鬼鬼祟祟——”
“什么鬼鬼祟祟,我们小姐本来就要进宫好么?”卯儿忍不住抢白军士,又转向那青年将军,“将军,你的人是什么道理?我们已经给他们看了璋记表明了身份,按照规矩就该引我们入宫,为什么还说我们小姐是什么探子?”
青年看了看卯儿所说的璋记,又看了看清影,突然叹了口气。
“我很抱歉,但是您……我不能让你们进宫,请见谅。”
一直缄默不语的清影听到他这么说,突然开口道:
“你们不是修业军。”
修业军是千寒宫的禁卫军,负责保卫居住在宫中的夜台王室的安全。如果是修业军,不会不认得这件王亲赐的璋记。青年闻言只是微笑,算作是默认。清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自己的心情,颤着声说出自己的猜想:
“你们……你们是龙江卫,对么?”
“龙江卫?”卯儿只知道有保卫王室的修业军,维护城内秩序的得业团和驻扎在外的连山营,并没有听说过什么龙江卫,于是好奇地问,“那是归哪位大人管的?”
“龙江卫是大明的军队。”
更加确切地说,是她们夜台国的敌人。
三日前,王向大明宣战,她和所有夜台的普通百姓一样,对这场战争会如何改变自己的生活还毫无概念;而三日后,敌人已经在将王宫团团围住,她们即将要面临亡国了。
青年将军微微一怔,不由得对眼前的这位千金小姐有些刮目相看:“没想到小姐倒是见多识广……不错,我们是大明的军人。”他理了理衣冠,正色道:“在下叶起,奉上命率龙江左卫,征讨夜台叛王冷绔。”
那么她的确是落入敌人手中了,而且还是自投罗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清影心里却并不觉得害怕,而是感到一种异样的兴奋,就像小时候瞒着父母偷偷溜到街上看夜市那时一样的怀着罪恶感的兴奋。
“小姐,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叶起挥了挥手,示意军士们让开道路,他是来镇压叛军的,不想为难一个小姑娘。没想到清影并不退让,反而上前一步。
“叶将军在这里驻守了多久了?”
“不到一个时辰。”
那时间绰绰有余。清影追问道:“那将军可曾看到天象异变?”
叶起心中一动,他好像有些猜到清影是为何而来的。但是他并不确定是不是该让她知道更多。清影则看出他的犹豫,继续紧追不放:“大约戌时,春江上空出现了一座巨大的云中宫殿,向着业都城内飞来,到了千寒宫附近就消失不见了。将军既然想要夜袭千寒宫,不会对这样的异象一点头绪都没有吧?”
叶起还是若无其事地笑了一笑,答非所问道:“听小姐的描述,似乎是星槎啊。”
“那不是普通的星槎。”
清影加重了语气,浑然不觉自己的激动之情已经溢于言表:“‘沉浊为基,浮光流壁。罡气回旋处,天上无瑕人之所居。’那座宫殿不仅和人间的宫殿一般大小,而且能够吸收明和暗两种天光……那绝对就是无瑕之人的居所——天上阙!”
“这么说,小姐是为那天上阙而来的?”
“正是。”
清影微微昂首,直视叶起的眼睛。她才不管眼前的人是灭国屠城的将军还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她只关心她的梦想,她朝思暮想的天上阙。
叶起从没有想过会在一个少女的眼睛里看到如此清而亮的光,一时竟有些失神。以现在的立场还能向敌国的将军咄咄相逼,她的眼神中除了勇气之外,分明还有别的东西,是某种他还不能理解的执着的心愿。而叶起不得不承认,他没办法拒绝一个单纯的女孩子。他想了想,回头向副官问道:“吴大人进去多久了?”
副官迟疑了一下,抱拳回道:“回将军,国师大人特意吩咐,说——”
话未说完,天上突然闪过一道极亮的光,拖着细长的冷焰,将正上方的夜幕撕裂开来。刹那间夜空亮如白昼,光轨横跨整个天际,空中的满月连轮廓也无法辨明,完全融入了这一瞬的闪光之中。
尽管只是短短的一瞬,但包括叶起在内,看到这一幕奇景的人无不感到心惊胆战。行军打仗的人更加忌讳天相有变动摇军心,叶起也明白,于是故作镇定地继续问道:“国师说什么?”
