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三日月的梦（下） ...
-
“哈哈哈哈哈，不，不是该笑的时候吗？”
三日月愣了一下，发出脱线的笑声，他不禁把本体往身后拨了拨，正色道：“爷爷我年纪很大了，有时候会有一种幻听的毛病，莺丸殿，我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莺丸没有回答三日月的话，他凝视着平野，茶色的眼睛里有难言的悲伤，他问道：“平野……怎么会这样？”
“真抱歉，但已经没办法了，主君、主君和一期哥，不会回来了。”说话间平野又呛咳起来，伴随着令人不安的气音。
“怎么会？随主君出阵的一期殿是你的兄长，还有本丸中资历最早的清光，长谷部和大和守也是可靠的刀剑，不会有问题的，或许他们只是有事耽搁了。”莺丸试图安慰平野，三日月却蹙起眉头，他似乎从阵容安排里发现了不妥。
三日月问道：“也许问题就出现在这，平野，你发现了什么？”
平野只是悲伤地摇了摇头，说：“没用的，莺丸殿、三日月殿，非常感谢您们的安慰，但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他有意避开了三日月的问题，不等两刃再次追问，躺在被褥中万分虚弱的少年不知从哪凝聚了力气，在病榻上撑起身来。
三日月和莺丸来不及阻止，平野藤四郎便端正地俯身，向两刃行了最严肃的大礼。
“真的非常抱歉，提出如此卑劣的请求，一定让三日月殿为难了，但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因为不忍心让如此丑陋的姿态出现在家人的面前……”
说着，平野直起身来，用颤抖的手指解开了上衣的纽扣。
平野本就是瘦弱的男孩，生病之后更显削瘦，白衬衫空荡荡地挂在少年纤细的肩头上，此时随着纽扣一个个地被解开，男孩单薄的胸膛也显露出来。
“平野？！”莺丸上前半步，神色间不见了平时的淡然，露出了混杂着震惊和心痛的表情。
三日月眼眸低垂，长长吐出一口气，而他的手已经压在了刀柄上。
“如您所见。”平野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他说：“太迟了。”
男孩胸口本该是光滑肌肤的地方，出现了裸露着骨骼的空洞，交错的白骨沿着空洞向平野身体依旧完好的部分蔓延，已经占据了平野的大半个胸膛。
三日月拦下了试图继续劝说的莺丸，他低声问：“多久了？”
平野拉好衣襟，将丑陋的骨骼掩藏在衣物之下，他说：“主君走后不久，这里就空荡荡的，我知道它再也没办法填满了。被主人遗弃的近侍刀，连存在的意义都消失了啊。”
“非常抱歉，我知道药研哥、前田和兄弟们，还有大家，都在关心着我。但我……太累了，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平野再次俯身，正对着三日月，他说：“拜托了三日月殿，我知道这是个自私的请求，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做个了断。”
“但不行，暗堕到这种程度，进入刀解池的话，连本丸的大家都会被污染的。”
听到这里，莺丸不忍地闭上眼，偏过头去，他的眼角似乎有泪光闪过，覆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握住了本体刀。
三日月按住了莺丸抽刀的手。
“不，让我来。”三日月沉吟一会，温和地对平野说：“你还有什么想要完成的事情吗？”
平野抬起头来，注视着三日月眼中金黄的弯月，像是得到了保证似的，这个郁郁寡欢的男孩露出他们踏进房间以来，第一个不掺杂哀伤的笑容。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看看樱花。”他轻声说道。
*
和他一向成熟的姿态不符，药研正在回廊上奔跑。身为一期一振最稳重的弟弟，一直以来药研自然而然地担负起了照顾弟弟们的责任，尽管他也只是一振短刀。
此刻他却顾不上注意举止，他只想快点回到平野身边去，不知为何，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栗田口部屋大门被‘刷’地拉开，药研高声说：“平野！厨房里没有樱花团子，烛台切先生特意做了红豆饼，前田马上就带着点心回来！”
部屋里空荡荡的，阳光沉默而温柔地洒在堆叠整齐的纯白被褥上，房间里回荡着药研喊话的回音。
“平野……”药研摇了摇头，想道：‘也许平野只是在房间里感到憋闷，三日月殿和莺丸殿带他出去放风了，要快点找到他们才行。’
顾不上关门，药研喘着气跑出死寂的房间，逃离了房间里令他不快的气氛。
直到很久以后，弟弟们纷纷离开他身边，他却守着与一期哥的约定苟延残喘时，药研才懂得那氛围是死亡到来的恶兆。
“真美啊，我还记得夏天的时候，大家一起在樱花树下赏夜樱，樱花像雪一样落下，还有盛大的宴会……”
平野将被风吹散的碎发掖到耳后，纷纷扬扬的落花停驻在男孩的发顶、肩头，像是给他织就了一层清粉的薄纱。
三日月站在平野身后，同样仰头望着枝头燃烧似的樱花。莺丸本想跟过来，却被平野和三日月一同阻止了。
“那丑陋的样子，不想被更多人看见。”平野是这样说的，生性温和的太刀无法拒绝旧友最后的请求，只好远远地站在廊下。
“我想问，为什么会选择我？”三日月声音低沉地问道。
“因为三日月殿……一直远远地看着大家。”平野转过头来，对着他安静地笑了笑，继续说道：“那时我就在想，三日月殿真像天边的明月啊，那么美丽又遥远。”
“很抱歉，不是在指责什么，三日月殿是非常可靠的同伴，也是令人尊敬的长辈，只是您看得比我们更远，也就比所有人都更接近真正的神明。”
说着，平野又回过身去，继续凝视着不断飘零的樱花。
“有时我会想，刀为什么要拥有人身呢？仅仅是为了挥舞本体吗？如果一直保持冷铁的姿态，是不是被抛下的时候，也不会这么痛苦？”
“但也很幸运，能在本丸里和大家真正相处过，照顾着我的兄弟们，一同品茶的莺丸殿和三日月殿，共同战斗的同伴们。”
“如果亲手折断兄弟，他们也会被我的不洁所沾染吧；莺丸殿是不杀之刃，如此温柔的他，折断我会带给他不幸；只有您，三日月殿下，能够实现我最后的愿望。”
听到这里，三日月无奈地笑了起来，他像往常那样揉了揉平野柔软的栗色发顶，感叹道：“真是任性的孩子，要狡猾的逃走了呢，嘛，大概也猜到真相了。”
“如果是这样，请不要为我难过。”平野微笑着说：“您是为了满足我任性的嘱托才这样做的，真是帮大忙了。”
“如果药研哥问起，请替我向他道歉吧，我是个不听话的弟弟，不敢再去面对兄长。”
“啊，没问题，我会传达的。”
“那么，就到这里吧，拜托了，三日月殿下。”
三日月缓缓拔出本体，沉吟道：“一切有形之物终会消逝……”
“真是，对不起，我要先走一步……”
银光一闪，鲜血和樱花花瓣一同飞散开来，在空中划出一条绯色的弧线。
生命的最后，平野藤四郎以仅有自己能听见的微弱声音喃道：
“主人，请不要急着过来……”
*
药研赶到庭院的时候，发现莺丸独自站在廊下，焦急地远眺着樱花树。
顾不得礼节，药研攥住莺丸的手臂，猛地将自己拉扯到太刀身边，问道：“平野呢？平野在哪里？”
莺丸只是低下头去，轻声说着：“您来得迟了。”
“他.在.哪.里？”药研盯着莺丸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莺丸看向远处的樱树，天色将近黄昏，今日的樱花绽放得格外绚烂，在夕阳中如同火焰一般燃烧。
不等莺丸阻拦，药研发挥极短的机动向樱花树下狂奔，太刀怅然地收回手臂，深深叹气：“没想到会这样啊。”
樱花树下，三日月宗近右手持刀，仰首望向被花瓣染红的天际。
药研瞳孔骤然紧缩，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了似的，发出“咯——咔——”的泣音。
三日月宗近的刀刃上，还沾染着一抹残红，血液沾着樱花从刃尖滴落，落在散落一地的刀剑碎片，和细小骨骼上。
“啊！！！！！”药研几乎是扑倒在三日月脚下，摸索着捡拾地上的残片，他握着满手的锋锐钢铁和碎骨，连手心被割出深入骨血的伤口也不曾察觉。
三日月任由药研在他身畔野兽般地哀嚎、抽泣，直到良久，药研的喘息渐渐低沉，他才开口说道：“他让我告诉你……”
“闭嘴！”药研半跪在地上，猛地抽出本体直指三日月面门：“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
“对不起，他很累了，他是个不听话的弟弟……”
“闭嘴！闭嘴！闭嘴！”药研的眼中含泪，浅紫色的眼睛呈现出充血的暗红：“让他自己来向我道歉啊！”
“可恶！”药研手中的血浸透了他的刀柄，渐渐的，那双稳定的手颤抖起来，紧接着，对付丧神来说重逾生命的本体从药研手中滑落，斜斜插进落花里。
“明明……很快我就能治好他的，明明可以不用放弃的，我答应了一期哥照顾好弟弟们，等他回来……”
三日月低头望向濒临崩溃的药研藤四郎，眼神中带着怜悯：“你我都知道，暗堕不可逆，你的医术治不好他。”
“我……”药研没去管掉在地上的本体，他只是徒劳地握着平野的残片，连同握住了满手沾染着兄弟俩血液的樱花。
看到这里，相里澈只有轻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三日月的梦（下）