副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回道:“国师大人说,彗星袭月之时,将军便可进军了。”
“什么?!”叶起闻言轰然变色,他环顾四周,将士们全都停下了议论,不约而同地注视着他们的将军。
“他果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叶将军。末将开始也当是国师在说笑,毕竟彗星袭月,人一生也难得一见,可是……”
可是就在刚才,彗星袭月出现了。即便是司星官也无法预测这百年难遇的异象,居然被这位随军出征的国师大人如此精确地言中了。
看来有些事,并不是空穴来风。叶起转向清影:
“里面可能会有很多血……”
清影愣了一下,随后坚定地答道:“我不怕。”
但血并不是最可怕的,叶起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半带无奈地轻轻一笑:
“那就跟紧我,好不好?”
清影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轻松就通融,忙不迭地点头,稚嫩的脸上满是兴奋,完全顾不上拼命拉着她衣角的卯儿。见了她这般孩子气的欣喜,叶起也莫名地放下心来,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他原本以为年轻的小姐都会憧憬这样的传说:白衣飘飘的侠客或是意气风发的将军骑着白马从天而降,不远万里来迎接他们命中注定的公主。现在看来,眼前这位小姐偏偏就没有身为女主角的自觉呢。不过也正因如此,他反而更想要保护她了。
青年将军登到高处,最后再检阅一次他的队伍。他原本是想再对着将士们发表一番鼓舞士气的演说的,可是现在看来那实在多余了,还有什么比天人相助更能振奋军心呢?所以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沉沉地低吼一声:
“出击!”
今夜就是叶起将军一战成名的最终之战,哪怕他注定不是真正的主角。
实际上千寒宫里一滴血都没有。
白衣的少年就站在大殿的中央,脚下是无数黑衣侍卫的尸体——那些尸体上没有一处伤口,更没有流出一滴鲜血,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杀死他们的。大殿之中只有一股难以名状的绝望气息在空气中弥漫,仿佛有许多残破不堪的魂魄在扭曲地挣扎。
玉阶之上,夜台王冷绔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端坐于王座,只是不能再抬手抚一抚在他膝前痛哭的少女。那身着锦衣的少女紧紧抓着父亲的手不放,泪眼满怀恨意地盯着阶下唯一站着的那个人。
“斩心之刃……你就是,天外的无瑕之人……”
少年一步一步登上玉阶,走近千寒宫的王座,少女这才看清传说中无瑕之人的容貌:那是一张绝美的脸,比任何男人或女人都要美,是一种超越性别、超越人类的美,像玉,像月,像雪,像世间一切纯粹的东西一样美。当然,那种美丽也像世间一切纯粹的东西一样,是没有温度的。
他在她的面前站定,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脸。
“……你不杀我?”
“我杀的是沾染永夜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透明的冰晶一般空灵,每个字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结束了。这里和你无关。”
“和我无关?!这里是我的家!你杀的是我的臣民,还有我的父亲!”少女愤怒地喊道,冷不丁地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狠狠刺向少年。她的出手快而精准,显然受过训练有几分功力,就在剑锋离少年的咽喉还有几寸的时候,只听见“叮”的一声兵器相撞,她的匕首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硬生生弹开。不肯就此罢休的少女再次一跃而起,可不论她使出什么招式,刺向什么角度,都被那柄无形的剑刃架住,不能伤到对手分毫。
无瑕之人始终纹丝未动,他的目光越过纷乱的剑影,一直望着少女的眼睛。直到眼中的所见蒙上了一层水雾,他才突然醒悟似的轻轻抬手,将她的匕首打落在地上。
少女早已力竭,开始的攻势还算有些章法,到后来只剩一股莽劲了。她知道她不是他的对手,连修业军的三百死士都没能拦住无瑕之人半步,被他以一敌百杀得干干净净,她怎么可能伤得了他?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父亲被杀,兄长失踪,她的生活因为他天翻地覆。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除了向他复仇,她又能做什么呢?少女朝着他的背影喊到:
“今天不杀了我,你一定会后悔!”
他闻言在一地的尸首中间停下脚步。她看不见他的脸,所以她想不到,此刻少年的眼中缓缓流出一行清泪。
“……我习惯后悔。”
在恨意凝结的时空里,在无数破碎的执念之中,无瑕之人孑然地走出了千寒宫。
彗星袭月,夜台国灭。但他的寻觅,他的等待,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